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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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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許潮音站起身來,而曲硯辭就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

“我……”

許潮音還欲說抱歉,想起曲硯辭讓她不需要道歉的話語,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什麽都沒有說,走得磕磕絆絆。

她其實不願傷害他,可她連告別也說不出來。

走了一小會兒,許潮音忽而回眸看去,曲硯辭正望向她的方向,雙目對視,方覺得前世與今世終於在此中得以真正的圓滿。

曲硯辭勾起一抹笑,在夕陽下有些許的悲傷,隨即,他闔了眼,要將瞬息間的美好深深留在目中。

許潮音讀懂了他的意思。

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宮人在外等候許久,帶領著許潮音上了馬車。

是一早就被告知的麽?還是他們三人在更幼時就做好了最後的打算?

許潮音聽著滾滾車輪聲陷入了沈思。

她坐著的馬車用紅木所造,帷布亦是惹眼的紅,總不會是曲硯辭的打算。

許潮音正前往宮鶴霄的府邸,她仿若回到了往昔裏大婚那日,在嗩吶聲中心情忐忑。

車輪聲漸慢,許潮音的心反而漸急。

直到馬車真的停下,車帷掀開,許潮音逃避的心情到了最高點,她縮在馬車內的一邊,企圖讓時間變得更慢些。

然而馬車內被熟悉的氣息填滿,宮鶴霄支走了馬夫,他猜對了,許潮音如今不知要怎樣面對他,所以他得主動與她相對。

宮鶴霄換了一身新衣裳,他本在府內滿心歡喜地等待著許潮音的到來,眼看天色漸晚,卻沒有半點消息的通報,他的心隨著天色似乎一同沈了下去。

等之不及,他去了許府,被告知許潮音還在與池商宿在一起,他二話不說便奔往狀元府。

府外的奴仆聽了吩咐在外等他,一見他便行了禮讓了道,宮鶴霄不疑有異樣,邁步進府內,池商宿坐在花園裏的躺椅內,懷中抱著渺渺,貓兒已經長得不止大了一圈,伸出頭警惕地“喵喵”叫。

池商宿摸著貓,頭也沒擡:“她不在這兒了。”

一副泰然的模樣讓宮鶴霄的火無處可發。

“所以她拒絕你了?”宮鶴霄說著傷人的話。

搖椅的吱呀聲停了下來,池商宿抱著渺渺站起身,直視著宮鶴霄:“她讓我等她,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我們有過許多約定。”

“不可能。”宮鶴霄不可置信。

“沒有什麽不可能,”池商宿風輕雲淡,“從一開始你就對自己太過自信了。”

宮鶴霄的拳頭捏緊,若是往常,他該是揮了上去,戰場教會他很多,重要的一件事則是不要沖動行事。

他壓下心中怒火,轉身要走,池商宿在他身後緩緩道:“要我說,你才是最怯懦的人,因為害怕以後會改變所以讓潮音次次都陷入重覆的人生裏,以為這樣就能留住她對你的愛,你沒想過她會察覺。”

宮鶴霄被戳中自己深埋於心的痛事,欲辯無言。

他只是更挺直了背,昂首闊步離開了池商宿的府邸,他能感覺到池商宿的目光一直盯著他。

他要取笑他被看穿後的狼狽?他當然不會讓他得逞。

既然許潮音不與池商宿在一塊兒又沒回許府,那定是……

天上的倦鳥正要歸巢,遠處農家炊煙裊裊,宮鶴霄從歸來前幾日就心神不寧,大獲全勝本是件好事,著實開心才對,可許潮音沒有來信,好像她壓根不在乎。

不可能。

宮鶴霄否認。

在自己出征時,許潮音在城樓上的模樣還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是充滿著期許與祝願的。

宮鶴霄不得不承認在許潮音與池商宿、曲硯辭熟識後,她有所改變,但那些改變不足以消磨她對自己的愛意才對。

他憶起九歲生辰宴上的事,都怪池商宿多管閑事才出了岔子,不過沒事,他過去無數次的諾言都足以表明他自己的心意,他與她度過了無數次反反覆覆的日子。

所以一切都會按照往常的日子發展。

他不用擔心。

饒是如此,他卻無法控制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手心裏的冷汗。

回到府邸,宮人與府內的奴仆正在交談,見他前來,行禮道:“侯爺,聖上有話帶給您。”

宮鶴霄近了一步,宮人方才低聲道:“聖上讓您備一輛馬車。”

宮鶴霄皺眉應下,那人傳達了意思沒有離去,而是站在一旁等候,宮鶴霄縱使有其他問題只得暫且不提,他回了府內,想起早先命人用紅木造的馬車。

太湊巧了。

宮鶴霄令人將其擡出,幾匹好馬為首。

“備好了。”他與宮人道。

“聖上還說,讓侯爺別心急。”語畢,宮人不坐馬車內,與馬夫並坐,一聲令下,馬車向皇宮駛去。

宮鶴霄在府外佇立,有細心的奴仆搬來椅子讓他坐下,他揮手打發去,繼續遠望。

他心中縈繞著池商宿的話,他懦弱嗎?害怕嗎?

自出生時,宮鶴霄便是眾星捧月,所有人都給予了他厚望,仿佛他生來就是要被人仰望的,他的一舉一動被深受崇拜。

他爹娘的愛是源自他是他們的骨肉,而平常人的憧憬是源於他的身份地位。

而許潮音對他的滿眼愛意呢?他與她無親無故,她是對他這個人的愛,是單純的,無關乎其他的。

在世事浮沈中,他格外珍惜,然而越珍惜,就會越害怕失去。

宮鶴霄尚且年幼便跟著爹娘去遍名利場,見過太多腐爛的事,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許潮音對他的感情愈顯寶貴。

但,許潮音對他表達的愛意越多,越主動,他的得失心就越重。

事到如今,他總算得以完整承認自己的懦弱與害怕。

在他們大婚之日前,宮鶴霄做了場夢,夢裏他坐在樹下的石凳上,他周圍有三位看不清面容的人,他們皆身著華服,手中拿著酒盅,一下一下地飲著。

“這裏是哪兒?”他開口問道。

那三位好像才註意到他的存在,剎那間,他手中也拿上了一小小的酒盅。

“先喝。”他們三人說道,聲音似從四面八方而來。

宮鶴霄一飲而盡,他擡手擦掉嘴邊的酒漬,聽見他們豪爽大笑。

這酒不像宮鶴霄喝過的酒,那些酒辛辣、燒喉,而這酒清甜、浸潤著身體的每一處,讓他飄飄然,讓他一瞬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因何而來。

三人一句一句勸他飲下一杯一杯的酒,他在夢中的意識一點一點飄得更遠,直至一名女子揮袖將他手中的酒盅打掉,宮鶴霄忽而清醒——他做了場夢。

勸他飲酒的三人抱怨著突然出現的女子,女子絲毫不理會,而是端起一碗湯遞到宮鶴霄面前。

莫不非是醒酒湯?

宮鶴霄欲飲下,可湯的顏色變化莫測,讓他頓入冰冷地窖。

——是孟婆湯。

他徹底清明了。

難道他已經死了?不對啊,難道不是一場夢而已嗎?他怎麽能在大婚之日前夕去世呢?

宮鶴霄猛然將湯碗一把摔下,汁水淌在雲霧中與之融為一體,接著向他襲來,試圖把他卷入其中。

只聽得女子一聲嘆氣,伸手抓得飄散的雲霧,放入碗中,便又成了一碗新的湯。

“我還不能死。”宮鶴霄滿臉急切。

女子見多了如此的神情,無動於衷,她聲音嘶啞:“他們醉了,醉了就要找樂子。你若是不喝他們的酒是不會被纏上的。”

“為何?”

“因當初你的心太空,被他們誘惑著趁虛而入了。”

“我不懂。”

“她的心太滿,她將她的心全部給你,她的心就空了。”

“潮音?”

“他們要賭你能不能將已被她填滿的心,再化作相思牽絆住她。”

“……”

宮鶴霄一直都害怕往後的日子裏許潮音會改變,這股害怕許是喝了他們的酒而膨脹得厲害,他遲疑著沒能肯定,片刻間,他耳邊響起他們耐人尋味的笑,刺激著他的自尊。

他何曾被人看穿,何曾有過猶豫?

宮鶴霄憤然要離去,女子攔下他,仍是毫無起伏的聲音:“你要是願意,你與她可以長長久久地留在你所期望的時候。”

“這是何意?”宮鶴霄有些詫異。

“她的愛意會保持原本的樣子。我想,你就不會害怕會變了。”

是真的嗎?是夢嗎?

是夢吧。

宮鶴霄不相信有亙古不變的事。

他的語調第一次顯得怯懦,聲音好似竊竊私語:“好……”

他又點頭。

他看見女子嘴唇嚅動,卻來不及分辨是哪些個字,他已冷汗淋漓從床上驚坐起。

是夢。

宮鶴霄環視著熟悉的內室,強調自己不過是做了個奇怪的夢,醒來,他依舊是往日裏不可一世的小侯爺。

嗩吶喧天,鞭炮齊鳴,十裏紅妝。

宮鶴霄如約迎娶許潮音。

他身騎駿馬,搭弓射箭,利箭在門框上沈悶一聲,他心已定。

許潮音身著嫁衣,讓他移不開眼,賓朋滿座,歡聲笑語,祝賀聲滿載,真是好不風光。

不管是誰敬上一杯酒,他統統飲下,辛辣入喉只覺痛快。

喧囂過後,宮鶴霄推開屋門,許潮音端坐在楠木床上等候多時,他挑了蓋頭,扯下床帷,柔情蜜語中月影搖動,雲掩星辰,紅燭燃盡,□□愉。

然眨眼間,日月倒轉,往事幕幕回閃,月落日升,宮鶴霄回到了他呱呱落地之時。

“哇”地一聲,哭聲劃破日空。

原來那不止是夢。

宮鶴霄盡情享受著日覆一日的快樂,他按著既定的日子做著既定的事,享受著許潮音對他依然如故的愛意。

除他之外,沒有人知道白雲蒼狗化作了日月經天,他不再日日夜夜擔心沒有亙古不變的事,因為他與她將長長久久地留在他所期望的時候。

往覆循環的日子逐漸蒙蔽了宮鶴霄的雙眼,他以為許潮音湧出的愛意是永不枯竭,他開始氣充志驕,有幾個人說他狂妄,但轉頭,許潮音對他仍舊包容,她對他猶如大海一般,不論嬌縱到何地,皆盡收懷裏又回以溫柔的目光。

他九歲生辰宴上的誓言?當然,他從未曾忘記,但是“一生一世”在他期盼的時間裏已經無法達成。

得到一些就必定會失去另一些。

他後悔嗎?

要他怎樣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斷同自己說沒有別的抉擇,他越來越不能接受時間流逝到既定之外,那麽也只能說不後悔這循環往覆的日子。

誓言說得越多,宮鶴霄就越覺得不用再說,一面是“一生一世”的確實難以為繼,一面是不論說出口與否,許潮音都愛他如故,那麽他也不用再承受“一生一世”難圓的愧疚。

在許潮音不知道多少次問他當初誓言的時候,他踟躕了,他想他們之間或許有一種可能——不用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來證明。

一夜過後,宮鶴霄再從哭聲中睜開眼,三年後,他再與許潮音訂下婚約,許潮音對他始終不渝。

看,他們真的不用那些空中樓閣。

宮鶴霄九歲的生辰宴是不可忽視的日子,前日夜裏,他久違地做個了夢,夢裏是橋上的女子,他終於聽清了一切開頭時他沒有聽清的話。

女子嘴唇嚅動,語氣幾分嘲諷:“不要讓她發現。”

“所以呢?”

宮鶴霄不認為有什麽關系,他脫口而出,女子卻把他拉到了橋上,她給他看池商宿、曲硯辭來這兒時的場景,如真如幻,好似夢中夢。

宮鶴霄強裝鎮定:“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女子搖搖頭:“此事與我何幹?我讓你們喝我熬的湯,你們卻都拒絕。你們應該問他們。”

她指了指樹下飲酒的三人。

宮鶴霄不知他們為何人,可也感覺得出不是自己可以質問的。

他們擁有著能讓時間停留的本事,他不過是在他們圈定的範圍內維持著人生。

宮鶴霄陰沈著臉,沈默。

女子推他出了夢境。

生辰宴如期而至。

宮鶴霄第一次違背了他既定的舉止,他同池商宿打探,意料之中,池商宿沒有透露任何,他對他說不上了解。

沒有放在眼裏。

宴會上,宮鶴霄回歸了原本的樣子,說著既定的誓言。

許潮音的眼睛第一次躲避了他。

他想,也許是他違背在先,可說到底還是池商宿瞎出頭。

在那個天高氣朗的好日子裏,宮鶴霄與池商宿、曲硯辭達成了共識,他心念自己是可憐他們去賭了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局。

事情偏離了既定的事實,一發不可收拾,宮鶴霄不願承認許潮音對他的愛意有所減退,他自以為她與他是心有靈犀,她也在可憐他們,分出一些同情心給弱小,是一件非常合乎情理的事。

如今,許潮音卻沒法面對他。

宮鶴霄走上前,蹲下身,喚著許潮音的名字,聲音中帶著一絲輕易就能察覺的顫抖。

他將他的懦弱展示在她的面前。

他讓她不用擔心與害怕,沒有人能傷害到她。

許潮音擡起頭,眼眸中映出宮鶴霄溫柔的眉眼,那是描摹過太多次的面容,他與她的往事都歷歷在目,去過的每處地方都有著與之相關的記憶,忘不掉,忘不了。

“是我對不住你。”

想要直面的人是宮鶴霄,想要逃避的人是許潮音。

當許潮音的目光直視於宮鶴霄時,他們的感覺卻倒轉了。

許潮音先是呆了片刻,而後迷茫,最後是不解。

“為什麽要說這種話呢……”她嘆息。

在她心裏,要說對不住的,分明是自己。

她不能把宮鶴霄的這份舉動歸結成“體貼”,對方雙手緊握著,似要撫摸卻狼狽地放下,他嗓音沙啞,多說一句便要哽咽。

這副模樣許潮音從未見過,她垂了眼簾,身子靠近了些,伸手將宮鶴霄擁到了懷裏。

“潮音,是我對不住你……”

宮鶴霄又重覆。

許潮音的衣衫被淚水浸透了。

他哭了,可她沈默著,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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