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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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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魚

六年前。

雨越下越大了,劈裏啪啦地打在窗上。

鄭君樾松松垮垮地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臺筆記本電腦,左手舉著手機打電話。

“行了,三言兩語講不清楚,我回頭把那段代碼發你。”門口傳來聲響,他將筆電往茶幾上一擱,起身走過去,“不用謝,先掛了。”

汀也一臉倦色地推開門,不期然對上他的眼睛。

鄭君樾皺了下眉頭:“你沒帶傘?”

T恤和長褲完全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長發亂七八糟地披下來,被水浸染成化不開的墨色,發梢末端不斷滴著水。

汀也用手背抹了抹臉上的水,將淩亂的前發往後順了一把,拎著書包往房間裏走。

暑期,她每天得去上數學競賽課,今天也是。

進門後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鄭君樾習慣了她這樣,不由分說地到她跟前攔下她:“包不重嗎?先給我。”

汀也不太明白地看向他。

鄭君樾直接將她書包拎過去了:“坐沙發上去。”

他把書包放到她房間椅子上,然後轉身去了衛生間。

頭發還在濕噠噠地滴水,在沙發軟布上打出一點一點的深色水痕。汀也垂著腦袋,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下意識扣緊。

頭頂忽然被蒙上柔軟幹燥的浴巾,視野被完全遮蓋,看不到身前的人困擾又無奈的表情。

鄭君樾隔著浴巾對著她頭發一陣揉搓,感覺差不多不滴水了,將浴巾披在她身上。

他松開手,坐到汀也對面。

汀也披著浴巾,頂著一頭亂發,滿臉不爽地看著他:“……”

她想說,頭發不能那麽亂擦!

看到鄭君樾莫名很滿意似的那副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何況她也不習慣出言反駁別人。

鄭君樾說:“趕緊去洗澡換衣服,不然要著涼。”

汀也很小幅度地撇了撇嘴,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坐著沒動——隨後打了個噴嚏。

鄭君樾:“我說什麽來著?”

“……知道了。”汀也說,起身去房間拿衣服。

鄭君樾想起什麽,取了張便簽紙快速寫下一串數字,放到茶幾上。

“你把我電話號碼存一下,也加個微信,下次有這種情況就叫我來接你。”他對著汀也的房門道,“我寫在茶幾的便簽上了。”

房門嘩啦一下打開,把君樾嚇了一跳。

汀也握著手機說:“你直接報吧。”

鄭君樾:“噢,136XXXXXXXX。”

汀也錄入號碼,對他點了下頭:“我去洗澡。”

君樾側身讓路,等浴室門闔上後,又將便簽紙扔進垃圾桶。

鄭汀也不知道他是裝傻還是真的天真,她要是真心想向家人求助要傘,就算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也會打座機到家裏。

傻白甜嗎?

還是說明明知道這些,但只是想讓她記下自己的電話號碼?

……那也太……

汀也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煩躁地撩起上衣,一把脫下。

不論時間如何遷徙,這裏的春季一如既往的潮濕多雨,四月尤甚,像是整座城日日夜夜地浸泡在雨水裏。

“你這份memo的格式、排版,完全不符合要求,根本不能用,到底有沒有用心工作?你看現在這樣,怎麽交給老板?我知道你們實習生缺乏經驗,沒辦法一上來就交滿分答卷,但你也不能及格分都做不到吧?我只是需要一份格式正常,詳略得當的會議紀要啊,這有多少技術含量?”

不遠處的工位上,Tim聲音越來越高。汀也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目光,看向前面Tim那邊。

莫湘湘站在Tim旁邊,輕聲說:“不好意思Tim哥,之前我問有沒有類似的MEMO文件給我參考時,您說格式隨意就行……”

“我說隨意,是要你自己領會啊!”Tim長嘆一口氣,“你還是學習能力不夠,這些東西都是要自己悟出來的。”

莫湘湘說:“明白了,我現在立刻去修改一份。”

Tim說:“下班前改出來給我。”

莫湘湘點點頭,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汀也收回視線,繼續整理手頭的文件資料。

屏幕右下角微信閃動,莫湘湘給她私發了一個流汗黃豆。

莫湘湘:「我今天得加班,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她們平時下班會一起去地鐵站。

鄭汀也充滿同情地回覆:「你辛苦了。」

Tim是VP,不是她倆的直接帶教,但偶爾會看她們哪個有空,空降一些任務過來,大多是會議紀要和拉數據。

都是基礎工作,費時費力,Tim給的指導很少,都是直接丟來一份文件就說要做,具體要求卻不說清楚。

「我就指望他趕緊招到心儀的intern。」莫湘湘的消息一條條地冒出來,「他對我們兩個都不滿意,一直在催HR招人,還讓我把JD發到學校的群裏面,結果收了幾百份簡歷了只看上一個,面試又沒通過。」

鄭汀也:「他到底要什麽樣的?」

莫湘湘:「名校EE/CS專業,男。」

鄭汀也:……

這種背景的學生怎麽看得上日薪一百來塊的金融小黑工,她大一大二的時候課餘做家教都比現在賺得多。

莫湘湘:「他面試還給人出數學題,不知道他從網上哪裏找的,讓人當場解題,那位解不出來,沒通過。」

鄭汀也:「什麽題啊?」

莫湘湘發了一張截圖。

擲正方體骰子三次,所得點數依次為a,b,c……

鄭汀也筆記本就攤開在桌上,隨手拿過筆算了一下。

她發了個數字給莫湘湘:「1/4」

莫湘湘從工位上扭頭驚詫地看了她一眼,打字的速度都變快了:「咦,你是做出來的還是查到的?」

鄭汀也:「我初高中上過一段時間競賽班。」

實際上這“一段時間”還是挺長的。

盛亭市是數競強區,人才輩出,多的是從初一就開始準備高聯的尖子生,她拼不出什麽成績,自然而然地放棄了,回歸傳統高考路線。

傍晚時分,雨還在下。汀也到家時習慣性掃了一眼,玄關處沒有男式拖鞋,看來君樾先回來了。

廚房亮著燈,鄭君樾在切姜,菜刀敲擊砧板,傳出富有節奏感的篤篤聲。竈臺上有個湯鍋在燒,騰騰冒著熱氣。

“回來了?”他聽到門口的動靜,頭也不擡地說,“半小時後洗手吃飯。”

“噢。”汀也站在廚房躊躇了一會兒,沒話找話,“晚上吃什麽?”

“吃這個。”鄭君樾將姜片理到一邊,握住手邊一條刀魚,筷子從魚嘴插進去,旋轉著扯住內臟。

他不笑的時候還挺唬人的,尤其在做這麽血淋淋的動作的時候。

鄭汀也:“……”

兩天前,在君樾的車裏進行了有關她生日的對話後,他們之間的相處就變得有點僵硬,或者說,又回到了不久之前半生不熟的狀態。

鄭君樾大約心裏有點氣,對她講話不冷不熱的。汀也不知道怎麽應對,加上一到工作日他們能相處的時間本來就少,索性消極處理。

半個鐘頭後,她洗了手,來到餐桌前。

馬蘭頭拌香幹、腌篤鮮、清蒸刀魚。

汀也苦惱地想,怎麽全是她愛吃的……

其實她也明白,跟君樾道個歉,讓他在她生日的時候來就是了,這樁矛盾就解決了。

但是她不喜歡這樣的處理方式,相當於她要為此妥協掉自己原本的計劃。

“刀魚刺多,你別走神。”君樾坐在對面,平淡地說。

汀也真情實感地誇讚:“你手藝真好,哪天不幹了還能開餐廳。”

“精力有限,給你做就夠折騰了。”君樾神情懨懨的,似乎沒什麽胃口。

汀也問:“今天難得不加班?”回來這麽早,還有時間燉湯。

君樾“嗯”了一聲:“有點累,提前回來了。”

“那……那你早點休息。”汀也小聲說。

她吃魚很細,小口吃,舌頭將細微的魚刺精準地挑出。一面吃著,一面想起先前在籃球館,葉朔和她閑聊時提過的一件事。

“鄭君樾他廚藝好,那都是生活摧殘出來的。你不知道他高中時候美國的那個住家有多喪心病狂,洗澡掐時間,吃飯掐時間,給他吃的不是速食就是殘羹冷炙,甚至還有給幾片餅幹當作早餐的。”

“所以他一直自己買菜開火做飯,讀個書跟上了新東方似的。”

君樾單手撐著額頭,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汀也收回視線,繼續專心吃飯。

……完全看不出來還有那種過往,君樾身上的氣質一向沈著內斂,而現在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也相當懾人。

飯後汀也回房間寫作業,大約寫了一個多小時後,走出臥室準備洗澡,就見到鄭君樾靠在沙發上,仰著頭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才幾點啊?汀也看了眼時間,走到他身邊,試探地喊了一聲:“鄭君樾?”

沒有反應,只有呼吸聲。

總不能放任他在這裏睡,汀也擡高音量又喊了一次:“鄭君樾!”

……依然沒有反應。

她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擡手去碰他的臉,隨即被手上的溫度嚇了一跳——

這人發燒了,怪不得氣色那麽差,晚飯也沒胃口。

“鄭君樾?鄭君樾,醒醒,到床上去睡。”她很輕地拍了拍他側臉接近下頜線的位置。

君樾在朦朧之中睜開了眼睛,眼皮沈重地下墜,眼神渙散著,半天才聚焦出鄭汀也模糊的身影。

她還在反反覆覆地叫他名字。

“聽到了。”他啞聲說。

大腦一片含混,君樾迷迷糊糊地擡手一拉。

汀也一瞬間瞪大了眼睛,被他一把扯到懷裏,跌坐在他腿上——

滾燙的氣息灑落在她耳畔。

“養不熟。”埋怨似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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