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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霧海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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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霧海 18

“……不是, 其實你真的別太認真。我和你說這整件事裏頭,就沒有任何認真的成分。”

“說不定啊,你聽完就脫粉了。”

“好吧, 這事是這樣的。我當時註冊隨時娛樂這個皮包公司,主要目的是和我爹混點零花。但開都開了, 我就說招幾個練習生找點事幹吧。嘿一回頭,我們李司廷都交掉報名表了。”

“我說他瘋了,他說他就去玩玩。名字?名字亂寫的。這也不能用真名吧, 不合適。支持?當然支持。搞笑一輪游, 看樂子嘛, 沒理由不支持。”

“後來事情就有點不對勁。這李斯特好像是認真了。這他媽……你能懂這有多恐怖嗎。”

“收音是假的,票數是假的, 舞臺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連他自己頂著的都是個假名字。就這麽一草臺班子,結果有一天他突然說,他想在這假節目裏, 出道當個正兒八經的真偶像。”

“哦,還想起來個事兒。決賽前我有次半夜經過他們電視臺,沒事幹進去轉了圈。半夜兩點啊, 我們老李竟然在練舞。我真給震撼了一整年。那之前我以為他是開玩笑, 那以後我就確定,我這哥們確確實實是瘋了。”

“玩玩怎麽都好, 別突然整一出真的啊。”金竣一臉心有餘悸,“小許子,你猜猜他當時說的什麽來著?你們準定喜歡。”

許欣心:“……?”

“他說他知道什麽都是假的, 但那些投票給他的人,他們那一刻的愛意是真的。”

“為了這個, 他怎麽都得走下去。”

“得。都上升價值到這個地步了,我尋思著,我這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一頓飯吃得兵荒馬亂,桌上沒動幾筷,爆出來的料比吃下的料還多。

起初是李斯特一直緊抓著她的手,甚至抓到她有點發痛。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好像反過來,變成她在握著李斯特的手。

許欣心想,若是讓她在幾年前聽到這些話,她確實可能會氣到不行吧。

動機不純,毫無信念感可言。一個輕率的玩笑帶來的一場出道秀,顯得粉絲投註的真情也變成一場笑話。

初次登場創星時,李斯特玩世不恭的姿態,倨傲散漫的腔調,也就得到了解釋。

並非什麽真性情和敢想敢說,是他本來就不在乎,沒把偶像和舞臺當回事。

但現在的她,已不會那樣生氣了。

她的眼睛看得更遠了些,也感到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玩笑說得多了,不知不覺成了真。想要回報愛意的人,學會了愛人。

一瞬春日無聲。

散桌時已近十點。切了電話,李斯特看眼時間,道,“我送你回去。”

許欣心搖頭。

她牽他的衣袖,慢吞吞地說,“今晚天氣好,兜個風嗎。”

“要最快的那種。”她補充道。

李斯特回眸看她,眼神縱寵,認輸似的笑了笑。

“不怕嗎。”他說,“上一次,你全身都在抖。”

“害怕的。”許欣心老實道,“但……怕就怕了,那有什麽關系。”

我錯過你拿訂書機往耳骨上紮孔的鮮血淋漓的十四歲,又錯過你沒日沒夜跑行程和世界殊死拉鋸的二十二歲。錯過就是錯過了,怎樣都不可能再重來一次了。

可是至少我不想再一無所知,不想被你蒙住眼睛,只看結痂傷口上綻出的花。

因為我開始有種莫名的預感——

說不定,我們還會一起度過,比那更長更久的時間。

邁巴赫換成超跑,底盤驟降,視野拉平。黑橙二色的流線子彈,奔馳向郊外的荒山,馳向他的過去。

“游樂場——”許欣心喊道,“小時候坐的雲霄飛車,它比這個還要快——”

“那就再快一點。”李斯特沒想拒絕她。

窗外夜色融化變形,前舷窗只餘空曠一片月色。抓地一聲長剎,許欣心瞳孔驟然放大,身體隨慣性往前一拉。

停住了。

距離斷崖半米的地方。

“你以前——都這麽開車的嗎!!?”許欣心不覺吊起了聲音。

往死裏開啊這是。

她被驚掉了魂。

李斯特低低地笑了聲。

慢條斯理拆了安全帶,他傾身,猝不及防用力吻住她。

手掌張開,墊住她的後腦勺。侵身將人抵在轎箱上,沒給她留下一絲喘息的空間。

兇暴的吻裏,她品嘗到一絲鮮血的味道。

“為什麽……”許欣心輕聲道。

月光映照著李斯特近在咫尺的瞳眸,那裏面倒映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光亮。

他說,因為在那一年,有一個人死了。

“創造超新星”開播三個月前,加州西岸剛送走聖誕和新年的狂歡假期。

那也是他在舊金山的MA現代音樂學院的第二個春季學期。從這一年開始,學院的學生們將接洽更多的創作和演出活動,選擇方向,向未來的職業生涯前進一步。

也是在那個新年,高中時代和他一起做過樂隊的朋友,死在了LA某家地下酒吧。

“心因性猝死。”他說,“那只是比較好聽的,向家屬交代的說法。”

“他沾了毒。”

“我們在七年級組樂團。四個人中,只有我念私校。其他三個人,兩個念社區高中,一個謊報年齡,在車廠做鐘點工。”

“而我謊報的是家境,說我父親是律師,母親是牙醫。他們能接觸到的上限,我的下限,標準中值。”

“寄售的唱片店裏,我們的歌賣得最好。所有人都很高興,說我們應該給大公司寄母帶,找到賞識我們的人,作為商業樂隊出道,購置更專業的設備,做喜歡的音樂,也不必再晝夜兩班倒,繼續在修車廠打那受人氣的工。”

“在那個時候,”他輕嗤,“我說,我想辦法。”

許欣心疑惑道,“難道他們不同意?”

李斯特道:“比那糟糕。”

將之視作孩子的玩票,家中輕描淡寫牽了條線,將他們這支獨立樂隊推薦給了某家商業唱片公司。

專業訓練,詞曲創作,灌錄唱片。樂隊走上正軌,只有李斯特的身份變了。

感恩、諂媚、吹捧,或是敢怒不敢言。所屬階級不同的高差浮現,彼此之間相處的態度也t隨之改變。沒人再說真話,他被高高架起,下不去回不到成不了樂隊的普通一員。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就說,我退出吧。”

許欣心點頭。

“一年後,我聽到他們的消息。唱片公司對他們不滿,樂隊未能出道,被勒令原地解散。”

“我打聽消息,挨個登門拜訪,想看能否幫上一些忙。”

“沒人領情。”他又笑,“他們痛罵我,還說要專門寫幾首歌,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虛偽的騙子。”

“我很氣憤,也想證明自己。於是我寫歌編曲,也發行自己的獨立專輯,借此進了MA,走了學院派裏,做流行樂能走的最好的一條路。”

原本就不屬於一個世界的人,自此徹底失聯,天各殊途。

“再見面時是兩年後。LA Downtown酒吧後巷,我遇到幾個癮君子,其中一個……是我們樂隊的鍵盤手。”

“我送他去看醫生。他掐我脖子,搶走錢包,跳車跑了。”

“你相信嗎,那是個真正的天才。我們樂隊的詞曲都是他搞定最後一道,每一首都很動人。”李斯特擡手按了下絞著的眉心,自嘲地笑一聲,“至於我……大概算是個,能夠良好順應商業流行的,能寫旋律的音樂經理人。”

“沒過幾個月,他死了。”

“不巧,那時候我才知道,我能進MA,不是因為學校相中我的音樂,而是因為我的家人,給他們捐了一座嶄新的音樂廳。”

“而我的朋友,他在那年的冬天死在了垃圾堆。”

“被發現的時候針筒還紮在腿上,裏頭混了石膏粉。”

“很長時間我不明白。”他淡聲道,“為什麽他們拒絕我的幫助。”

一直沈默著的許欣心突然出聲,“可是後來你明白了對不對。”

“我很後悔。”李斯特唇邊擡起一抹苦笑,“如果我退出時沒有那麽決絕,或者至少,和他們保持最基本的聯系……”

他停止了無用的假設。

“不必對我有太多期待。有些東西與生俱來,我承認我很難丟棄它們。”

“事實是,我聽不到隔壁的哭聲,也很難理解他們的痛苦。”

許欣心只是問,“那後來呢。”

李斯特放低了聲音,仿佛怕驚動了什麽。

“在那以後……”

“我寫了一首歌。”

許欣心瞪大眼睛。

某種靈感過電似地,倏然劃過她的腦海。

“是「Someday」!”不假思索,她喊出了李斯特在創星舞臺首秀時,唱的那一首歌的名字。

曾有一日,我重回夢中。

曾有一日,今夜或不再來。

……她最喜歡的,第一首歌。

“寫完後我覺得這太荒唐了。”李斯特擡眸,深深望她一眼,“他死了,我卻在拿他的死亡寫歌?”

“但我無法停下來。”他嘆息一聲,“這是第一次,我經由自己的手,感受到什麽叫富有感情的編曲。我也明白了,為什麽我總是被他們的創作所吸引……”

在那之後,他辦理停學手續,罔顧家人的反對,一張單程機票飛回母國,離開待夠了的地方,尋找一個無解的答案。

厭倦看慣的紙醉金迷,連帶著也嫌惡自己。不明白為什麽活著,不明白為什麽死的人不是自己。

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不在乎。

就這樣隨隨便便地在一場盛裝馬戲的報名表上填了個胡亂書寫的假名。

卻未曾想過,遇到了一場盛大綻放的,熱烈的愛。

“許許,我不完美。我成不了你的偶像。”

“我不敢讓你知道這些。你會怎麽想?我沒有膽量去賭。”

“我很怕你對我失望。”

許欣心側過身,展開雙手,一下抱住他。

將臉埋進他的衣服裏,生澀地蹭了蹭。

“……我明白的。”她很輕很輕地道。

“我真的明白。”

“阿廷,阿廷……阿廷。”

不知能說什麽,她一疊連聲喊他的名字。

月光一樣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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