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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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葉橙在超市門口耽擱了些時間。
買完東西，塑料袋掛在手腕上晃來晃去，接了個同事電話。又偶遇了鄰居在遛狗，很漂亮英氣的一只薩摩耶，毛發蓬松，像棉花糖。
明明是初春，葉橙按開密碼鎖到家時，額頭上有細細密密的汗滲出，臉也有點紅，直接拐進了廚房。
再看顧青李，他只是沈默接過了葉橙手裏東西，拿剪刀剪開鹽袋，全程不發一言。
葉橙敏感察覺到他情緒和她出門時對比，明顯不太對勁，想問這是怎麽了。
顧青李回頭，斜了眼客廳：“他找你。”
葉橙從未想過薛陳周會突然出現在春水灣可能性，故而順著顧青李的目光看過去時，明顯怔楞了幾秒。
薛陳周倒是挺淡定，把提過來紙袋遞給她，算是說明來意。
“小璟說你就喝了一個療程，打電話讓你過去拿藥也不肯。氣血虛脾胃虛，本來就是先調理脾胃再補氣血，只喝一個療程怎麽夠。”
拿藥？
葉橙被說得有些窘迫，她確實把這事忙完了。
加上藥太苦，即使看病時問過能不能多加甘草和大棗，小璟說最多就這麽多了，葉橙依然覺得苦。
薛陳周看穿：“覺得藥苦，不肯喝？”
葉橙更窘迫，接過藥：“不是不是，那你替我謝謝小璟，麻煩了。”
見等到人，薛陳周把咖色大衣外套挽在臂彎，擺出要離開的姿態。
“要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葉橙本人當然是求之不得，點頭。
“路上小心。”
但一旁一直未出聲的顧青李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思，竟然開口邀請：
“來都來了，不留下吃頓飯再走嗎。”
葉橙心下一震，回頭瞪了他一眼。
薛陳周同樣不知道在想什麽，看著面前並肩立著兩人，真應了聲。
“好啊。”
說著，薛陳周還挽了襯衫袖口：“要我幫忙嗎。”
顧青李瞥著他動作。
“不用，你是客人。”
葉橙聽著覺得怪，卻不知怪在哪。
顧青李做飯姿勢很隨意，沒系圍裙單手抄兜，就盯著鍋裏菜的顏色，時不時拿木勺子扒拉兩下或是顛下鍋。而葉橙就這麽站在離他不遠處地方，是在等水開泡茶，滿腦子都在待會應該和薛陳周說什麽。
不等葉橙泡好茶，拉開椅子在飯桌旁坐下的薛陳周就先開口問了句：“你們現在住一塊？”
顧青李頭都沒擡：“嗯。”
葉橙只能頂著一頭黑線努力解釋：“不是……是我暫時住我小姑這，他租了我小姑的房子。”
顧青李嘴角抿成平直的一條線。
但看著葉橙踮腳去夠頭頂櫃子玻璃杯，在低聲吐槽小姑裝修的時候怎麽想的，一個櫃子修這麽高。終歸是垂眸想了會，過去幫她把杯子拿了下來。
葉橙坐在薛陳周身側，面前一人一杯熱茶。
她沒什麽話好說，只好沒話找話般問：“最近工作忙嗎。”
“還可以。”
“薛爺爺身體還好嗎。”
“就那樣。”
葉橙猶豫了下：“那你和雲梔……”
話音未落，廚房傳來一聲響。葉橙下意識回頭看，是顧青李不小心把瓷盤摔了，正蹲在地上把大塊的碎片撿進袋子裏。
葉橙沒怎麽多想，跟著在他面前蹲下：“怎麽這麽不小心。”
“手疼。”
“手怎麽了，沒事吧。”說著，葉橙去拉他手，第一次被躲開。
葉橙有些生氣了：“你躲什麽，給我看一眼。”
顧青李人蹲著，在撿碎片。
明明挺高的個子，但人縮成一團，看著莫名委屈。
“有事。”
葉橙示意他攤平手掌給她看一眼，才發現是下午在設計院時弄的傷裂開了。當時顧青李正在低頭磨東西，葉橙好奇湊過去看了眼，結果一時不慎，小刀在他手掌劃了個口子，還挺深的。
葉橙見狀問他不用處理下嗎，顧青李只是拿紙巾隨意擦了擦，見傷口結痂，把帶血的紙巾扔掉。
“用不著，哪那麽麻煩。”
那傷口葉橙看著都覺得疼，更別提做飯時浸了水，都泡白了。葉橙也不好說什麽，只是讓他別亂動，她跨過那一地碎片去拿醫藥箱。
待收拾好地上碎瓷片，傷口也處理好。
葉橙不敢讓顧青李再碰水，加上本來這頓飯就算她的，再沒離開過廚房。
晚飯很家常，鮮蝦豆腐煲，黎蒿炒香幹，蜜汁排骨，還有一道清炒芥蘭。
但三人都安靜。
薛陳周是習慣了，薛家規矩很嚴，光家規就有洋洋灑灑幾十條，食不言寢不語就是其中一條。即使朋友聚餐，他都是最安靜的那個。顧青李則是原本就和薛陳周不熟，沒什麽話好說，時不時見葉橙夾不到菜，搭把手給她換菜。
而葉橙夾在他們中間，一頓飯下來，都沒怎麽吃飽。
薛陳周很自覺，吃完飯後就離開了，葉橙假裝客氣想送送他，也被拒絕。那雙鏡片後的眼睛一如既往溫和平靜。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下次再聚。”
盡管薛陳周是說不用了，但葉橙還是一路送他到小區門口。
在那之後，葉橙又去過建築設計院一回補充細節，很不巧沒見到顧青李。
唐鶴松對她依舊很和善，一回生二回熟，私底下話就多了，總的來說是個挺話癆，愛玩的小老頭。
例如在葉橙低頭調試錄音筆時，會美滋滋喝一口保溫杯裏沏好的濃茶，咂摸聲“好茶”。然後旋緊杯蓋，過來主動和她報備顧青李的行程：
“小葉記者剛進門左看右看，看什麽呢。”
“找你小同學吧。”
“……您還是叫我小葉吧。”
聽見後半句，葉橙想說不是，內心戲別這麽豐富。但她確實這段時間都沒在家碰上顧青李，並不清楚他最近都在幹什麽，真順嘴問了句：“啊，所以他去哪了。”
唐鶴松似笑非笑接茬：“小顧替我看現場去啦，我年紀大了跑不動，體力比不上你們小年輕。光開車去都要三小時，他今天怕耽誤工期，老早就去了，要是你早點來還能碰上面。”
葉橙低頭打字：“沒關系。”
唐鶴松：“多過來玩嘛，下回你要是來，我肯定怎麽著都把人給你留住了。”
葉橙笑得有點無奈，努力糾正：“唐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
唐鶴松嘖一聲：“你看你，還怪起我了。到底是年輕人，要是在一塊還能有話題聊，和我一個老頭子能有什麽好說的。”
葉橙：“……”
算了，她還是閉嘴吧。
葉橙這次從設計院回報社是開的自己的車。但她開車明顯不太熟練，即使是在沒什麽車的大路都不敢開快，更別提超車和加塞，磨磨蹭蹭花了快五十分鐘才回到報社。
結果當天下午，齊蕊打水路過，看著葉橙臉色驚呼：“你今天照鏡子了嗎，臉好紅。”
葉橙其實在設計院時候就覺得有些難受，以為是早上沒吃早飯緣故，並未理會。
聽齊蕊這麽說，才後知後覺發覺呼吸急促。
但她手上動作沒停，直到又一個同事路過：“葉橙，你怎麽了，看著臉色好差。”
葉橙摸臉：“不礙事的。”
話是這麽說，葉橙是忍到止不住犯惡心，才和組長請了假回家。
小姑有客人在家，葉橙打了聲招呼就上了樓。期間聽見敲門聲，葉橙沒理，耳朵塞著耳機在專心寫稿，時間一到掀開被子睡覺。
睡下沒多久，又聽見了那陣敲門聲，這回她聽得清清楚楚，想忽視都不行。
葉橙只好爬起來開門，顧青李也是沒想到門會開，低頭睨一眼她。頭發有點亂，明顯是剛起來。就是睡衣領口被睡得有點歪，應該是扣錯了扣子，露出片細膩白皙的鎖骨，隱約還能瞧見胸前起伏的弧度，
顧青李移開視線。
“小姑讓我來看看你。”他說，“你發燒了。”
“沒有啊。”
說著，葉橙自己都沒意識到不對，拿手背碰了碰額頭才發現確實有點燙。
“樓下有溫度計。”顧青李繼續說。
離開前，依舊沒看她，提醒了句：“記得加件衣服。”
葉橙這才思維遲鈍往下看了眼，鎮定把衣服扣子扣好，又拿了件外套披上才跟著下樓。
一樓。
顧青李先是坐那，用棉球沾了酒精把溫度計來來回回擦了道，才示意她張嘴。葉橙也沒有多想，乖乖含著溫度計，抱著膝蓋坐在沙發t角落。
包括顧青李見時間差不多，本意是想讓葉橙把溫度計拿下來遞給他，葉橙就和沒長手似的，咬著那支電子溫度計湊前。顧青李只能低低咳嗽聲，示意她松嘴，把溫度計吐到他掌心。
葉橙反應過來了，有點尷尬撓了撓下巴。
“不好意思啊。”
“沒事。”
說著，顧青李多看了她眼。
生病的時候倒是很乖，很安靜，也不鬧騰。
顧青李看著溫度計上數字，交代：“沒發燒，應該只是感冒了。”又把幾顆藥放在她掌心：“先把藥吃了。”
葉橙也都吃了，在咽下最後一顆膠囊後，她抱著杯溫水，百無聊賴地用手指點著杯壁，目光不知怎麽就落在了顧青李身上。他貌似是真的只有黑白灰幾個顏色的衣服，都是最簡單的基礎款，典型的直男穿搭，扔在人群中都不一定能找到。如同此時，身上就一件黑色線衫，沒任何裝飾，但因為那過分優越的下頜線，和掩在額前碎發下，可以稱得上是出眾的眉眼。
葉橙不禁往回翻了翻記憶。
怎麽記得以前好像從沒關註過他的長相。
許是真的好奇，也或許是，單純想在這時候找人說說話。
“你談過戀愛嗎。”她突然開口問。
顧青李正在低頭回消息，聞言，先是回頭給她遞了個有些覆雜的眼神。
見她目光清明，又忍不住低頭自嘲笑笑，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麽啊，嘴倒是更快應了聲：“沒。”
“那喜歡的人呢，總有吧。”
“沒。”
葉橙狐疑：“不會吧，說說唄，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顧青李低頭笑笑：“沒有怎麽了，犯法嗎。”
“為什麽啊，沒碰上喜歡的嗎。”
“沒有為什麽。”
這下，葉橙是真被他勾起了好奇，隨手把一旁一只柯爾鴨抱枕抱在懷裏換了個姿勢，兩人無意識挨得更近了。
“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在國外那麽多年都沒遇上過心動的嗎，我不信。”
“還是太忙了？真有那麽忙嗎，平時課業是不是很重啊。”
“……”
見他始終沒回應，葉橙也覺得自己問的好像是有點多，捶了拳鴨子抱枕。
氣氛開始往尷尬方向走，葉橙有點受不了，正要說沒什麽別的事情，那她回房間了，顧青李倒是挑了後面那個問題答了：“還可以，課外實踐活動比較多。”
葉橙眼睛依舊一眨不眨，盯著他。
他自知應該是逃不過去了，顧青李以前就發現了，葉橙有點認死理，
就像高中那會，有回俞微寧校隊有事，他和葉橙一起走。顧青李看似淡定跟在她身後走，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葉橙卻完全沒把註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在路旁駐足片刻，把身上所有零花錢都扔在了校門口一個拉二胡瞎眼老人面前的布包裏。
第二天，葉橙又看見了老人，繼續扔。
第三天，第四天，依舊如此。
直到俞微寧有次碰見，攔住她，勸她別被騙了。
“什麽呀，他哪裏是盲人，早有同學看見過他摘了墨鏡撿地上的錢，你別被騙了。”
葉橙只是把錢攥在手裏：“可是我就是覺得他拉得很好聽啊。”
……
話題拐回來，顧青李終究沒把理想型說出口。
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麽，顧青李整個人都松散了下來，人往後靠在沙發座椅。斜眼看著她，慢悠悠道了句：“真有這麽好奇？”
葉橙點頭。
“當然。”
“那你就當有好了。”顧青李語氣不鹹不淡：“有也不告訴你。”
切，小氣。
不告訴就不告訴，說的她多想知道。
葉橙又捶了拳抱枕，柯爾鴨抱枕肚子都癟下去了。她忙撫平，懶得再和他閑扯，道了聲晚安就離開了。
就這樣過了一周，葉橙依舊每天忙忙碌碌。就在她都快把這件事忘了，好不容易閑下來，正在茶水間聽同事們閑聊。隨手掃一眼微信消息，發現好友小群裏已經刷了三百來條消息。
葉橙也是一楞，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情，趕緊往上翻聊天記錄，翻半天才看見事情緣由。
是鐘鵬先開的頭，說是貌似幾人太久沒聚過，問要不要這周六出來一塊吃頓飯。
薛陳周難得在線，說他就不來了，這周六雲梔過生日，他得陪人。
結果鐘鵬這個二楞子，硬是話拐了個彎，說那剛好啊，反正你倆不是在一起了嗎，這頓飯就算是官宣了，順帶慶祝生日。
見朋友能接受，薛陳周本人當然沒什麽意見。
鐘鵬便這麽自作主張定下，不忘加了句都來啊，就定在老地方。
俞微寧是最先看到消息過來問候葉橙的：“你怎麽樣。”
而葉橙實際上看著官宣那兩個字眼，自己都驚覺此刻內心平靜，波瀾不驚。
俞微寧說她這周有事來不了。
剩下消息，都是鐘鵬在熱絡組局。鐘鵬甚至單獨私戳了葉橙，問她有什麽想吃的，讓飯店加，給她開小竈。
他太熱情，弄得葉橙看了半天，硬是沒忍心拒絕。
這件事最終以俞微寧在兩人中間打了個圓場解決。
俞微寧不太相信葉橙開車技術，選擇讓顧青李幫個忙，替她領葉橙過去。
葉橙當然是求之不得，但依然很矜持客氣了下：“真的嗎，那多不好意思，會不會太麻煩你。”
顧青李：“沒事。”
顧青李：“又不是一回兩回了。”
葉橙：“……”
但真到了周六那天，來接她的是鐘鵬，領她上樓的人也是鐘鵬。到最後，葉橙還得獨自被迫攙著在大比武拉練中大腿拉傷的鐘鵬上樓。
她個子小，力氣也小，等人到三樓時，喘著粗氣，臉都憋紅了，半天都說不上話。
鐘鵬聞言唉聲嘆氣，把人摟在懷裏，只說葉橙身體素質不行，沒事別老宅在家，多出去走動走動。
葉橙都懶得搭理他，一甩他胳膊。
春不晚過去這麽多年依舊是老樣子，裝潢幾乎沒有變過，連那池鯉魚都仿佛被時間凍住，沒有向前走半分。
葉橙走進“桃夭”時，驀地想起，顧青李貌似一次都沒有來過這。且從前他們聚餐，竟然從未生出想帶上他心思。
“桃夭”臨窗有棵桃樹，雖是假的，但真有溪水在流，流過最右側的水車。葉橙拈了片水中飄過花瓣仔細看了看。
這倒是真的。
葉橙就是在把花瓣放回桃花溪，接到了顧青李道歉電話。
葉橙聽著電話那頭呼呼風聲，是突然打斷他。
“顧青李。”
他停了話，跟著低聲：“怎麽了。”
葉橙無意識摳著窗臺，有一下沒一下。
許久，才開口：
“以後我帶你在北城玩，好不好。”
那端同樣過了很久，才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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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橙在超市門口耽擱了些時間。
買完東西，塑料袋掛在手腕上晃來晃去，接了個同事電話。又偶遇了鄰居在遛狗，很漂亮英氣的一只薩摩耶，毛發蓬松，像棉花糖。
明明是初春，葉橙按開密碼鎖到家時，額頭上有細細密密的汗滲出，臉也有點紅，直接拐進了廚房。
再看顧青李，他只是沈默接過了葉橙手裏東西，拿剪刀剪開鹽袋，全程不發一言。
葉橙敏感察覺到他情緒和她出門時對比，明顯不太對勁，想問這是怎麽了。
顧青李回頭，斜了眼客廳：“他找你。”
葉橙從未想過薛陳周會突然出現在春水灣可能性，故而順著顧青李的目光看過去時，明顯怔楞了幾秒。
薛陳周倒是挺淡定，把提過來紙袋遞給她，算是說明來意。
“小璟說你就喝了一個療程，打電話讓你過去拿藥也不肯。氣血虛脾胃虛，本來就是先調理脾胃再補氣血，只喝一個療程怎麽夠。”
拿藥？
葉橙被說得有些窘迫，她確實把這事忙完了。
加上藥太苦，即使看病時問過能不能多加甘草和大棗，小璟說最多就這麽多了，葉橙依然覺得苦。
薛陳周看穿：“覺得藥苦，不肯喝？”
葉橙更窘迫，接過藥：“不是不是，那你替我謝謝小璟，麻煩了。”
見等到人，薛陳周把咖色大衣外套挽在臂彎，擺出要離開的姿態。
“要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葉橙本人當然是求之不得，點頭。
“路上小心。”
但一旁一直未出聲的顧青李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思，竟然開口邀請：
“來都來了，不留下吃頓飯再走嗎。”
葉橙心下一震，回頭瞪了他一眼。
薛陳周同樣不知道在想什麽，看著面前並肩立著兩人，真應了聲。
“好啊。”
說著，薛陳周還挽了襯衫袖口：“要我幫忙嗎。”
顧青李瞥著他動作。
“不用，你是客人。”
葉橙聽著覺得怪，卻不知怪在哪。
顧青李做飯姿勢很隨意，沒系圍裙單手抄兜，就盯著鍋裏菜的顏色，時不時拿木勺子扒拉兩下或是顛下鍋。而葉橙就這麽站在離他不遠處地方，是在等水開泡茶，滿腦子都在待會應該和薛陳周說什麽。
不等葉橙泡好茶，拉開椅子在飯桌旁坐下的薛陳周就先開口問了句：“你們現在住一塊？”
顧青李頭都沒擡：“嗯。”
葉橙只能頂著一頭黑線努力解釋：“不是……是我暫時住我小姑這，他租了我小姑的房子。”
顧青李嘴角抿成平直的一條線。
但看著葉橙踮腳去夠頭頂櫃子玻璃杯，在低聲吐槽小姑裝修的時候怎麽想的，一個櫃子修這麽高。終歸是垂眸想了會，過去幫她把杯子拿了下來。
葉橙坐在薛陳周身側，面前一人一杯熱茶。
她沒什麽話好說，只好沒話找話般問：“最近工作忙嗎。”
“還可以。”
“薛爺爺身體還好嗎。”
“就那樣。”
葉橙猶豫了下：“那你和雲梔……”
話音未落，廚房傳來一聲響。葉橙下意識回頭看，是顧青李不小心把瓷盤摔了，正蹲在地上把大塊的碎片撿進袋子裏。
葉橙沒怎麽多想，跟著在他面前蹲下：“怎麽這麽不小心。”
“手疼。”
“手怎麽了，沒事吧。”說著，葉橙去拉他手，第一次被躲開。
葉橙有些生氣了：“你躲什麽，給我看一眼。”
顧青李人蹲著，在撿碎片。
明明挺高的個子，但人縮成一團，看著莫名委屈。
“有事。”
葉橙示意他攤平手掌給她看一眼，才發現是下午在設計院時弄的傷裂開了。當時顧青李正在低頭磨東西，葉橙好奇湊過去看了眼，結果一時不慎，小刀在他手掌劃了個口子，還挺深的。
葉橙見狀問他不用處理下嗎，顧青李只是拿紙巾隨意擦了擦，見傷口結痂，把帶血的紙巾扔掉。
“用不著，哪那麽麻煩。”
那傷口葉橙看著都覺得疼，更別提做飯時浸了水，都泡白了。葉橙也不好說什麽，只是讓他別亂動，她跨過那一地碎片去拿醫藥箱。
待收拾好地上碎瓷片，傷口也處理好。
葉橙不敢讓顧青李再碰水，加上本來這頓飯就算她的，再沒離開過廚房。
晚飯很家常，鮮蝦豆腐煲，黎蒿炒香幹，蜜汁排骨，還有一道清炒芥蘭。
但三人都安靜。
薛陳周是習慣了，薛家規矩很嚴，光家規就有洋洋灑灑幾十條，食不言寢不語就是其中一條。即使朋友聚餐，他都是最安靜的那個。顧青李則是原本就和薛陳周不熟，沒什麽話好說，時不時見葉橙夾不到菜，搭把手給她換菜。
而葉橙夾在他們中間，一頓飯下來，都沒怎麽吃飽。
薛陳周很自覺，吃完飯後就離開了，葉橙假裝客氣想送送他，也被拒絕。那雙鏡片後的眼睛一如既往溫和平靜。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下次再聚。”
盡管薛陳周是說不用了，但葉橙還是一路送他到小區門口。
在那之後，葉橙又去過建築設計院一回補充細節，很不巧沒見到顧青李。
唐鶴松對她依舊很和善，一回生二回熟，私底下話就多了，總的來說是個挺話癆，愛玩的小老頭。
例如在葉橙低頭調試錄音筆時，會美滋滋喝一口保溫杯裏沏好的濃茶，咂摸聲“好茶”。然後旋緊杯蓋，過來主動和她報備顧青李的行程：
“小葉記者剛進門左看右看，看什麽呢。”
“找你小同學吧。”
“……您還是叫我小葉吧。”
聽見後半句，葉橙想說不是，內心戲別這麽豐富。但她確實這段時間都沒在家碰上顧青李，並不清楚他最近都在幹什麽，真順嘴問了句：“啊，所以他去哪了。”
唐鶴松似笑非笑接茬：“小顧替我看現場去啦，我年紀大了跑不動，體力比不上你們小年輕。光開車去都要三小時，他今天怕耽誤工期，老早就去了，要是你早點來還能碰上面。”
葉橙低頭打字：“沒關系。”
唐鶴松：“多過來玩嘛，下回你要是來，我肯定怎麽著都把人給你留住了。”
葉橙笑得有點無奈，努力糾正：“唐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
唐鶴松嘖一聲：“你看你，還怪起我了。到底是年輕人，要是在一塊還能有話題聊，和我一個老頭子能有什麽好說的。”
葉橙：“……”
算了，她還是閉嘴吧。
葉橙這次從設計院回報社是開的自己的車。但她開車明顯不太熟練，即使是在沒什麽車的大路都不敢開快，更別提超車和加塞，磨磨蹭蹭花了快五十分鐘才回到報社。
結果當天下午，齊蕊打水路過，看著葉橙臉色驚呼：“你今天照鏡子了嗎，臉好紅。”
葉橙其實在設計院時候就覺得有些難受，以為是早上沒吃早飯緣故，並未理會。
聽齊蕊這麽說，才後知後覺發覺呼吸急促。
但她手上動作沒停，直到又一個同事路過：“葉橙，你怎麽了，看著臉色好差。”
葉橙摸臉：“不礙事的。”
話是這麽說，葉橙是忍到止不住犯惡心，才和組長請了假回家。
小姑有客人在家，葉橙打了聲招呼就上了樓。期間聽見敲門聲，葉橙沒理，耳朵塞著耳機在專心寫稿，時間一到掀開被子睡覺。
睡下沒多久，又聽見了那陣敲門聲，這回她聽得清清楚楚，想忽視都不行。
葉橙只好爬起來開門，顧青李也是沒想到門會開，低頭睨一眼她。頭發有點亂，明顯是剛起來。就是睡衣領口被睡得有點歪，應該是扣錯了扣子，露出片細膩白皙的鎖骨，隱約還能瞧見胸前起伏的弧度，
顧青李移開視線。
“小姑讓我來看看你。”他說，“你發燒了。”
“沒有啊。”
說著，葉橙自己都沒意識到不對，拿手背碰了碰額頭才發現確實有點燙。
“樓下有溫度計。”顧青李繼續說。
離開前，依舊沒看她，提醒了句：“記得加件衣服。”
葉橙這才思維遲鈍往下看了眼，鎮定把衣服扣子扣好，又拿了件外套披上才跟著下樓。
一樓。
顧青李先是坐那，用棉球沾了酒精把溫度計來來回回擦了道，才示意她張嘴。葉橙也沒有多想，乖乖含著溫度計，抱著膝蓋坐在沙發t角落。
包括顧青李見時間差不多，本意是想讓葉橙把溫度計拿下來遞給他，葉橙就和沒長手似的，咬著那支電子溫度計湊前。顧青李只能低低咳嗽聲，示意她松嘴，把溫度計吐到他掌心。
葉橙反應過來了，有點尷尬撓了撓下巴。
“不好意思啊。”
“沒事。”
說著，顧青李多看了她眼。
生病的時候倒是很乖，很安靜，也不鬧騰。
顧青李看著溫度計上數字，交代：“沒發燒，應該只是感冒了。”又把幾顆藥放在她掌心：“先把藥吃了。”
葉橙也都吃了，在咽下最後一顆膠囊後，她抱著杯溫水，百無聊賴地用手指點著杯壁，目光不知怎麽就落在了顧青李身上。他貌似是真的只有黑白灰幾個顏色的衣服，都是最簡單的基礎款，典型的直男穿搭，扔在人群中都不一定能找到。如同此時，身上就一件黑色線衫，沒任何裝飾，但因為那過分優越的下頜線，和掩在額前碎發下，可以稱得上是出眾的眉眼。
葉橙不禁往回翻了翻記憶。
怎麽記得以前好像從沒關註過他的長相。
許是真的好奇，也或許是，單純想在這時候找人說說話。
“你談過戀愛嗎。”她突然開口問。
顧青李正在低頭回消息，聞言，先是回頭給她遞了個有些覆雜的眼神。
見她目光清明，又忍不住低頭自嘲笑笑，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麽啊，嘴倒是更快應了聲：“沒。”
“那喜歡的人呢，總有吧。”
“沒。”
葉橙狐疑：“不會吧，說說唄，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顧青李低頭笑笑：“沒有怎麽了，犯法嗎。”
“為什麽啊，沒碰上喜歡的嗎。”
“沒有為什麽。”
這下，葉橙是真被他勾起了好奇，隨手把一旁一只柯爾鴨抱枕抱在懷裏換了個姿勢，兩人無意識挨得更近了。
“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在國外那麽多年都沒遇上過心動的嗎，我不信。”
“還是太忙了？真有那麽忙嗎，平時課業是不是很重啊。”
“……”
見他始終沒回應，葉橙也覺得自己問的好像是有點多，捶了拳鴨子抱枕。
氣氛開始往尷尬方向走，葉橙有點受不了，正要說沒什麽別的事情，那她回房間了，顧青李倒是挑了後面那個問題答了：“還可以，課外實踐活動比較多。”
葉橙眼睛依舊一眨不眨，盯著他。
他自知應該是逃不過去了，顧青李以前就發現了，葉橙有點認死理，
就像高中那會，有回俞微寧校隊有事，他和葉橙一起走。顧青李看似淡定跟在她身後走，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葉橙卻完全沒把註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在路旁駐足片刻，把身上所有零花錢都扔在了校門口一個拉二胡瞎眼老人面前的布包裏。
第二天，葉橙又看見了老人，繼續扔。
第三天，第四天，依舊如此。
直到俞微寧有次碰見，攔住她，勸她別被騙了。
“什麽呀，他哪裏是盲人，早有同學看見過他摘了墨鏡撿地上的錢，你別被騙了。”
葉橙只是把錢攥在手裏：“可是我就是覺得他拉得很好聽啊。”
……
話題拐回來，顧青李終究沒把理想型說出口。
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麽，顧青李整個人都松散了下來，人往後靠在沙發座椅。斜眼看著她，慢悠悠道了句：“真有這麽好奇？”
葉橙點頭。
“當然。”
“那你就當有好了。”顧青李語氣不鹹不淡：“有也不告訴你。”
切，小氣。
不告訴就不告訴，說的她多想知道。
葉橙又捶了拳抱枕，柯爾鴨抱枕肚子都癟下去了。她忙撫平，懶得再和他閑扯，道了聲晚安就離開了。
就這樣過了一周，葉橙依舊每天忙忙碌碌。就在她都快把這件事忘了，好不容易閑下來，正在茶水間聽同事們閑聊。隨手掃一眼微信消息，發現好友小群裏已經刷了三百來條消息。
葉橙也是一楞，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情，趕緊往上翻聊天記錄，翻半天才看見事情緣由。
是鐘鵬先開的頭，說是貌似幾人太久沒聚過，問要不要這周六出來一塊吃頓飯。
薛陳周難得在線，說他就不來了，這周六雲梔過生日，他得陪人。
結果鐘鵬這個二楞子，硬是話拐了個彎，說那剛好啊，反正你倆不是在一起了嗎，這頓飯就算是官宣了，順帶慶祝生日。
見朋友能接受，薛陳周本人當然沒什麽意見。
鐘鵬便這麽自作主張定下，不忘加了句都來啊，就定在老地方。
俞微寧是最先看到消息過來問候葉橙的：“你怎麽樣。”
而葉橙實際上看著官宣那兩個字眼，自己都驚覺此刻內心平靜，波瀾不驚。
俞微寧說她這周有事來不了。
剩下消息，都是鐘鵬在熱絡組局。鐘鵬甚至單獨私戳了葉橙，問她有什麽想吃的，讓飯店加，給她開小竈。
他太熱情，弄得葉橙看了半天，硬是沒忍心拒絕。
這件事最終以俞微寧在兩人中間打了個圓場解決。
俞微寧不太相信葉橙開車技術，選擇讓顧青李幫個忙，替她領葉橙過去。
葉橙當然是求之不得，但依然很矜持客氣了下：“真的嗎，那多不好意思，會不會太麻煩你。”
顧青李：“沒事。”
顧青李：“又不是一回兩回了。”
葉橙：“……”
但真到了周六那天，來接她的是鐘鵬，領她上樓的人也是鐘鵬。到最後，葉橙還得獨自被迫攙著在大比武拉練中大腿拉傷的鐘鵬上樓。
她個子小，力氣也小，等人到三樓時，喘著粗氣，臉都憋紅了，半天都說不上話。
鐘鵬聞言唉聲嘆氣，把人摟在懷裏，只說葉橙身體素質不行，沒事別老宅在家，多出去走動走動。
葉橙都懶得搭理他，一甩他胳膊。
春不晚過去這麽多年依舊是老樣子，裝潢幾乎沒有變過，連那池鯉魚都仿佛被時間凍住，沒有向前走半分。
葉橙走進“桃夭”時，驀地想起，顧青李貌似一次都沒有來過這。且從前他們聚餐，竟然從未生出想帶上他心思。
“桃夭”臨窗有棵桃樹，雖是假的，但真有溪水在流，流過最右側的水車。葉橙拈了片水中飄過花瓣仔細看了看。
這倒是真的。
葉橙就是在把花瓣放回桃花溪，接到了顧青李道歉電話。
葉橙聽著電話那頭呼呼風聲，是突然打斷他。
“顧青李。”
他停了話，跟著低聲：“怎麽了。”
葉橙無意識摳著窗臺，有一下沒一下。
許久，才開口：
“以後我帶你在北城玩，好不好。”
那端同樣過了很久，才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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