凡煙小說

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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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城市另一頭,顧青李現在人在北城機場停車場。

原本顧青李是不想來的,想著反正許妄多大人,都奔三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實在沒人接還不能直接打車回來嗎。

不過歸根結底是鐘鵬開的這個口,在又看了一遍航班信息,確定飛機沒晚點。

顧青李覺得車裏空氣太悶,索性開了半邊車門,就這麽大喇喇敞著腿,靠在駕駛座靠背半闔著眼。

黑色輝騰停的地方顯眼,正對著一束燈光,許妄沒怎麽費力就拎著只黑色雙肩包走近,直接把包塞進車裏。

顧青李被吵醒,挺不耐煩把扔到身上的包拿遠。

在看見比年少時高了些,且輪廓硬朗了不止一圈,頭發也就比一指長不了多少,穿飛行員夾克的許妄後,就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許妄去外地上軍校那年,他才來胡同不久。

後來因為一點小事,反倒慢慢熟悉起來。

多年沒聯系,乍一看都覺得陌生。足足有一刻鐘,兩人誰都沒開口說話。就這麽靠在車旁抽煙,一個立著,一個蹲著。

煙和火機都是許妄扔過來的,雲南的當地煙。

烈,也嗆人。

顧青李不太能抽慣,沒抽兩口就開始咳嗽。起初還能忍著,但後頭實在是忍不了,咳嗽兩聲。

就這麽被許妄謔了句:“嗆?覺得嗆別勉強,我剛開始抽也覺得,不丟人。”

顧青李眼皮都沒擡。

還是許妄先開了口盤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兩年。”

這倒是有點在意料之外了。

“怎麽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說什麽,也沒必要。”

行。

許妄這回換了個問法:“怎麽想到要回來的。”

顧青李倒是不緊不慢,低頭撣了撣煙灰,平靜道:“想回來就回來了,沒有為什麽。”

那零星火星子在地上炸開,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許妄笑而不語。

說起來,許妄比他們這群人都大個幾歲,在一群小豆丁還在糾結每天上學午飯和晚飯吃到底什麽的時候,他已經私底下報名了空軍招飛。

許父當然是一百個不同意,鐵青著臉讓他要真喜歡,滾出去就別回來了。

許妄就真硬氣到在那之後,家裏給的錢一分都沒要。但總得來說,許妄和他們算沒什麽代溝,逢年過節搓個麻或者去體育館打球都沒什麽架子。

一連三t根煙抽完,許妄腳蹲麻了,站起來跺了跺腳,本想著這就回去了,卻看見顧青李又摸了根煙出來,朝他揮了兩下:“待會。”

這回許妄才察覺到不對勁。

“心情不好?”

“沒。”

話是這麽說,但許妄看他臉色,也真不敢讓他開車,回去路上自告奮勇坐在駕駛座。

邊看後視鏡註意車況,還邊忍不住調侃副駕駛座一路沈默的,不知從哪翻出只鴨舌帽蓋臉上閉目養神的顧青李:“怎麽這麽多年了,還是這個悶性子,嘴裏沒一句實話。”

顧青李不說話。

許妄在他們高中那會就已經不常回胡同了,那年唯一一次在胡同口抽煙,還被一個半大小孩瞪了眼。

許妄脾氣暴,本就因為和家裏老頭吵架了心情不爽,直接把煙往地上一撂。

“看什麽看,再看揍你嗷。”

那人低頭把未滅的煙頭踩滅。

許妄那天也是手閑,硬是抓著人去附近的街機廳大戰三百回合,結果就得了個平手。

且不僅沒有一雪前恥,那人在堪堪三局兩勝勝利邊緣,眼見著就要贏過他,看了眼時間,直接輕松把勝局撂下:“不打了,我要回家吃飯了。”

許妄鼻子裏出氣,不信自己就和這麽個人鬧了半天,走之前讓他把名字留下。

許妄自小就打架長大,天王老子來了都沒法管,身上其實匪氣很重。

問話時也是,換個人在這,可能直接就嚇到逃跑。

而他只是把隨手扔在地上包撿起,拍拍灰塵,很淡然語氣。

“顧青李。”

就這麽認識了。

如同此時,許妄單手盤著方向盤,猝不及防問了句:“怎麽樣,現在還喜歡嗎。”

顧青李看著窗外,完全答非所問:

“很可愛。”

一路開過來,光在等紅燈時就被隔壁一臺紅色法拉利吹了好幾聲口哨。

許妄也沒駁人家人情,幹脆利落搖下車窗接過卷發美女司機遞過來寫著電話號碼的小紙條。

紙上還印著鮮紅唇印的那種。

全程被顧青李看在眼裏。

他雖然表情未變,但看著卷發美女司機拋完媚眼好奇看過來的眼神,主動把臉上帽子拿下來,面無表情指著兩人解釋句:“別誤會,我倆不認識。”

“我拼的順風車。”

許妄:“……”

-

這頭,葉橙才掛了電話,薛陳周人就這麽推門進來了

且應該是才換完班就趕了過來,身上還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是鐘鵬先開口叫人,見他是一個人進來的,往後看了看:“你那位博士女朋友呢,不是過生日呢,怎麽沒跟來。”

薛陳周正在脫大衣,解釋了兩句:“博物館那邊有點事,可能會晚點來,她說沒關系,讓我們先點菜,她來了給我打電話。”

鐘鵬低頭翻菜單,感慨了兩句:“行。”

“那你們感情還挺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葉橙想多,薛陳周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好似往她這個方向看了眼,才淡聲道:“就那樣吧。”

包間陸陸續續有人進來,大多數都是鐘鵬叫來。葉橙和他們並不熟,可能就打個照面的交情,沒什麽話好說,只顧低頭玩手機。

但玩來玩去也就只能在那幾個app瞎逛,很快穿著板正西裝三件套的服務生進來,提醒他們可以菜上了,可以入座。

雖說俞微寧常說鐘鵬神經比鋼筋都要粗了,但註意到她這時候情緒不高,倒是很貼心特意把右手旁座位留給她方便照顧:“陳鳴你邊上去,橙子快,來來來,你坐這。”

“重色輕友啊你。”有人笑道。

但眾人都知道他們幾個發小打小關系就好,也就是這麽隨口一說,很快話題滑到別處,葉橙依舊在托著腮,眼睛直盯著面前玻璃轉盤。

十分鐘後,顧青李和許妄才推門進來。彼時身旁有人舉著酒杯朝葉橙示意,問她要不要一塊喝點。

光看模樣很面生,應該是被人帶來。

“喝點嘛。”他臉偏瘦,尖嘴猴腮的,笑起來有點猥瑣:“多大了小妹妹,畢業了嗎,怎麽以前沒見過你。”

“我不是小妹妹。”

他繼續往葉橙手裏塞酒,自顧自說話:“你是本地人嗎?在這邊有沒有親戚,待會我們加個聯系方式,遇到什麽事可以找我……”

葉橙都沒來得及應,許妄直截了當給人攔了:“她不喝。”

“還有,你這什麽老土的搭訕方式。剛出土的撩妹寶典嗎。趕緊往那邊讓讓,爹味都快熏到我了。”

見許妄上來就找茬,那人也來氣:“你又誰啊,我和人妹妹聊的挺好的呢,憑什麽你說讓就讓……”

話都沒說完,有人明顯是在之前飯局裏見過許妄的,知道他身份,直接一扯他衣袖低聲警告兩句:

“你瘋了,你知道人肩上扛星的嗎。”

“還有他爸,你惹得起嗎,軍區的……”

那人瞬間噓聲,真乖乖讓了。

而另一頭,鐘鵬見顧青李遲到還和他提要求,是怎麽都不肯讓。還是許妄出聲提醒了他句:“行了別鬧了,再鬧下去飯吃不吃了。鐘鵬你鬧什麽脾氣,過來我這。”

到底是比他們年紀都大,說話有震懾力,鐘鵬瞬間噓聲,起身和人換了座位。

在看著他們都落座,兩旁都是熟人,葉橙才感覺自在了些,小聲問顧青李:“你們怎麽才到。”

顧青李把她面前酒杯撤走,給她倒了熱茶放在手邊解釋:“路上堵車。”

誰料,許妄瞇眼看她反應有點不樂意了,揉了揉她頭發:“你怎麽回事,見著人都不叫了,沒大沒小,有沒有點禮貌。”

葉橙頭發被揉亂,但迫於許妄淫/威下還是別別扭扭道了句:“許妄哥好。”

又把他手打掉:“哎呀,你別碰我頭發,來之前才洗的頭。”

許妄見她臉皺成一團,把弄亂頭發給她撥回去,這頓飯才算正式開場。

葉橙今天早飯午飯都沒吃,在床上躺了半天,餓得有些胃疼。見菜一道一道上來,也再顧不上和他們閑聊,專心低頭吃菜。

許妄在飛機上吃過一頓,並不太餓,此時就這麽看著她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倉鼠,突然來了句:“你這是餓了半年?你家老頭這麽狠,都不給你吃飯?”

葉橙說不出話,只能瞪他。

許妄:“看我做什麽,不過也是,這麽久沒見,你得多看哥兩眼。”

“坐那麽遠做什麽,來來來,你可以離近點看。”

葉橙氣得直翻白眼。

死流氓。

不要臉。

說起來,葉橙提起這個自己都詫異。許妄到底是怎麽從當年那個自從知道她在小學被男同學欺負,書包裏背塊板磚,天天在她放學回家路上蹲人。

事後因為學生家長舉報霸淩鬥毆,直接被他爸許參謀長罰了十公裏加一百個俯臥撐,葉橙全程在場邊看著,擔心得要掉眼淚,反被許妄拉過去安慰:“哭什麽,是水龍頭成精嗎,哥哥沒事。”

——這樣的溫柔似水的鄰家大哥哥,長成了現在這副流氓樣。

人為什麽要長大。

許妄又見顧青李雖在和旁人低聲說話,手倒是沒閑著,剝好的蝦全順手扔進葉橙面前空碗。葉橙雖覺得奇怪,但東西都到碗裏了哪有不吃的道理,倒是全都吃了。

許妄起了心思,故作驚訝調侃他倆關系:“你倆這是不是有點太順手了,嘖嘖嘖,我看你們……”

葉橙這會才把嘴裏食物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喊了聲人:“顧青李。”

他順勢看過來:“嗯?”

葉橙雖裝模作樣在捂著嘴,但音量分明三人都能聽見,就這麽壓低聲音和他說了句悄悄話:“我就是提醒啊,好心勸你句,以後還是少和許妄哥來往。”

“為什麽。”

葉橙一本正經:“近墨者黑,他心好臟。”

許妄:“?”

接著,顧青李也明白過來了。

“好,都聽你的。”

許妄:“……”

許妄心說他就不該開這個頭,而葉橙靠在顧青李身側,已經沒憋住偷偷笑了。

她是偏圓的娃娃臉,笑起來眼睛彎成彎彎月牙,很靈動,明眸皓齒,討喜又有感染力。

饒是許妄再氣,許是這兩年眼見著葉橙工作後一身被社會毒打過的氣息。笑少了,就算平時聚在一塊話都不太多,特地湊過去和她聊天問她近況也總是悶悶不樂,沒說兩句就借口有工作要走了。

這會見葉橙難得笑了,硬是憋住了,低聲罵了句小沒良心的。

飯局過了大半,鐘鵬硬是沒盡興,已經在招呼待會準備轉哪玩。

葉橙都沒那個閑心聽他說是去club還是麻將館,好不容易吃飽放下筷子,趕緊趁著沒人註意,悄悄從包廂裏撤出來透口氣。

夜已經深了。

北城空氣並不好,她生活在這裏這麽多年都不怎麽能看見星星。此時也只能雙手扶著欄桿,無聊伸長脖子在數樓下經過的車輛。

車燈明明滅滅。

在數到第二十七輛時,身後突然一道聲音響起:“就吃飽了嗎,怎麽跑出來了。”

葉橙被嚇了t一跳,險些手滑摔倒,好在及時扶住了,把視線從薛陳周身上收回來:“沒有,是裏頭太悶了。”

“確實有點。”

葉橙想起今天晚上一整晚,雲梔都沒出現,不由得在這時候多問了句:“她……今天在忙嗎。”

“嗯。”薛陳周望著玻璃窗外:“這段時間都在忙,擔心趕不上過兩天領導視察,加班多。”

葉橙便了然點頭:“那是挺可惜的。”

薛陳周看著她側臉,似乎是真的有話想說和她說。

兩人站著的地方,過去一點就是洗手間。應該是門口燈壞了,或者說本身就是這種設計,很黑。葉橙一個人在這透了半天氣都沒有發現那裏多了個人。

隱約聽見了低低的咳嗽聲,葉橙才緩慢想起來,邊往裏走邊小聲叫:“誰啊。”

“顧青李?”

是這時,他才從黑暗裏走出。

依舊是從頭到腳一身黑,如果不是仔細看都發現不了存在。即使人已經走到他面前,他也只是低頭和葉橙對上視線,不帶任何情緒說道:“抱歉。”

“是不是打擾你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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