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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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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咦,突如其來的邀約?

汀也說:“我今晚答應了宛禾陪她吃飯。”

文書逸電話還通著,開了免提,那頭陸宸聿接話道:“那就叫宛禾一起來嘛。”

文書逸也覺得好,對汀也道:“一起吃怎麽樣?”他有陣子沒和周宛禾約會了。

“這個就不該是我拍板了。”汀也攤手道。

文書逸和陸宸聿又聊了幾句後掛了電話,那邊門口卻像是起了爭執,吵吵嚷嚷的。

周宛禾的衛衣前擺沾了一大片深色茶漬,在淺色衣料上尤其顯眼。

宣憬道:“不好意思,我沒想到這個蓋子漏的,我身上沒帶紙。”

周宛禾氣急了,聲音擡高道:“你故意的吧?我急著去找文書逸,你往我身上撞什麽?”

“我真是不小心碰到的,誰知道你也往這邊走?”宣憬飛快地說著。

文書逸一個箭步趕了過去,從口袋裏拿出紙巾遞給周宛禾,“先趕緊擦一擦。”

周宛禾抿著唇深呼吸了一下,說:“擦不掉的,我回去洗。”

宣憬站在旁邊,梗著脖子沒吱聲。

文書逸稍微蹲下身,幫周宛禾用紙巾擦拭。周宛禾垂下眼睛看著他的側臉,輕聲說:“都說了沒用了。”

“總歸先擦幹吧。”他說。

周宛禾別開頭去,等他差不多擦完收回手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幾眼,轉過身走了。

汀也趕緊出聲說:“等等。”

周宛禾回身看她,汀也問:“晚上一起吃飯嗎?和他們一起。”

接收到周宛禾難以置信的目光,汀也舉起雙手投降:“不是我提出的!”

與此同時,宣憬也驚異地望向文書逸,問:“什麽時候的事?”

“剛剛決定的。”文書逸說,拉了一下周宛禾的手,“可以嗎?”

“……”周宛禾掃視了他們一圈,說,“我先去換身衣服。”

吃的是學校附近有名的泰國菜。這頓飯上,周宛禾和宣憬並沒有再生出什麽爭端,但周宛禾想說的話不便在眾人當前講,打好的腹稿只能繼續憋著。陸宸聿和鄭汀也二人坐在桌子的同一邊,感覺桌上暗流湧動的時候,也只能相視苦笑。

飯後陸宸聿回學校,汀也回泰林禦庭,兩人同路。

地鐵搖晃的車廂上,陸宸聿握著垂吊扶手,汀也斜靠在門邊的座椅隔板上。

陸宸聿笑了一下,說:“剛才是不是挺尷尬的?”

汀也找到知己:“我快尷尬死了。”周宛禾和宣憬兩人互不搭理,文書逸坐在中間左右為難。他們兩個局外人在對面也不好說話。

她當時想,如果是鄭君樾在,說不定還能講氣氛調和得挺不錯的,君樾比較善於應對人情世故,這種人從來都不會擔心冷場。也不知道這位病號晚上吃了什麽。

“文書逸的問題。”陸宸聿評價,“他和宣憬太熟了,沒劃清楚界限。不過他們認識比較久,宣憬好像是單親家庭,從小就比較依賴他這樣。”

汀也不動聲色地說:“這樣嗎?”

她聽得出陸宸聿對文書逸是明貶暗褒,在拐著彎維護。

陸宸聿說:“我聽他提過幾次。”他看了眼汀也平靜的神色,又補充道,“不過我接觸下來,確實覺得宣憬脾氣不是很好。”

汀也笑著說:“但是其實周宛禾和我,脾氣都不是很好。”

陸宸聿也笑:“哪有?我沒見你生過氣。”

汀也:“那是因為我比較幸運,事情沒發生在我身上。要我是周宛禾或者宣憬任何一人,今天都得發火。”

陸宸聿瞥了她一眼,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換作是我,不會讓你遇到這種情況。”

汀也倏爾擡眼看向他。

陸宸聿說:“當然,我是說假設你是我的女朋友的情況。”

“嗯,你最好是像你說的這樣。”汀也笑了笑,沒有追究下去。列車在布滿廣告光屏的隧道中穿梭,斑斕光影落在她半邊臉上,乍明乍現。

地鐵出站後走到近路口的位置,汀也想和陸宸聿道別,對方說:“我多送你一段吧。”

他們也算是比較熟了,不必見外,陸宸聿確實為人不錯,汀也思念一轉就答應了。

於是陸宸聿將她送至單元樓下。

汀也說:“也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

陸宸聿說:“馬上就回了。”

兩人揮別過後,汀也上樓回家,君樾穿著家居服半躺在沙發上工作。

“回來了?”

“嗯。”汀也問,“退燒了嗎?”

“退了,37度整。”但是咳嗽還沒好,這幾個字明顯是啞的。

“那就好。”汀也換完鞋,想起客廳的陽臺正對著單元樓門口的方向,前去往下看。

能看到陸宸聿在她家樓下等了一會兒,一直擡頭望著,這時候看見她從六樓陽臺探出頭來,高興地和她揮手。

汀也也向他揮手,說:“你回去吧,拜拜——”

她扶著陽臺欄桿探出一點身體,大約是在家裏感到放松,難得地露出舒朗的笑容,頭發被春夜的風吹起,露出飽滿的臉頰線條和幹凈的前額。

陸宸聿眼睛亮了一亮,也大聲喊了句:“拜拜,下次見啊。”

汀也看著他離開的身影,隔著幾層樓的高度,仿佛游戲裏的像素塊。

身後傳來一句不鹹不淡的:“你和誰說話呢?”

鄭君樾跟著來到了陽臺,隨後就迎著風咳嗽起來。

“……你都沒好全,跑來吹什麽風。”汀也說。

君樾往下瞄了一眼,直接望見陸宸聿:“那你還要看多久啊?”

為什麽是這麽埋怨的語氣啊?

汀也把他推回客廳,關上陽臺門,“你繼續養病吧,大晚上還工作呢。”

君樾表情又好起來,故作無奈地說:“沒辦法,太忙了啊。”

他坐回沙發上,見汀也準備往臥室去,心想怎麽剛回來不和他說幾句話就跑了?情急之下一把拉住汀也的手。

汀也疑惑地問:“怎麽?”

她低下頭,望見君樾半闔著眼瞼,眼眸沈沈的,不知道在想什麽,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那一片皮膚滑嫩,被他這麽搓著,她感覺一小塊皮膚連同耳朵都燒了起來。

她放輕呼吸。君樾像是思考半晌,低聲說:“我還病著呢。”

燒都退了,不是說37度嘛。

“這麽可憐。”汀也象征性地拍了兩下他的腦袋,用哄小孩的語氣說,“沒事,快好了,啊。”

她溫溫柔柔地說完這句,幹脆利落地抽回手走了。

鄭君樾:“……”

君禹基本痊愈,她想起來昨天江皓打來的那通電話,於是聯系他重新定時間。江皓非常配合,很快定下來兩天後在公司附近見面。

她下班後前往餐廳,江皓已經等著了。

“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拋了個讓人戰戰兢兢的開場白出來,汀也正色道:“你犯什麽事了?”

“……我在你心裏是什麽形象?”江皓說,“是你的事。”

然後他掃了一眼汀也的手,皺眉問:“手受傷了?”

“劃破了一點,不礙事。”汀也不太習慣地收攏手指,“你先講正事。”

“我回國之前,向爸媽問到了當年收養你的那家福利院信息。”

“我上周去看過了,依然還在。但是有關於你的信息,必須要本人親自去才能提供。”

汀也安靜下來。

“姐姐,小時候你跟我說過,想要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江皓輕聲說,“我還記得這件事,所以——盛亭市第三福利院,如果你還想的話,可以去問問看。”

這個消息來得毫無預兆,汀也怔了許久,說:“我沒想到你還記得這個。”

她小時候確實對弟弟說過這樣的話,許多次在房間裏偷偷地哭,被弟弟問起時,望著他迷惘稚嫩的臉,宣洩一般地說,我要去找我的親生爸媽,這裏不是我的家。

她在兩歲前被領養到江家,要不是江家父母反反覆覆提及的“你不是親生的”字眼,她本該不知道自己是領養的孩子。

於她而言,那未曾謀面的親生父母,實際上只是童年不被關愛時的一種寄托,幻想出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對血親心系著自己,會把自己當作無限珍寶來呵護撫養。

而她逐漸長大後也明白過來,不會有孩子無緣無故被拋棄。要麽是那對夫婦可能並不想要一個女孩,要麽是出於命運設置的重重阻礙,總之,她與雙親欠缺一點緣分,在心智成熟過程中漸漸與自己和解之後,便也不再心心念念地追求。

說到底,她幾近成為一個像模像樣的大人,對於生身母親這一概念的印象反而越發模糊不清,對她來說,已經是可以輕輕放下的一層想象。

“……所以,根據病人目前的情況,我們建議盡快進行第二次介入治療。原本開的T+A藥物繼續按時吃,變化不大,我再開一些。病人之前已經經歷過一次介入,相關的手術風險和機理,我再跟你們說一遍……”

醫院診室內,醫生向鄭君樾和李馨展示了幾份分析資料。

鄭君樾看向李馨,李馨點了點頭。

君樾說:“那好,手術怎麽預約?”

君樾繳費取藥回來時,李馨坐在大廳的長椅上。

她問:“感冒了?聽你聲音有點。”

君樾坐到她身邊,“前幾天有點感冒,現在基本好了。”

“註意身體。”

君樾低頭苦笑了一下,癌癥病人跟他說這話。

李馨也很淡地笑了一下:“你也用不著每周都來看我,本來就忙得沒空歇腳了。我家裏早就請了陪護和保姆。”

君樾說:“哪有忙到那個程度,我是管理層,想抽出時間還是抽得出來的。”

李馨說:“你頭上不還有領導?”

君樾也不反駁她,只輕聲說:“工作也沒有那麽重要的。”

“不上進。”李馨輕斥了一聲,說,“好了,覆診看完了,送我回去吧。”

李馨是本地人,現在與她母親住在一起。她家底殷實,只是早年性格剛硬,與家裏關系不太好。丈夫離世後,她患上精神疾病,一度試圖自殺。被確診出精神疾病後,兒子被交給鄭易磊一家撫養,父母則將她帶回了家裏。她精神不穩定的那些年數,長輩們禁止鄭君樾與她見面,恢覆聯系也是君樾成年之後的事情。

缺位了一整個童年的陪伴,再度銜接上的親子關系始終不冷不熱。直到鄭君樾在今年年初,得知她罹患肝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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