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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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連翹看著謝清輝慢慢轉過身, 寬大的袖袍頹在臟汙的地板上，門扇外橙黃色的陽光如流水一般傾洩下來，平鋪在甲板上，比羊脂玉還要白皙修長的手指無意識抽了兩下, 袖口微顫, 如同雕零的白牡丹花瓣粘上了難看的泥點。
將近半年的時間未見, 他瘦得驚人，肩胛上的蝴蝶骨似要紮破身上單薄的衣衫, 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下巴上冒出些許的胡茬, 眼底是一片青黑，琥珀色眼眸周圍布滿血絲，好像在這些時日裏他幾乎沒能安寢。
顧連翹看著他看向自己，從震驚、不可置信再到恨。
深沈，執拗又歇斯底裏的恨。
顧連翹站定，他走過來, 將她看了又看，仔仔細細看了個遍, 好久卻低下頭, 胸腔裏悶出笑聲：“顧連翹？”
“你沒死啊。”
他終於肯定道：“你果然沒死。”
她慢慢走近他，站在他一手能夠觸碰的地方。
離得這麽近，她幾乎能清晰地看見他脖頸上皮膚下的青筋, 在不住的痙攣, 他在笑, 劇烈的動作幅度讓他腦袋很疼, 額角的筋跳動得幾乎快要掙破淺薄的肌理。
這突如的刺痛還有重逢都讓他心緒奔湧，快要沖破他這具脆弱的身體。
謝清輝幾乎站不穩, 卻仍是上前，緊緊攥住她的胳膊。
軟的，溫熱的，活生生的顧連翹。
顧連翹胳膊上的脈絡有力地回應著他。
謝清輝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的幾乎捏碎她的手骨，可他還是笑著，只是嘴角有些神經質的抽動，他問：“你不是死了嗎，怎麽會出現在我面前？顧連翹，你當真一直在......在，騙我。”
顧連翹喉嚨吞咽，卻不知如何回應他，只能沈默地看著他，就好像無理取鬧的人是他一樣。
對，無理取鬧的人從來都是他。
顧連翹不喜歡他，對他的情誼視而不見，她很早之前便想離開，是他不願意放手，罔顧她的意願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所以，她找到機會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看，這半年沒有他的日子，她過得多好。
氣色變好了，精神也好多了，如同一朵盛開在荒野裏無憂憂慮的花，無人在意又如何，她開得燦爛，生得快活。
甚至在路上還能遇到對她頗好的兄妹。
多好，她的人生重新踏上正途。
謝清輝格外討厭那個男人在談論起她的眼神，那是一種男人對女人的呵護。
可憑什麽，憑什麽呢？
顧連翹任由他抓住自己，直到觸碰到他滾燙的肌膚，想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卻動彈不得，良久，才說：“謝清輝，你發燒了。”
可他仍執拗的不肯放手，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的抓住一根稻草，是執念讓他不願放手。
趙掌櫃曾聽顧連翹說過，她要躲一個仇人，謝清輝一路南下，摸著情況找到他這，又差點殘害他們兄妹，看到顧連翹被他找到，免不了替她擔心，可自己的妹妹如今癱坐在那，如今他自己又性命難保，哪裏還顧得上她？
顧連翹眼神沒敢飄向任何地方，如今的謝清輝脆弱易碎又瘋狂，一點點細微的變化都可能給其他人帶來滅頂之災。
直到他情緒稍微穩定下來，顧連翹才試探說道：“清輝，我們先去休息好嗎？等會讓大夫給你看看…”
話還沒說完，卻被他眼神攝住：“你想放他們走，對不對？”
顧連翹被他的敏感弄得頭皮發麻：“你生病了，清輝。”
謝清輝想笑，恨不得狠狠撕開她的擅偽的一面。
這大半年裏，他的病越來越重，有時甚至分不清虛幻和現實，沈硯給他喝過不少藥，可喝完之後，人便變得遲鈍且容易遺忘。
他自然不願意忘卻顧連翹，所以日日忍受著血骨筋脈難以啟齒的痛。
這點燒又算什麽，顧連翹若真的在意他，就不會活生生的在他心上插一把刀子，才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過自己逍遙的日子。
這小小的病痛.....
忽然，顧連翹的額頭貼了過來。
和他的額頭相貼。
她的手被他束縛著，沒辦法摸他的額頭，所以她貼了過來。
透過那微涼的肌膚，謝清輝才意識到自己的皮膚是那麽的熱，但只要一觸碰到她，就好像吃到了這世上的良藥，皮下每一份血肉如同雨後的種子吸取著土壤裏的養分。
她說：“謝清輝，我跟你回去好麽，別再折騰其他人了。”
生怕他又多慮，顧連翹問：“難道你還想讓人插入我們的感情嗎？”
謝清輝自然不願的，如顧連翹所願，他放走了趙氏兄妹二人。
船舶從江際滿滿消失在視野之中，趙溪兒經此一難，打算回去就把藏著的美人譜給丟了，她看著自家大哥仍在向快看不見蹤跡的船影瞧著，嘆了口氣道：“哥，你是對的，顧姑娘確實是咱們招惹不起的人物，那位......更是如此。”
見她兄長仍皺著眉，她安撫般地拍拍他的肩膀：“不過也不用擔心，瞧那謝公子雖然來勢洶洶，但你瞧他不是一點都沒傷害顧連翹麽？甚至還放了我們......”
趙掌櫃想到自己對顧連翹的見死不救，依舊萬分愧疚，說：“溪兒，若不是因為咱們，也許顧姑娘不會這麽容易被抓回去......”
他生怕顧姑娘回去受什麽折磨。
可在感情一事上，趙溪兒確實比他看得更開，她反問：“如果謝公子真要傷害顧姑娘，他能有什麽顧及？”她頓了頓，把自己聽說的傳聞道了出來：“更何況，當日謝公子掘了顧姑娘的墳墓，是想把自己活殉了去陪她。這般深情，如何能做出什麽歹毒的事？”
同趙溪兒的樂天派所不同，趙掌櫃瞧過不少人間醜惡，自然知道更多泯喪良心的事。
他還知道，有一類男子深情而又偏執，若有一日情人寧死不願，那他便願意用死亡來纏定他們二人，如此達到兩全。
他害怕，謝清輝就是這樣的人。
**
離開長安城，顧連翹花了很長的時間，但重回長安城，不過才用了短短數十日。
從前住的院落已經焚燒殆盡，可謝清輝將她帶回的院子，和從前一點模樣都沒改變。
大到床架衣櫃，小到杯盞首飾擺設都與從前那間一模一樣，窗口的桌案上放著未繡完的繡帕，整個房間的時間好像t就停留在她當時離開的那一刻。
顧連翹後背一陣陣發寒，白毛汗留了一層，風一吹格外的冷。
謝清輝立在她身後，隨意撿起她背後的發絲，纏在手指上，漫不經心地說道：“你走之後，屋子裏的東西都燒得幹幹凈凈。”
他補充道：“一點都沒剩，這事你知道嗎？”
顧連翹沈默著，被他輕輕捏著後頸，謝清輝將她的臉一點點擺正，對上自己的眼，“告訴我，是不是你放的火？”
很久，顧連翹說：“對不起。”
屋內靜悄悄的，院子裏落了雪，把一些聲音都吸納進去，謝清輝勾起唇，輕輕地問：“那你知不知道，屋裏面有我為你準備的嫁衣還有頭面，還有我親手繡得喜帕。你知道，可是把它們燒毀了。”
顧連翹站在那，眼角瞥到那紅艷艷的嫁衣，只覺得萬分愧疚和難過，她試圖去抱一抱謝清輝，她不知道會這樣。
她總把事情想得那般簡單，以為謝清輝知道她死了，傷心一段時間便過了。
她沒想到他會去一具具翻找她的屍身。
更沒想到他竟生出要給自己陪葬的念頭。
“對不起。”她只能這般跟他說。
顧連翹嗓子眼堵得難受，可謝清輝卻很是好脾氣：“你有什麽好道歉的，你本來就想走，是我強留的你。你本來就想走，如果不這麽做，你可能還會在我這個瘋子身邊。”
顧連翹覺得心裏很難受。
她好像不論怎麽做都是錯的。
她很想走，因為留在謝清輝身邊很難受，她總是難以避免想起從前的很多事。
可真走以後，她才發現，她的心不知在何時早就把謝清輝囊括進去，看到什麽東西都會想到他。
可她裝作不知，直到在路上聽到他為自己做的一切，她覺得更難受了。
她難以承受這般沈重的深情。
謝清輝又問：“你一路南下，想去哪？要去哪？”
顧連翹沒回答，謝清輝卻好脾氣地在她嘴角輕輕地吻了一下，鼓勵道：“我只是想問清楚一些，連翹，你跟我說，我不會生氣的。”
謝清輝的瘋病，顧連翹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已經有了很深刻的感受。
病發的時候，痛得幾乎不成人形，她擔心自己刺激他，只敢把話說一半：“去閩州。”
“閩州，去閩州然後呢？連翹，你得跟我說實話。”
顧連翹經不起他磨，只能老實答道：“瓊州島。”
身邊的謝清輝呼吸一下頓了，他自嘲地掀了掀唇：“原來，你想出海啊。”
顧連翹沒說話。
謝清輝卻知道她是真的想離他遠遠的，甚至想躲到海外。
可他呢，日日心碎欲裂，如同碎片一般收集著顧連翹生活用過的每一件物件，但她卻早已把他拋在腦後。
顧連翹不敢去看謝清輝的臉色，謝清輝松開手指，捏在指尖的發絲落了回去。
他背過身，站在窗前，好像一點都不在意顧連翹說得話，只是說：“去把那件嫁衣換了吧，還有頭面，早就為你準備著。”
話落，屋外便有丫鬟將顧連翹帶去裝扮換衣，整個過程她們沒說一句話，如同木偶一般機械地進行著。
半炷香後，一副新嫁娘打扮的顧連翹被帶了進來。
她的頭上蓋著喜帕，是謝清輝親手繡得那副，上面繡得不再是鴛鴦，而是一只籠中雀。
顧連翹如今就是他的籠中雀，是她心甘情願飛回來的。
謝清輝心中暴戾的褶皺被這股念頭慢慢撫平，他今日身著一身純白，膚色比衣衫更加勝雪，唇上也沒什麽顏色，他走過去，拿起喜秤，慢慢掀起她的蓋頭。
裏面的新娘沒有半點的喜意，有一些害怕、一些對命運的惴惴不安，更多的是對他的愧疚。
為什麽會對他愧疚，是終於知道心疼他了嗎？
可惜，真的太晚了。
在知道她還活著時，謝清輝想如果她能盡快回來，他便當什麽都沒發生，她還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妻子。
多可惜啊，他等待的人一直沒有回來，甚至心生妄想，想去海外，去一個離他遠遠的地方。
顧連翹的唇上暈染了一層紅脂，眉間的花鈿將她襯托得嬌美無比，可她的眼神永遠不會柔軟。
哪怕現在對她俯首稱臣，也許在下一刻仍在密謀著要如何徹底擺脫他。
他掐住顧連翹的下巴，將她整個人往前帶了一些，手背輕撫著她柔美的面容，眼神迷戀，喃喃道：“你穿這身真的很美，此時此景如同美夢一般，讓我不願醒來。連翹，你知道嗎，有一種東西叫琥珀，是松脂滴落在昆蟲的身體上風幹後才形成的。”
他語氣繾綣，似在說最溫柔的情話：“聽說能保萬年不朽，你這麽美，我想一輩子都把你這一刻給私藏下來。我也把你做成琥珀，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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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連翹看著謝清輝慢慢轉過身, 寬大的袖袍頹在臟汙的地板上，門扇外橙黃色的陽光如流水一般傾洩下來，平鋪在甲板上，比羊脂玉還要白皙修長的手指無意識抽了兩下, 袖口微顫, 如同雕零的白牡丹花瓣粘上了難看的泥點。
將近半年的時間未見, 他瘦得驚人，肩胛上的蝴蝶骨似要紮破身上單薄的衣衫, 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下巴上冒出些許的胡茬, 眼底是一片青黑，琥珀色眼眸周圍布滿血絲，好像在這些時日裏他幾乎沒能安寢。
顧連翹看著他看向自己，從震驚、不可置信再到恨。
深沈，執拗又歇斯底裏的恨。
顧連翹站定，他走過來, 將她看了又看，仔仔細細看了個遍, 好久卻低下頭, 胸腔裏悶出笑聲：“顧連翹？”
“你沒死啊。”
他終於肯定道：“你果然沒死。”
她慢慢走近他，站在他一手能夠觸碰的地方。
離得這麽近，她幾乎能清晰地看見他脖頸上皮膚下的青筋, 在不住的痙攣, 他在笑, 劇烈的動作幅度讓他腦袋很疼, 額角的筋跳動得幾乎快要掙破淺薄的肌理。
這突如的刺痛還有重逢都讓他心緒奔湧，快要沖破他這具脆弱的身體。
謝清輝幾乎站不穩, 卻仍是上前，緊緊攥住她的胳膊。
軟的，溫熱的，活生生的顧連翹。
顧連翹胳膊上的脈絡有力地回應著他。
謝清輝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的幾乎捏碎她的手骨，可他還是笑著，只是嘴角有些神經質的抽動，他問：“你不是死了嗎，怎麽會出現在我面前？顧連翹，你當真一直在......在，騙我。”
顧連翹喉嚨吞咽，卻不知如何回應他，只能沈默地看著他，就好像無理取鬧的人是他一樣。
對，無理取鬧的人從來都是他。
顧連翹不喜歡他，對他的情誼視而不見，她很早之前便想離開，是他不願意放手，罔顧她的意願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所以，她找到機會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看，這半年沒有他的日子，她過得多好。
氣色變好了，精神也好多了，如同一朵盛開在荒野裏無憂憂慮的花，無人在意又如何，她開得燦爛，生得快活。
甚至在路上還能遇到對她頗好的兄妹。
多好，她的人生重新踏上正途。
謝清輝格外討厭那個男人在談論起她的眼神，那是一種男人對女人的呵護。
可憑什麽，憑什麽呢？
顧連翹任由他抓住自己，直到觸碰到他滾燙的肌膚，想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卻動彈不得，良久，才說：“謝清輝，你發燒了。”
可他仍執拗的不肯放手，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的抓住一根稻草，是執念讓他不願放手。
趙掌櫃曾聽顧連翹說過，她要躲一個仇人，謝清輝一路南下，摸著情況找到他這，又差點殘害他們兄妹，看到顧連翹被他找到，免不了替她擔心，可自己的妹妹如今癱坐在那，如今他自己又性命難保，哪裏還顧得上她？
顧連翹眼神沒敢飄向任何地方，如今的謝清輝脆弱易碎又瘋狂，一點點細微的變化都可能給其他人帶來滅頂之災。
直到他情緒稍微穩定下來，顧連翹才試探說道：“清輝，我們先去休息好嗎？等會讓大夫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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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連翹被他的敏感弄得頭皮發麻：“你生病了，清輝。”
謝清輝想笑，恨不得狠狠撕開她的擅偽的一面。
這大半年裏，他的病越來越重，有時甚至分不清虛幻和現實，沈硯給他喝過不少藥，可喝完之後，人便變得遲鈍且容易遺忘。
他自然不願意忘卻顧連翹，所以日日忍受著血骨筋脈難以啟齒的痛。
這點燒又算什麽，顧連翹若真的在意他，就不會活生生的在他心上插一把刀子，才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過自己逍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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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顧連翹的額頭貼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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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被他束縛著，沒辦法摸他的額頭，所以她貼了過來。
透過那微涼的肌膚，謝清輝才意識到自己的皮膚是那麽的熱，但只要一觸碰到她，就好像吃到了這世上的良藥，皮下每一份血肉如同雨後的種子吸取著土壤裏的養分。
她說：“謝清輝，我跟你回去好麽，別再折騰其他人了。”
生怕他又多慮，顧連翹問：“難道你還想讓人插入我們的感情嗎？”
謝清輝自然不願的，如顧連翹所願，他放走了趙氏兄妹二人。
船舶從江際滿滿消失在視野之中，趙溪兒經此一難，打算回去就把藏著的美人譜給丟了，她看著自家大哥仍在向快看不見蹤跡的船影瞧著，嘆了口氣道：“哥，你是對的，顧姑娘確實是咱們招惹不起的人物，那位......更是如此。”
見她兄長仍皺著眉，她安撫般地拍拍他的肩膀：“不過也不用擔心，瞧那謝公子雖然來勢洶洶，但你瞧他不是一點都沒傷害顧連翹麽？甚至還放了我們......”
趙掌櫃想到自己對顧連翹的見死不救，依舊萬分愧疚，說：“溪兒，若不是因為咱們，也許顧姑娘不會這麽容易被抓回去......”
他生怕顧姑娘回去受什麽折磨。
可在感情一事上，趙溪兒確實比他看得更開，她反問：“如果謝公子真要傷害顧姑娘，他能有什麽顧及？”她頓了頓，把自己聽說的傳聞道了出來：“更何況，當日謝公子掘了顧姑娘的墳墓，是想把自己活殉了去陪她。這般深情，如何能做出什麽歹毒的事？”
同趙溪兒的樂天派所不同，趙掌櫃瞧過不少人間醜惡，自然知道更多泯喪良心的事。
他還知道，有一類男子深情而又偏執，若有一日情人寧死不願，那他便願意用死亡來纏定他們二人，如此達到兩全。
他害怕，謝清輝就是這樣的人。
**
離開長安城，顧連翹花了很長的時間，但重回長安城，不過才用了短短數十日。
從前住的院落已經焚燒殆盡，可謝清輝將她帶回的院子，和從前一點模樣都沒改變。
大到床架衣櫃，小到杯盞首飾擺設都與從前那間一模一樣，窗口的桌案上放著未繡完的繡帕，整個房間的時間好像t就停留在她當時離開的那一刻。
顧連翹後背一陣陣發寒，白毛汗留了一層，風一吹格外的冷。
謝清輝立在她身後，隨意撿起她背後的發絲，纏在手指上，漫不經心地說道：“你走之後，屋子裏的東西都燒得幹幹凈凈。”
他補充道：“一點都沒剩，這事你知道嗎？”
顧連翹沈默著，被他輕輕捏著後頸，謝清輝將她的臉一點點擺正，對上自己的眼，“告訴我，是不是你放的火？”
很久，顧連翹說：“對不起。”
屋內靜悄悄的，院子裏落了雪，把一些聲音都吸納進去，謝清輝勾起唇，輕輕地問：“那你知不知道，屋裏面有我為你準備的嫁衣還有頭面，還有我親手繡得喜帕。你知道，可是把它們燒毀了。”
顧連翹站在那，眼角瞥到那紅艷艷的嫁衣，只覺得萬分愧疚和難過，她試圖去抱一抱謝清輝，她不知道會這樣。
她總把事情想得那般簡單，以為謝清輝知道她死了，傷心一段時間便過了。
她沒想到他會去一具具翻找她的屍身。
更沒想到他竟生出要給自己陪葬的念頭。
“對不起。”她只能這般跟他說。
顧連翹嗓子眼堵得難受，可謝清輝卻很是好脾氣：“你有什麽好道歉的，你本來就想走，是我強留的你。你本來就想走，如果不這麽做，你可能還會在我這個瘋子身邊。”
顧連翹覺得心裏很難受。
她好像不論怎麽做都是錯的。
她很想走，因為留在謝清輝身邊很難受，她總是難以避免想起從前的很多事。
可真走以後，她才發現，她的心不知在何時早就把謝清輝囊括進去，看到什麽東西都會想到他。
可她裝作不知，直到在路上聽到他為自己做的一切，她覺得更難受了。
她難以承受這般沈重的深情。
謝清輝又問：“你一路南下，想去哪？要去哪？”
顧連翹沒回答，謝清輝卻好脾氣地在她嘴角輕輕地吻了一下，鼓勵道：“我只是想問清楚一些，連翹，你跟我說，我不會生氣的。”
謝清輝的瘋病，顧連翹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已經有了很深刻的感受。
病發的時候，痛得幾乎不成人形，她擔心自己刺激他，只敢把話說一半：“去閩州。”
“閩州，去閩州然後呢？連翹，你得跟我說實話。”
顧連翹經不起他磨，只能老實答道：“瓊州島。”
身邊的謝清輝呼吸一下頓了，他自嘲地掀了掀唇：“原來，你想出海啊。”
顧連翹沒說話。
謝清輝卻知道她是真的想離他遠遠的，甚至想躲到海外。
可他呢，日日心碎欲裂，如同碎片一般收集著顧連翹生活用過的每一件物件，但她卻早已把他拋在腦後。
顧連翹不敢去看謝清輝的臉色，謝清輝松開手指，捏在指尖的發絲落了回去。
他背過身，站在窗前，好像一點都不在意顧連翹說得話，只是說：“去把那件嫁衣換了吧，還有頭面，早就為你準備著。”
話落，屋外便有丫鬟將顧連翹帶去裝扮換衣，整個過程她們沒說一句話，如同木偶一般機械地進行著。
半炷香後，一副新嫁娘打扮的顧連翹被帶了進來。
她的頭上蓋著喜帕，是謝清輝親手繡得那副，上面繡得不再是鴛鴦，而是一只籠中雀。
顧連翹如今就是他的籠中雀，是她心甘情願飛回來的。
謝清輝心中暴戾的褶皺被這股念頭慢慢撫平，他今日身著一身純白，膚色比衣衫更加勝雪，唇上也沒什麽顏色，他走過去，拿起喜秤，慢慢掀起她的蓋頭。
裏面的新娘沒有半點的喜意，有一些害怕、一些對命運的惴惴不安，更多的是對他的愧疚。
為什麽會對他愧疚，是終於知道心疼他了嗎？
可惜，真的太晚了。
在知道她還活著時，謝清輝想如果她能盡快回來，他便當什麽都沒發生，她還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妻子。
多可惜啊，他等待的人一直沒有回來，甚至心生妄想，想去海外，去一個離他遠遠的地方。
顧連翹的唇上暈染了一層紅脂，眉間的花鈿將她襯托得嬌美無比，可她的眼神永遠不會柔軟。
哪怕現在對她俯首稱臣，也許在下一刻仍在密謀著要如何徹底擺脫他。
他掐住顧連翹的下巴，將她整個人往前帶了一些，手背輕撫著她柔美的面容，眼神迷戀，喃喃道：“你穿這身真的很美，此時此景如同美夢一般，讓我不願醒來。連翹，你知道嗎，有一種東西叫琥珀，是松脂滴落在昆蟲的身體上風幹後才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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