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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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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同學,你的照片啊!”

鐘年對著那個走得奇快無比的背影,窩火地來了一句。這學生仔怎麽突然就跟丟魂一樣跑了?

冷弘澤不要什麽照片,他憋著一口氣跟在那瘦桿似的人後面,就想知道他要往哪裏去。那件白色的薄衫被晚風吹得有一點膨脹,仿佛把雲往腰身裏鉆,即使如此,看起來也依然單薄,像一副無骨的影子。

方衍趿著拖鞋走得很快,冷弘澤視線不斷下墜,貼著腳踝的脛骨,幾乎想象成他是在赤足行走。走一路踱一路,七拐八拐去了城市廣場,夜生活的場子剛剛擺好,那幾個愛熱鬧的青年依舊聚在噴泉邊的圓臺上,繞著臺面蹦跶,穿著清一色鮮艷的袖衫,碎步疊疊,見了方衍,嘻嘻哈哈過去打聲招呼,接了他手裏的音箱,好像還在等誰,又多說了半天笑,只當是聊閑天。噴泉的水花偶爾會濺到那人,他隨手撩起頭發,順走旁邊男孩頭上一頂黑鴨舌帽,將自己的腦袋壓得嚴嚴實實。

這群不嫌吵的少年又聚在一塊不務正業了。他們彼此都很熟,說話的時候會用手比劃,閑庭信步,姿勢誇張,身體打著漫不經心的拍。

這是他們最近的例行娛樂,這幾日借了廣場的便利,人氣漲了不少,就是時間不討巧,總接到擾民的投訴。過了這周,他們商量著轉場去別處,爭取把舞團小劇場的票多賣一些出去。

最後一個成員要下了晚修才能趕到,人們先把音樂放了出來,那音箱的質量不好,聲音粗糙至有些刺耳,冷弘澤一邊掏著耳朵,一邊假意自己也是駐足的觀眾,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眉頭從一開始就皺得很慌張,生怕被人看出心虛。

內場的人調侃著相互推搡,方衍背對自己,在地上調試設備,蹲下身時腳跟的筋繃得就像一塊骨頭,看得冷弘澤莫名不喜歡。這時又蹲下來一個人,咬著方衍耳朵說了句什麽話,那人便忽然轉過頭去,一下子像捉住了冷弘澤似的,他急忙移開視線,不自然地控制著自己僵硬的五官,眼底有股微妙的熱意,恍惚聽見半點笑聲,不覺訝異,慢慢轉回目光,發現方衍只是在沖別人笑而已。

站在冷白的側光燈中,他眼裏浸滿了清亮的光澤。一種怡然的松弛籠罩著這樣的臉,感染至嘴角的肌肉也願意變得松動。那種光很鮮,像花束上未消的露水,叫人拈住卻不敢動手,怕打擾了這份愉悅。方衍的愉悅中帶著無法說清的孑然,可是人們都圍在他身邊,他是眾星捧起的一掬月,尚不能在無聲處流走。

人群騷動起來,方才房內震天響的樂曲開始激揚,活潑的舞者蹦跳著排成一圈,心照不宣地對著某個隊形的暗號,簡直群魔亂舞,冷弘澤看著這些樂此不疲的笑臉,覺得快要跟丟那個人了,那頂鴨舌帽融合在人堆之中,像一個錯置的驚嘆號。

他硬著頭皮往裏面擠了兩步,不敢再往前,默默躲在幾個腦勺之後,把目光壓低,恰好能在一個崎嶇的缺口裏看見方衍,那人勒著自己褲頭往上提了半圈,小腿的部分又露出一點,那些腿毛雜亂地生長著,標記了一處公示的野蠻,他把衣角塞進褲腰中,好像盡量要把所有的羽毛都收好似的,這個人是一只斯文的鳥類,眼神越招人討厭,就越長著一張尖利的喙。那喙有斑斕的顏色,此刻暴露在冷弘澤眼中的,是接近透明的灰。

沒有東西能飛過這樣的鳥。

男孩們卡在一處節拍跳起齊舞,方衍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嘴上掛著很淡的笑意,那灰色瞬間被揉成了蒼白,失去了潮紅的血色,比半夜的月亮還囂張。他上下點著頭,也在跟隨那節奏,而後甩了拖鞋,赤腳蹦跳兩下,像是活動筋骨,靈活的腰肢轉了飽滿一圈,猛地把帽子往下一按,跑進隊伍裏,絲滑地銜接了動作,因為空間不夠,走位略顯局促,但並不影響眾人間飛翻的歡愉,冷弘澤目不轉睛地想,什麽舞是這樣跳的?他不明白這東西有什麽好看,可他一直看到廣場的人都散了,晚修已經結束很久,家裏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過來,他還站著,直到那音箱再也放不出什麽刺耳的歌,那些瘋癲夠了的青年大汗淋漓地撩著頭發,一邊揶揄著對方的動作,一邊笑彎了腰,方衍飛踢了一腳拿他取樂的隊友,揉著胳膊去找自己散落在人群裏的拖鞋。

冷弘澤松不開他的眉頭了。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孩子已經被吵得喪失了理智。

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盯著方衍,劇烈運動之後通紅的下巴和喉結,就像從沒見過男人身上長出的這個東西,這樣讓人覺得無措的軀體,在他跳舞的時候,他就不再是方衍,他蛻了皮,換了魂,連眼仁也被偷去,眼裏熠熠生輝,陌生的熱切與興致,如同沈迷在漩渦裏的水草。

冷弘澤不自覺地想,這人真奇怪,他什麽都像,就是不像一個人。

他無法理解這種一擊命中的著迷,這成了自己日後的一樁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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