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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舊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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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舊媽媽

童聲聽不出性別, 但語聲中飽含的陰冷與稚童的聲線完全不搭,這種差異令人毛骨悚然。

魏津立刻將身體貼在窗邊的木墻上,偏頭看向窗外, 可惜一無所獲,樓下已經傳來開門聲。

“三個新媽媽, 新媽媽在哪兒呢?”

聲音距離樓梯口越來越近, 那東西還開心地拍起了手。

唯挪動到陸清清身前, 魏津也悄無聲息地向樓梯口逼近,伺機出手。

咚咚咚的上樓聲透露出那東西的急切, 陸清清心快要提到嗓子眼, 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看到醜陋到極致的東西。

譬如三竅流血四竅流膿的惡心生物, 長滿昆蟲覆眼光溜溜的肉球,即使有人形也是青面獠牙的恐怖鬼嬰……

毛茸茸的頭頂出現在樓梯口,而後是男孩兒水汪汪的大眼睛,帶著點嬰兒肥的臉上五官精致立體,漂亮得不像真人。

他肉乎乎的胳膊撐在最後一階臺階上, 小短腿奮力後蹬,手腳並用有點笨拙地爬上來, 身上穿的衣服與塑膠娃娃一樣粗糙, 邊緣留有毛邊,縫得歪七扭八,左袖子比右袖子長,右褲管比左褲管短。

魏津也沒想到預想中的小怪物長得人模狗樣, 攢好的力氣一時沒處撒, 身體仍緊繃警惕著。

陸清清雙手搭在唯的肩膀, 踮起腳看看男孩兒,再側頭看看近在咫尺的唯, 鼻間熱氣噴灑在唯的頸窩,弄得唯耳根又有些泛紅。

“這你兒子?”

唯呆怔片刻,立即搖頭否認:“不是。”

也難怪陸清清這麽問,實在是男孩兒與唯的長相太過相似,簡直就是縮小版的唯,不過男孩兒眼睛更圓,嘴唇也更紅潤些,與唯的溫潤感不同,帶著點懵懂的可愛。

“媽媽!”男孩兒目測也就三歲左右,走起路來跌跌撞撞,朝距離最近的魏津撲上去,“新媽媽!”

魏津哪敢讓這玩意近身,手疾眼快地攥著男孩兒後脖領將他提起來,保持一臂遠的距離,兇神惡煞地質問:“你是什麽東西?”

男孩兒在空中胡亂t扭動,胳膊腿亂抓亂踢,齜牙咧嘴的表情出現在這張稚氣的臉上沒有半點威懾力,像是只炸毛的幼獸。

“放開我!壞媽媽!”男孩兒沖著魏津拳打腳踢,可距離受限,只能暴打空氣。

魏津挑了挑眉,冷笑著又問一遍:“你是誰?”

“小一,我是小一!放我下來!”孩子手臂高舉過頭頂,開始賣力捶打魏津的小臂,“壞媽媽!我不要壞媽媽!”

魏津感受著手臂上跟被貓爪拍擊似的力道,愈發有恃無恐。

陸清清在唯身後撞了他一下,“還說不是你兒子,你叫唯,他叫一。”

唯破天荒地沒有接陸清清的話茬,神情嚴肅地看著不住掙紮的男孩兒,忽然說:“魏津,把他放下。”

“喲,這小怪物真跟你有關系?”魏津調笑道。

唯語速加快:“把他放下!”

陸清清也聽出點不對勁,剛想開口勸魏津把孩子放下,小臉皺成一團的男孩兒忽然“哇”的一聲,開始大哭起來。

小一的哭聲縱然嘹亮,可和那片樹林中詭異的嬰兒啼哭聲相比不值一提,魏津不以為意,還想再借機逼問兩句,腳下忽然踉蹌,準確地說是整個房子都猛地一晃。

屋外平靜無波的湖水毫無預兆地翻起巨浪,一下接一下拍打在單薄的木屋外,甚至有湖水順著窗口飛濺上二樓,唯拉著陸清清迅速後撤,魏津抓著小一同樣退到兩人對面的墻邊。

“怎麽回事?”陸清清被唯護在身後,覺得木屋在巨浪拍擊下左搖右晃,搖搖欲墜,好像下一秒就會散架子,或者直接掉進湖裏。

唯對魏津說:“讓他別哭了!”

魏津憑借優秀的理解能力,另只手立即死死捂住小一的嘴,小一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小臉頃刻就漲紅了。

唯:“……我讓你哄他別哭。”

魏津背靠木墻抓耳撓腮,樓下木門突然哐當一聲被人拉扯開。

陸清清臉色微變,木門只能從外面拉開,所以不大可能是被浪拍開的,“魏津,給他道歉!”

魏津在唯和陸清清的雙重註視下左右為難,手還提著小一的後衣領,笨手笨腳地將小人兒抖了抖,“對不起,別哭了。”

“嗚哇——!”小一嘴上那只沾滿煙味的大手終於挪開,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喊。

湖水的翻湧減弱,樓下卻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有什麽東西在剛才進門了。

陸清清從唯將她圈在墻邊的手臂下彎腰鉆出來,一把從魏津手裏奪過小一,動作不大熟練地將孩子抱在懷裏,拍著小一的後背上下左右輕微晃動。

“不哭不哭,新媽媽在和你玩兒呢。”陸清清摸了摸小一毛茸茸的後腦勺,眼睛緊盯著樓梯口,抽空對唯說,“把我拖鞋從包裏拿出來。”

唯卻沒有動作,意味不明地看著被陸清清抱在懷裏的小一,似乎有點不高興,“沒用。”

陸清清沒時間細究唯的意思,只好將註意力都放在小一身上,看著那張與唯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的小臉,她幽幽開口:“媽媽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一楞了下,抽抽搭搭地哭道:“我不去!我剛從外面回來!我不要壞媽媽!”

樓下的聲音很古怪,像是某種爬行動物迅速貼地移動,讓陸清清想起科莫多巨蜥,小一與她對話時哭聲變小,那種摩擦聲也隨之轉弱,大概是放慢了移動速度。

“你去到過森林外嗎?”陸清清耳朵留意著樓下的動靜,抱著小一走向側面的窗口,剛好能看見外面一望無際的林海。

小一手攥成小拳頭,揉了揉眼睛,下意識隨著陸清清的目光看向遠處青茸茸的森林,輕易被轉移了註意力。

陸清清緊繃著神經,聲音刻意放得輕柔,格外蠱惑人心,“媽媽說的帶你出去玩,是去更遠的地方,小一不想去看看嗎?”

小一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抽泣,樓下的聲音響動頻率也變得更加緩慢,似乎對進退與否產生猶豫,小一臉上漸漸浮現出恐懼與憧憬交織的覆雜神色。

“外面不好。”小一搖搖頭,“我不去,媽媽也不去。”

陸清清問:“外面怎麽不好了?”

“外面怎麽好了?”小一反問,隨著情緒漸漸平覆,語聲中的森冷感再次出現,是絕不會從一個正常的三歲孩子口中聽到的陰惻惻的詭異語調。

這種脆弱幼稚的哭鬧行為與成熟陰森的語調,讓小一在陸清清眼裏有種割裂感,她只能專註於安撫小一的情緒,思考片刻問:“有媽媽給你講過童話故事嗎?”

“有啊。”小一的鼻頭和臉頰都紅紅的,掰著手指頭說,“三只小豬,小紅帽,匹諾曹……很多故事,但好久沒有新媽媽來,給我講新的故事了,舊媽媽沒有趣了。”

陸清清皮笑肉不笑地說:“外面的世界不僅有無數新穎的故事,還能把故事做成動畫片給你看。”

“動畫片是什麽?”小一問。

陸清清解釋:“就是有人把故事裏的角色畫出來,用生動直觀的畫面來給你看。”

“那沒有意思。”小一扁起嘴,“媽媽們隨時可以演給我看。”

陸清清迅速提煉出信息,小一所謂的“舊媽媽”仍在這方小世界裏,且不止一個。

“你還小,所以不懂外面世界的樂趣。”陸清清狀似無奈地搖搖頭,“你玩過游樂場裏的摩天輪、過山車和旋轉木馬嗎?你吃過硬糖軟糖、草莓蛋糕和聖代甜筒嗎?你去過海邊游泳、草原騎馬和山頂露營嗎?你沒有,所以你根本想象不到,像你這麽大的孩子在外面過得有多快樂。”

唯聽著這話總覺得耳熟,想起在賽博世界裏,陸清清好像也是這樣為她描繪外面的世界與人類文明,現在以旁觀者角度來看,她簡直像是在誘拐兒童。

小一歪著腦袋想了想,“你說的這些,有的我聽舊媽媽說過,但是還是在這裏好,外面沒有媽媽。”

陸清清原本的目的只是不讓小一繼續哭泣,現在目的達成,也懶得為他勾畫外面世界的美好,到時他真動了心思反倒麻煩。

“那好吧。”陸清清發現樓下很久沒再傳來聲響,便輕輕將小一放下。

小一立即攥住了陸清清的褲腳,“你是不是想回到外面去?”

陸清清笑瞇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是從外面來的?”

“媽媽都是從外面來的。”小一說,“有的媽媽不要我,想離開這裏,他們都是壞媽媽。”

陸清清又問:“那他們真的離開了嗎?”

小一冷笑起來,是那種成年人才能表露出的神色,不僅有違和感還極其滲人,“壞媽媽不能走,要受到懲罰。”

陸清清:“好媽媽就能走了?”

小一皺起眉頭,“好媽媽不會走。”

陸清清被小一的邏輯噎住,所幸他們本來也沒打算走。

目前不能判斷出他們所處何地,唯既然說這裏不像是六芒星眼球上的眼白部位,那多半就不是,而經理那夥玩家也在這裏,生死未蔔,不知道有沒有變成小一口中的“舊媽媽”。

關於“祂”的事暫時沒有眉目,小一身上的許多謎團,興許會與彼世、與祂的線索有關。

“我困了。”小一打了個哈欠,松開陸清清的褲腿,手指指向唯,“媽媽哄我……咦?你不是媽媽。”

他原本困得有些睜不開的眼睛瞬間瞪大,眼中水汽氤氳,“你不是媽媽,不是弟弟妹妹,你是誰?”

魏津搶答:“他可能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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