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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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的顧夫人？”沈從舟像是聽到了笑話, 忍不住嗆道：“這位大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顧夫人待我如親如母，顧連翹又是我的妻子, 我怎麽可能害死她娘？”
在暗房裏, 顧連翹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因為焦慮無意識地緊咬下唇，顧連翹喉管似是被火燎過, 五臟六腑幾乎幹涸。
謝清輝看著她, 倒了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顧連翹捧起杯盞，忍不住顫抖，她只抿了一口，大部分都灑在衣襟前和袖口。
她實在按捺不住肺腑中洶湧的情緒，站了起來。
牢獄裏，謝沈硯耐著性子循循善誘, 可沈從舟除了冷笑便忍不住懟他。眼見著他軟硬不吃，謝沈硯便從讓人端上來一個銅盆, 裏面裝著清水, 另一人胳膊上摞著一大層麻巾，顧連翹不知他們要做什麽，但她也明白這裏面的人都是黑心爛肺, 怎麽可能輕易放過沈從舟？
她在窗口中清晰看到, 謝沈硯讓人用麻巾一張張丟進銅盆裏潤濕, 而後一層層貼在沈從舟的面頰上。
一張密閉著一張, 顧連翹能清楚地看著沈從舟艱難的呼吸被疊上來的麻巾給重新壓平，沈從舟拼命折騰, 胳膊才剛擡起，便被人狠狠按住，不過須臾，他的脖頸便是赤紅一片，上面遍布青筋，他的胸膛也劇烈起伏著。
一張又一張麻巾落下去，麻巾下的起伏也越來越小，顧連翹緊張到無措，她快步走過去，抓住謝清輝的胳膊：“快放了他，他快死了！”
謝清輝順著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往上看去，看見顧連翹那雙因擔心而緊張過度的眼，臉上沒有半點溫度：“他可是害死你母親的兇手。”
顧連翹忍住反問：“沈從舟跟我娘無冤無仇，為何要殺她？他根本沒理由。更何況，這麽多年，我娘待沈從舟如親子。謝清輝，你別把這盆臟水潑在他身上。即使他跟太平教有關，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顧連翹口口聲聲說著，可語速卻越來越快，謝清輝平靜地直視她，顧連翹的心思像是被他看透，她的喉嚨幹渴枯竭，那些話都堵在心頭，再也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好久，謝清輝才淡淡道：“顧連翹，有些事不是因為你害怕，想掩耳盜鈴就能躲過去的。”
是，顧連翹幾乎不敢想沈從舟真的跟自己母親的死有關該怎麽辦？
她嫁給了沈從舟，日日念著他，如果....如果真是那樣，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堅持的一切不都是笑話嗎？
不，或許謝清輝是在騙她，畢竟他就是這麽惡劣的人，他自己過得不快活，見到自己遭難了心裏才會暢快。
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謝清輝嗤笑一聲，招來謝沈硯耳語一番。
顧連翹忍不住湊到暗格邊去，從小洞窺見裏面的謝沈硯讓人一個破爛道衫人帶到牢裏，沈從舟臉上蒙上的麻巾被人揭下，他大口地喘著氣，像呼吸在岸上的魚。眼見著那個道人走近，他整個人緊繃起來，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球落在那道人身上。
道人被那淩厲的視線一駭，惶恐瑟抖地轉動腦袋，謝沈硯將嚇得如同鵪鶉一樣的道人揪到沈從舟面前。
那人側了側臉，顧連翹隱約對他有印象，但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何處見到他。
道人在監獄裏早就被狠狠折磨了一番，如今看到角落裏放的銅盆裏的水還有摞得一層又一層的麻巾，哪裏不清楚他們要幹什麽。
太平教內懲治犯人的刑法他都看過，在這水刑的折磨下，人不死也得脫條命。可若背叛了太平教，不論他到時候逃到哪都會被人活活剮了皮填入稻草點天燈。
他瑟恐地站在那，謝沈硯問他什麽他都不答，謝沈硯未跟他多說一句話，只是讓人把他帶出去。
不多時，牢外便傳來一陣如牲口被屠宰時發出的慘叫，若隱若無的血味兒從外面飄進來，顧連翹頭皮一陣發麻，謝清輝安靜地看著她，見她惶恐地看著自己。忍不住上前輕輕卷著她的發尾，說：“連翹可不要同情他們，我只是將他們太平教對我們謝家人做的，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謝沈硯幾乎是拖著那道人進來，他下半身一片鮮血淋淋，茍延殘喘著一口氣，面如金紙，強撐著一股氣跪躺在地上，氣若游絲：“我......我說，我什麽都說。”
他擡頭瞧了那惡神一樣，生怕自己說慢一句又被重新拖出去。
“沈大夫是我們教內的大夫，他在教中地位不是很高......聽說同他一起長大的姑娘要嫁入謝家了，道主便召見了他，讓他一邊摸清謝家的情況，一邊同教內的巫醫聯系。後來......”
他似是想起什麽害怕的事，瑟恐道：“沈大夫向教內的巫醫們要了一些巫蠱娃娃，其實教內人大多數什麽惡事都做過，哪裏信鬼神之事？所以我清楚地記得，山下有一個婦人爬上山來找他，應要拉扯他下山去解釋。”
顧連翹心被揪起來。
“沈大夫那些天本就焦躁煩悶，同那婦人爭了兩句，那婦人就大聲斥責‘自你進了我家，先是我丈夫病死，如今又害得我女兒婚事不順！我看你就是那掃把星轉生，克死了你家人，又來克我的親人！’”
顧連翹仔仔細細地聽著，可越聽著耳室內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喉間也是厚重的鐵銹味，那道人繼續道：“當時沈大夫看著她，就像看死人一樣。”
“沈大夫借要跟她一起回去，我怕沈大夫在那潑婦面前討不了好，在後面悄悄跟著......”他頭垂地低低的，聲音細細地：“就看到沈大夫在下坡時一把將那人推下長梯......沈大夫發現了我，說那人知曉了太平教的秘密，讓我一同跟他去看那人還有沒有氣.....我們下去時，那人還有氣的。我跟沈大夫平日裏在教內都是做一些閑散的活計，剛想發信號叫人來幫忙，就看見沈大夫將那婦人抱了起來，然後走到一處山澗，給拋了下去。”
“不多時，我就聽到山裏傳來狼音......是，春天了，狼成群結隊地出來獵食......那人必然活不了了，到時候哪怕被人發現遺骸，也會被人當作跌入山崖被狼給吃了。”
“各位大人，這些真不關我的事！都是沈大夫他一個人做的......”
後面的話，顧連翹便徹底聽不進去了。
天旋地轉，她幾乎是借著謝清輝的胳膊才堪堪站穩，可喉間的辛澀怎麽也抑制不住，她咳了兩聲，只覺得肺腑裏的氣幾乎都流竄了出來。
她手腳發軟，不可控制地癱軟下去，被謝清輝給接住。
顧連翹她精神接近崩潰，如同拽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看著謝清輝，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謝清輝憐憫地看著她：“我跟你一樣。”
顧連翹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扶著墻，讓人將暗門給打開。
門一開，她便轉進關押沈從舟的牢獄。
沈從舟正辯解，他自己只是一個大夫，他是那麽一個心善之人，平日裏還做義診如何能做那人殺人害命的事？
卻在下一秒看到了顧連翹。
她整個人輕飄飄的，似是借著一口氣才撐了進來。
剛進來，沈從舟臉上的閑適表情慢慢隱滅，他看見她走過來，雙眼含淚，鼻尖也是紅的，看上去比地上的那個道人都還要虛弱。
“從舟，他們在騙我對不對？”
沈從舟看著她慢慢走近。
顧連翹忍不t住扳著手指跟他細細地講：“我娘，從小把我倆一起帶大......以前在顧府你起了燒，我爹忙不轉，是我娘夜裏守著你。你說你要□□品齋的糕點，第二日也是我娘冒著大雪去買的。”
“......還有那一年咱倆出水痘，我倆泡在藥筒裏，別人都怕跟咱倆接觸，也是我娘過來照顧我們。”
“後來搬到白雲村，前幾年聽說你在鎮上被人欺負，也是我娘托人帶銀子過去。沈從舟，我娘當時是從藥錢裏摳出來的錢。”
“所以，他們在騙我，你不可能做這種事。”顧連翹說著說著，情緒開始慢慢潰敗，“我從小看著你長大，對你再清楚不過，你怎麽可能在做了那些事後，還能當什麽都沒發生......跟我一起上墳，同我成親......”
怎麽會呢？
她眼淚早就模糊了雙眼，把沈從舟的面容變得模糊，她伸手擦了擦，能清晰地看著沈從舟張嘴，又閉口。
他沈默不語良久，然後接了顧連翹的話頭：“連翹姐，他們在騙你。”
顧連翹卻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當時我回去，你們說我娘是在山崖底找到的，可你不讓我去看她的屍身，為什麽？”
沈從舟依舊用那張令所有女人都動容的可憐面容，小狗一般的眼睛望著她：“連翹姐，我可是在為你好，顧夫人的胸腹被狼吃空了，你真要看，你敢接受嗎？”
顧連翹沈默不語，可沈從舟在她的緘默中忍不住出聲道：“你如今已經相信了謝清輝。所以無論我如何解釋你都不信。連翹姐，我好傷心，當時你被他萬般嫌棄，是我不計較娶了你，婚前婚後我都盡我所能，可你呢？始終看不到我對你的好。”
見他狡辯，那道人急了，忙道：“太平教產的巫蠱娃娃，每一批模樣都不同，用於辨別出處。不信你們去搜，你看他當時給你娘的那個跟他那邊的是不是一樣的！”
此話一出，沈從舟臉上的傷心還有可憐有些維持不下去，他幾乎是惡狠狠地瞪著底下的道人。
那道人深知自己不如沈從舟巧言善辯，吐豆子一般把所有的惡行都吐了出來。教內的大夫常借著行義診之事發展教眾，若發展了一戶教眾，便獎勵一顆金瓜子，若發展十戶，便獎勵各式金簪玉器。沈從舟從前對那些事不上心，但後來卻借著戰亂發展了不少人戶。
從太平教流出的器物，都在暗處打有標識，這也是如何也抵賴不得的。
說著，那道人面前遞來一根玉簪，只見一個女人面色如紙，她好像生著大病，額上遍布大汗。
道人借了過去，翻來覆去，指著玉簪花紋內一處特別不顯眼的地方，大叫：“就是這裏，大人們，我沒說謊！”
沈從舟卻笑了，問：“我加入太平教又如何？連翹姐，難道這些日子我對你不好嗎？我只是昏了頭在一些事犯了錯，便要一棒子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打死？”他急切地尋覓她的眼睛，說：“我為了你，在那種無藥無食的逃亡裏，都願意舍了血肉給你，你就不能記得我一丁半點的好......”
“我娘是你殺的嗎？”顧連翹看著他的眼睛。
沈從舟下意識偏開臉，語氣卻依舊誠懇真切：“連翹姐，我不想騙你，是她逼我的。是她蠢！我只是提了一嘴，她便不停找我要這東西。給了她，出了事她便把所有的錯賴在我身上！你不知道她有多煩，在山上纏著我，看到我跟太平教牽扯過多，便說要下山先帶我見你，再帶我去報官。”
“報官？朝廷最厭惡太平教，一旦報官我還豈有活著出來的機會？這是她逼我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最後，他看著顧連翹，依舊不覺得自己殺了顧夫人有什麽錯，只是在她面前撒嬌道：“你說過，無論我做了什麽錯事，你都會原諒我。”他試圖說服顧連翹：“顧夫人其實早就該死了，她得了癆病頂多能撐幾年。難道你不覺得她除了會給你的生活添亂就做不了別的嗎？在被謝清輝誤會、瞧不起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恨過自己有個那般愚蠢的母親。我幫你殺了她，也是為你解脫。”
他看著顧連翹，企圖說服她。
一連串的話，顧連翹幾乎是硬逼著自己在聽，她有很多話堵在心裏，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巨大的阻力頂在喉頭，微微一咽便是一股鐵銹味。
她張嘴，想要大聲斥責沈從舟的力氣都沒有，四肢疲軟，她想撐著什麽東西，四周卻空空如也，剛想轉身同謝清輝說一句話，嗓子卻溢出一陣癢意，她輕輕咳嗽卻仍不止癢，她撫著自己胸口企圖將氣順下來，卻咳得更厲害，轉眼一看，手上盡是猩紅點點。
眼前也開始失焦、失色，直到和外界失去所有的聯系。
顧連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她坐在白雲村的家裏，周圍沒有一個人，她不敢跟任何一個人相處。
她害怕看到自己的母親，害怕看到沈從舟，害怕遇到白雲村的村民。
她的一切都像個笑話，嫁給了自己的殺母仇人，還日日念著他想跟她白頭偕老。
多麽可笑。
顧連翹醒了，便躺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
她害怕同外界接觸，外面的一切都會讓她變成驚弓之鳥。她覺得院外的人聲好像在笑話她有眼無珠、識人不清，外面的烏鴉叫聲可能是在她母親時臨死時聽到的，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讓她變成一只神經兮兮的鶴，身邊的每個人都在騙她，利用她。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仍能聽到血管內漿液流動之聲。
她閉上自己的眼睛，卻還能看到身處幽冥世界中她娘被掏空了的肺腑。
顧連翹開始沒日沒夜疊著荷花燈，在院裏的水渠放出去，荷花燈被水流淹沒便再折一個，她不敢停下來，她害怕停下來。
什麽都不做讓她覺得惶恐、感到不安。
漸漸地，她已經開始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折荷花燈，直到她扶正一只快被水流淹沒的荷花燈，鞋襪盡濕地從水渠裏淌了出來，坐在岸邊手中又開始拿起紙和剪刀，但卻開始忘了荷花燈下一步該怎麽做。
她楞在原地，聽到一陣跫音。
白色浮光錦的靴子，月白色繡翠竹紋的長衫，袖口綴有碧綠小環。他生得極其清俊秀美，淺淺的日光撒在面上，淺粉色的唇抿得有些直，琥珀色的眼眸看人時尤顯憂郁深邃，只是脖頸處有一點淺淺的白色傷痕，突兀地破壞了天神的完美無缺，可缺陷卻誘使人想上去輕啄。
謝清輝坐在顧連翹身邊，見她裙角、鞋襪盡數打濕，伸手將她腳上濕漉漉的東西脫了下來，放在自己衣袍上。可顧連翹仍低著頭，裁剪著紙，明明已經記不清荷花燈下一步該做什麽，可她仍機械木訥地行動著。
謝清輝說了話，“我會替你殺了沈從舟。”
顧連翹眼睫眨了眨，手裏的動作不停，謝清輝伸手過去，把她手裏的活接過來，繼續做那個她明明做了很多次但不知為何突然記不清它步驟的荷花燈。
她就坐著看見一個荷花燈在謝清輝手裏成型，然後順著水流飄走：“在那之前，我會把你跟沈從舟的和離書寫好。”
“顧連翹，我不是什麽好人，我也要報酬。”
他輕輕地說著，撚起她一縷發絲，又詢問她的意見道：“你意下如何？”
謝清輝沒指望她回答。
他沒想到顧連翹那日會受那麽大的刺激，急火攻心一連昏迷好多時日，好不容易醒來了便不願說話，日日緊閉在房門之中。
謝清輝怕她想不開，讓人將房內所有尖銳易碎的東西都收撿起來，門上的插梢被取下，方便他時時查看顧連翹的狀態。
這幾天她狀態好多了，可仍是悶悶地，一個人坐在河邊做荷花燈。
謝清輝問了她很多話，雖然她一句都沒回答，可謝清輝卻覺得很滿足。她坐在那，不會說一句讓他難受、傷心的話，安靜又順從地待在他身邊，謝清輝覺得很安心。
直到謝清輝放走最後一個荷花燈，他聽見身後人輕輕地問：“謝公子，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這件事？”
她不經意地問，卻是問第二次。
謝清輝不動聲色地騙她：“和你一樣，剛知道。”
顧連翹點點頭，擡起臉。
他站著，她坐著t。
他面容沒有一絲表情，心緒卻起伏游離，眼神落在下方的姑娘身上。
顧連翹擡起臉，從謝清輝的視角，他能看到她柔和又細膩的肌膚，烏發被風吹著飄在唇角前。
他擡起胳膊，將那一縷煩人的碎發挑開，卻碰到她小而飽滿的唇。
正因為親吻過，所以他才知道這裏的味道會有多好。
謝清輝拉起她，將她扣在懷裏，牢牢扣住她的胳膊容不得半點反抗，對她攻城略地。
她一向是被迫承受的那方，會反抗會推搡會痛苦最後又心有不甘地仍他所為，可這一次，她掙脫他的桎梏，沒有反抗他，反而扶著他的胳膊，擡起臉，青澀卻熱烈地回應著他。
如輕撫，如勾如誘，又帶著沈溺一切不管世事的決然。
她吻著他的唇角，感受他一切的變化，吻著他起伏的喉結，最後落在被她劃傷的傷疤上。
這種變化無由讓謝清輝心潮湧動，他將顧連翹抱得更緊更加貼合，懷裏的人柔若春水，不曾反抗。
水渠周圍沒有人聲，蛙聲卻此起彼伏，直到謝清輝微微酣醉，他啄著顧連翹的唇角，然後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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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的顧夫人？”沈從舟像是聽到了笑話, 忍不住嗆道：“這位大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顧夫人待我如親如母，顧連翹又是我的妻子, 我怎麽可能害死她娘？”
在暗房裏, 顧連翹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因為焦慮無意識地緊咬下唇，顧連翹喉管似是被火燎過, 五臟六腑幾乎幹涸。
謝清輝看著她, 倒了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顧連翹捧起杯盞，忍不住顫抖，她只抿了一口，大部分都灑在衣襟前和袖口。
她實在按捺不住肺腑中洶湧的情緒，站了起來。
牢獄裏，謝沈硯耐著性子循循善誘, 可沈從舟除了冷笑便忍不住懟他。眼見著他軟硬不吃，謝沈硯便從讓人端上來一個銅盆, 裏面裝著清水, 另一人胳膊上摞著一大層麻巾，顧連翹不知他們要做什麽，但她也明白這裏面的人都是黑心爛肺, 怎麽可能輕易放過沈從舟？
她在窗口中清晰看到, 謝沈硯讓人用麻巾一張張丟進銅盆裏潤濕, 而後一層層貼在沈從舟的面頰上。
一張密閉著一張, 顧連翹能清楚地看著沈從舟艱難的呼吸被疊上來的麻巾給重新壓平，沈從舟拼命折騰, 胳膊才剛擡起，便被人狠狠按住，不過須臾，他的脖頸便是赤紅一片，上面遍布青筋，他的胸膛也劇烈起伏著。
一張又一張麻巾落下去，麻巾下的起伏也越來越小，顧連翹緊張到無措，她快步走過去，抓住謝清輝的胳膊：“快放了他，他快死了！”
謝清輝順著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往上看去，看見顧連翹那雙因擔心而緊張過度的眼，臉上沒有半點溫度：“他可是害死你母親的兇手。”
顧連翹忍住反問：“沈從舟跟我娘無冤無仇，為何要殺她？他根本沒理由。更何況，這麽多年，我娘待沈從舟如親子。謝清輝，你別把這盆臟水潑在他身上。即使他跟太平教有關，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顧連翹口口聲聲說著，可語速卻越來越快，謝清輝平靜地直視她，顧連翹的心思像是被他看透，她的喉嚨幹渴枯竭，那些話都堵在心頭，再也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好久，謝清輝才淡淡道：“顧連翹，有些事不是因為你害怕，想掩耳盜鈴就能躲過去的。”
是，顧連翹幾乎不敢想沈從舟真的跟自己母親的死有關該怎麽辦？
她嫁給了沈從舟，日日念著他，如果....如果真是那樣，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堅持的一切不都是笑話嗎？
不，或許謝清輝是在騙她，畢竟他就是這麽惡劣的人，他自己過得不快活，見到自己遭難了心裏才會暢快。
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謝清輝嗤笑一聲，招來謝沈硯耳語一番。
顧連翹忍不住湊到暗格邊去，從小洞窺見裏面的謝沈硯讓人一個破爛道衫人帶到牢裏，沈從舟臉上蒙上的麻巾被人揭下，他大口地喘著氣，像呼吸在岸上的魚。眼見著那個道人走近，他整個人緊繃起來，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球落在那道人身上。
道人被那淩厲的視線一駭，惶恐瑟抖地轉動腦袋，謝沈硯將嚇得如同鵪鶉一樣的道人揪到沈從舟面前。
那人側了側臉，顧連翹隱約對他有印象，但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何處見到他。
道人在監獄裏早就被狠狠折磨了一番，如今看到角落裏放的銅盆裏的水還有摞得一層又一層的麻巾，哪裏不清楚他們要幹什麽。
太平教內懲治犯人的刑法他都看過，在這水刑的折磨下，人不死也得脫條命。可若背叛了太平教，不論他到時候逃到哪都會被人活活剮了皮填入稻草點天燈。
他瑟恐地站在那，謝沈硯問他什麽他都不答，謝沈硯未跟他多說一句話，只是讓人把他帶出去。
不多時，牢外便傳來一陣如牲口被屠宰時發出的慘叫，若隱若無的血味兒從外面飄進來，顧連翹頭皮一陣發麻，謝清輝安靜地看著她，見她惶恐地看著自己。忍不住上前輕輕卷著她的發尾，說：“連翹可不要同情他們，我只是將他們太平教對我們謝家人做的，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謝沈硯幾乎是拖著那道人進來，他下半身一片鮮血淋淋，茍延殘喘著一口氣，面如金紙，強撐著一股氣跪躺在地上，氣若游絲：“我......我說，我什麽都說。”
他擡頭瞧了那惡神一樣，生怕自己說慢一句又被重新拖出去。
“沈大夫是我們教內的大夫，他在教中地位不是很高......聽說同他一起長大的姑娘要嫁入謝家了，道主便召見了他，讓他一邊摸清謝家的情況，一邊同教內的巫醫聯系。後來......”
他似是想起什麽害怕的事，瑟恐道：“沈大夫向教內的巫醫們要了一些巫蠱娃娃，其實教內人大多數什麽惡事都做過，哪裏信鬼神之事？所以我清楚地記得，山下有一個婦人爬上山來找他，應要拉扯他下山去解釋。”
顧連翹心被揪起來。
“沈大夫那些天本就焦躁煩悶，同那婦人爭了兩句，那婦人就大聲斥責‘自你進了我家，先是我丈夫病死，如今又害得我女兒婚事不順！我看你就是那掃把星轉生，克死了你家人，又來克我的親人！’”
顧連翹仔仔細細地聽著，可越聽著耳室內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喉間也是厚重的鐵銹味，那道人繼續道：“當時沈大夫看著她，就像看死人一樣。”
“沈大夫借要跟她一起回去，我怕沈大夫在那潑婦面前討不了好，在後面悄悄跟著......”他頭垂地低低的，聲音細細地：“就看到沈大夫在下坡時一把將那人推下長梯......沈大夫發現了我，說那人知曉了太平教的秘密，讓我一同跟他去看那人還有沒有氣.....我們下去時，那人還有氣的。我跟沈大夫平日裏在教內都是做一些閑散的活計，剛想發信號叫人來幫忙，就看見沈大夫將那婦人抱了起來，然後走到一處山澗，給拋了下去。”
“不多時，我就聽到山裏傳來狼音......是，春天了，狼成群結隊地出來獵食......那人必然活不了了，到時候哪怕被人發現遺骸，也會被人當作跌入山崖被狼給吃了。”
“各位大人，這些真不關我的事！都是沈大夫他一個人做的......”
後面的話，顧連翹便徹底聽不進去了。
天旋地轉，她幾乎是借著謝清輝的胳膊才堪堪站穩，可喉間的辛澀怎麽也抑制不住，她咳了兩聲，只覺得肺腑裏的氣幾乎都流竄了出來。
她手腳發軟，不可控制地癱軟下去，被謝清輝給接住。
顧連翹她精神接近崩潰，如同拽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看著謝清輝，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謝清輝憐憫地看著她：“我跟你一樣。”
顧連翹推開他，跌跌撞撞地扶著墻，讓人將暗門給打開。
門一開，她便轉進關押沈從舟的牢獄。
沈從舟正辯解，他自己只是一個大夫，他是那麽一個心善之人，平日裏還做義診如何能做那人殺人害命的事？
卻在下一秒看到了顧連翹。
她整個人輕飄飄的，似是借著一口氣才撐了進來。
剛進來，沈從舟臉上的閑適表情慢慢隱滅，他看見她走過來，雙眼含淚，鼻尖也是紅的，看上去比地上的那個道人都還要虛弱。
“從舟，他們在騙我對不對？”
沈從舟看著她慢慢走近。
顧連翹忍不t住扳著手指跟他細細地講：“我娘，從小把我倆一起帶大......以前在顧府你起了燒，我爹忙不轉，是我娘夜裏守著你。你說你要□□品齋的糕點，第二日也是我娘冒著大雪去買的。”
“......還有那一年咱倆出水痘，我倆泡在藥筒裏，別人都怕跟咱倆接觸，也是我娘過來照顧我們。”
“後來搬到白雲村，前幾年聽說你在鎮上被人欺負，也是我娘托人帶銀子過去。沈從舟，我娘當時是從藥錢裏摳出來的錢。”
“所以，他們在騙我，你不可能做這種事。”顧連翹說著說著，情緒開始慢慢潰敗，“我從小看著你長大，對你再清楚不過，你怎麽可能在做了那些事後，還能當什麽都沒發生......跟我一起上墳，同我成親......”
怎麽會呢？
她眼淚早就模糊了雙眼，把沈從舟的面容變得模糊，她伸手擦了擦，能清晰地看著沈從舟張嘴，又閉口。
他沈默不語良久，然後接了顧連翹的話頭：“連翹姐，他們在騙你。”
顧連翹卻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當時我回去，你們說我娘是在山崖底找到的，可你不讓我去看她的屍身，為什麽？”
沈從舟依舊用那張令所有女人都動容的可憐面容，小狗一般的眼睛望著她：“連翹姐，我可是在為你好，顧夫人的胸腹被狼吃空了，你真要看，你敢接受嗎？”
顧連翹沈默不語，可沈從舟在她的緘默中忍不住出聲道：“你如今已經相信了謝清輝。所以無論我如何解釋你都不信。連翹姐，我好傷心，當時你被他萬般嫌棄，是我不計較娶了你，婚前婚後我都盡我所能，可你呢？始終看不到我對你的好。”
見他狡辯，那道人急了，忙道：“太平教產的巫蠱娃娃，每一批模樣都不同，用於辨別出處。不信你們去搜，你看他當時給你娘的那個跟他那邊的是不是一樣的！”
此話一出，沈從舟臉上的傷心還有可憐有些維持不下去，他幾乎是惡狠狠地瞪著底下的道人。
那道人深知自己不如沈從舟巧言善辯，吐豆子一般把所有的惡行都吐了出來。教內的大夫常借著行義診之事發展教眾，若發展了一戶教眾，便獎勵一顆金瓜子，若發展十戶，便獎勵各式金簪玉器。沈從舟從前對那些事不上心，但後來卻借著戰亂發展了不少人戶。
從太平教流出的器物，都在暗處打有標識，這也是如何也抵賴不得的。
說著，那道人面前遞來一根玉簪，只見一個女人面色如紙，她好像生著大病，額上遍布大汗。
道人借了過去，翻來覆去，指著玉簪花紋內一處特別不顯眼的地方，大叫：“就是這裏，大人們，我沒說謊！”
沈從舟卻笑了，問：“我加入太平教又如何？連翹姐，難道這些日子我對你不好嗎？我只是昏了頭在一些事犯了錯，便要一棒子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打死？”他急切地尋覓她的眼睛，說：“我為了你，在那種無藥無食的逃亡裏，都願意舍了血肉給你，你就不能記得我一丁半點的好......”
“我娘是你殺的嗎？”顧連翹看著他的眼睛。
沈從舟下意識偏開臉，語氣卻依舊誠懇真切：“連翹姐，我不想騙你，是她逼我的。是她蠢！我只是提了一嘴，她便不停找我要這東西。給了她，出了事她便把所有的錯賴在我身上！你不知道她有多煩，在山上纏著我，看到我跟太平教牽扯過多，便說要下山先帶我見你，再帶我去報官。”
“報官？朝廷最厭惡太平教，一旦報官我還豈有活著出來的機會？這是她逼我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最後，他看著顧連翹，依舊不覺得自己殺了顧夫人有什麽錯，只是在她面前撒嬌道：“你說過，無論我做了什麽錯事，你都會原諒我。”他試圖說服顧連翹：“顧夫人其實早就該死了，她得了癆病頂多能撐幾年。難道你不覺得她除了會給你的生活添亂就做不了別的嗎？在被謝清輝誤會、瞧不起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恨過自己有個那般愚蠢的母親。我幫你殺了她，也是為你解脫。”
他看著顧連翹，企圖說服她。
一連串的話，顧連翹幾乎是硬逼著自己在聽，她有很多話堵在心裏，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巨大的阻力頂在喉頭，微微一咽便是一股鐵銹味。
她張嘴，想要大聲斥責沈從舟的力氣都沒有，四肢疲軟，她想撐著什麽東西，四周卻空空如也，剛想轉身同謝清輝說一句話，嗓子卻溢出一陣癢意，她輕輕咳嗽卻仍不止癢，她撫著自己胸口企圖將氣順下來，卻咳得更厲害，轉眼一看，手上盡是猩紅點點。
眼前也開始失焦、失色，直到和外界失去所有的聯系。
顧連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她坐在白雲村的家裏，周圍沒有一個人，她不敢跟任何一個人相處。
她害怕看到自己的母親，害怕看到沈從舟，害怕遇到白雲村的村民。
她的一切都像個笑話，嫁給了自己的殺母仇人，還日日念著他想跟她白頭偕老。
多麽可笑。
顧連翹醒了，便躺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
她害怕同外界接觸，外面的一切都會讓她變成驚弓之鳥。她覺得院外的人聲好像在笑話她有眼無珠、識人不清，外面的烏鴉叫聲可能是在她母親時臨死時聽到的，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讓她變成一只神經兮兮的鶴，身邊的每個人都在騙她，利用她。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仍能聽到血管內漿液流動之聲。
她閉上自己的眼睛，卻還能看到身處幽冥世界中她娘被掏空了的肺腑。
顧連翹開始沒日沒夜疊著荷花燈，在院裏的水渠放出去，荷花燈被水流淹沒便再折一個，她不敢停下來，她害怕停下來。
什麽都不做讓她覺得惶恐、感到不安。
漸漸地，她已經開始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要折荷花燈，直到她扶正一只快被水流淹沒的荷花燈，鞋襪盡濕地從水渠裏淌了出來，坐在岸邊手中又開始拿起紙和剪刀，但卻開始忘了荷花燈下一步該怎麽做。
她楞在原地，聽到一陣跫音。
白色浮光錦的靴子，月白色繡翠竹紋的長衫，袖口綴有碧綠小環。他生得極其清俊秀美，淺淺的日光撒在面上，淺粉色的唇抿得有些直，琥珀色的眼眸看人時尤顯憂郁深邃，只是脖頸處有一點淺淺的白色傷痕，突兀地破壞了天神的完美無缺，可缺陷卻誘使人想上去輕啄。
謝清輝坐在顧連翹身邊，見她裙角、鞋襪盡數打濕，伸手將她腳上濕漉漉的東西脫了下來，放在自己衣袍上。可顧連翹仍低著頭，裁剪著紙，明明已經記不清荷花燈下一步該做什麽，可她仍機械木訥地行動著。
謝清輝說了話，“我會替你殺了沈從舟。”
顧連翹眼睫眨了眨，手裏的動作不停，謝清輝伸手過去，把她手裏的活接過來，繼續做那個她明明做了很多次但不知為何突然記不清它步驟的荷花燈。
她就坐著看見一個荷花燈在謝清輝手裏成型，然後順著水流飄走：“在那之前，我會把你跟沈從舟的和離書寫好。”
“顧連翹，我不是什麽好人，我也要報酬。”
他輕輕地說著，撚起她一縷發絲，又詢問她的意見道：“你意下如何？”
謝清輝沒指望她回答。
他沒想到顧連翹那日會受那麽大的刺激，急火攻心一連昏迷好多時日，好不容易醒來了便不願說話，日日緊閉在房門之中。
謝清輝怕她想不開，讓人將房內所有尖銳易碎的東西都收撿起來，門上的插梢被取下，方便他時時查看顧連翹的狀態。
這幾天她狀態好多了，可仍是悶悶地，一個人坐在河邊做荷花燈。
謝清輝問了她很多話，雖然她一句都沒回答，可謝清輝卻覺得很滿足。她坐在那，不會說一句讓他難受、傷心的話，安靜又順從地待在他身邊，謝清輝覺得很安心。
直到謝清輝放走最後一個荷花燈，他聽見身後人輕輕地問：“謝公子，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這件事？”
她不經意地問，卻是問第二次。
謝清輝不動聲色地騙她：“和你一樣，剛知道。”
顧連翹點點頭，擡起臉。
他站著，她坐著t。
他面容沒有一絲表情，心緒卻起伏游離，眼神落在下方的姑娘身上。
顧連翹擡起臉，從謝清輝的視角，他能看到她柔和又細膩的肌膚，烏發被風吹著飄在唇角前。
他擡起胳膊，將那一縷煩人的碎發挑開，卻碰到她小而飽滿的唇。
正因為親吻過，所以他才知道這裏的味道會有多好。
謝清輝拉起她，將她扣在懷裏，牢牢扣住她的胳膊容不得半點反抗，對她攻城略地。
她一向是被迫承受的那方，會反抗會推搡會痛苦最後又心有不甘地仍他所為，可這一次，她掙脫他的桎梏，沒有反抗他，反而扶著他的胳膊，擡起臉，青澀卻熱烈地回應著他。
如輕撫，如勾如誘，又帶著沈溺一切不管世事的決然。
她吻著他的唇角，感受他一切的變化，吻著他起伏的喉結，最後落在被她劃傷的傷疤上。
這種變化無由讓謝清輝心潮湧動，他將顧連翹抱得更緊更加貼合，懷裏的人柔若春水，不曾反抗。
水渠周圍沒有人聲，蛙聲卻此起彼伏，直到謝清輝微微酣醉，他啄著顧連翹的唇角，然後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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