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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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盆
1.
這幾天張梨文都沒有睡好覺。
樓上不知道忽然住進來一堆什麽人，一到晚上就開始吱哇亂叫。
她所在的是個高檔小區，隔音照理來說應該很好，但那群人的鬼叫聲竟然能像電鉆一樣穿透天花板和墻壁，一直鉆進耳膜，讓人頭痛欲裂。
張梨文忍不下去，終於在某個半夜敲響了那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女孩。
她看上去很和善，於是張梨文原本逐字逐句準備好的激烈言辭只能吞回去。
她冷著臉說：“可以麻煩你們安靜一點嗎？再這樣鬧下去，我就只能報警了。”
哪怕是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女孩身後的幾個男生都還在笑著打打鬧鬧。
女孩滿懷歉意地說，“真不好意思啊，我會叫他們克制一點的。”
她語氣溫柔，“不然我就把他們頭擰下來，放心。”
“……”
門一關，張梨文清楚地聽見女孩吼道：“還要我說幾遍，你們他媽的能不能小點聲啊！都被鄰居投訴了！”
笑聲驟停，效果顯著。
張梨文又翻回床上滾了兩圈，發現自己今夜是註定睡不著了，索性隨便套了件羽絨服，走到了樓下的吸煙區。
吸煙區是物業新裝的，其實就是幾塊玻璃板隔了個空間出來，坐在裏面往外看，夜色和她的睡意一樣淺。
她抽煙，以前喜歡口感濃烈的，最近換成了銀釵，因為味道特別淡，方便以後戒煙。
天毫無預兆地下起雨來。
張梨文不知不覺地把煙掐滅，不知不覺地往外走了兩步。
冬天的雨，卻不覺得有多冷，好像回到了那個除夕夜，雨點打在身上，都帶著煙火墜地的餘溫。
雨勢變大，意料之外地給人一種得以喘息的快感。
她沈浸在冰涼濕潤的空氣裏，好像終於能放松，能伸展。
沒過幾分鐘，她察覺到雨停了——
然而雨事實上是沒停的，昏黃的路燈底下還是能看見如絲線般的雨簾。
只是她的雨停了。
於是擡起頭，才發現黑色的傘面，一雙撐著傘的骨節分明的手，和修長的人影，如一片烏雲般悄無聲息地降落。
“張梨文？”
比記憶中還要更加低沈的聲音，帶著幾不可聞的顫抖。
那張清俊的臉，沈積了七年的深邃與決斷刻畫出的冷漠鋒利的眉與眼，有一點若有似無的疲倦。
他成熟了不少，變高了，也比電視機上看著更瘦，這是張梨文下意識想到的。
然後慢慢的才是倉皇與無措，從心底竄上來，最後被圈禁在她臉上，怎麽甩都甩不掉。
林也。
他如這雨夜一般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不，應該說他的每一次出現都在預料之外，從前是，現在也是，不必問哪時哪刻，可以是每時每刻。
而且就在這座遠離故鄉的城市，就在她居住的小區。
這個世界偶爾也會小成這樣。
該不會又是因為看了那個視頻，觸發了什麽量子糾纏或是墨菲定律之類的東西吧。
去你的吧，老天爺。
在這種時候，張梨文想不到更高級的詞匯質問上天了。
我們都七年沒見了，別開這種玩笑。
空間突然就變得逼仄狹窄，搞得她無處遁逃。
所以只好一邊往口袋裏摸早已經空了的煙盒，一邊說：“你認錯人了。”
2.
很拙劣的演技，但他竟然真的遲疑了。
“是嗎。”
緊接著就是幾分鐘的緘默，不確定和低落在他臉上一閃而過。
啊，是了，他認不出來的，張梨文心想。
她跳樓之後臉做過修覆，再加上近十年的病情，長得和以前一點也不像了。
哪怕能認出來，他又怎麽確定這個人就是那個不告而別、遠在美國的張梨文呢？
她忽然沒興致再在這個地方待更久了。
她側身躲開那把黑傘的遮蔽，手臂卻被一個克制的力道拉回去。
林也輕聲問：“那你怎麽知道這是個人名呢？”
“因為這一聽就是個人名。”張梨文掙開他的手，“我說了，你認錯人了，還有，你現在的行為已經算得上是騷擾。”
林也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變化。
他垂著眼說：“抱歉。”
張梨文轉身就走，但身後有腳步聲，一直沒斷。
她回頭問：“你為什麽跟著我？”
林也停下，指著一幢高樓說：“我沒跟著你，我就住這。”
張梨文心裏直發緊，故作冷靜道：“那你走前面。”
林也沒說話，長腿一邁從她身邊路過。
他撐黑色的傘，穿黑色的沖鋒衣，如果不是路燈，他能很完美地融進黑暗裏。
過了好一會，張梨文才繼續往前走，走進那幢和他所指相同的樓。
其中一個電梯已經在上行，最終在二十樓停下了。
會是他嗎。
如果他住在二十樓，那他們不就是……上下樓領居？
所以那群吵鬧的男生，和那個女生是在他家嗎——
啊，是了，那群男生她沒有看清臉，但那個女生她確實是在哪裏看見過的。
在那個視頻裏。
她是XA戰隊的經理，韓樂成。
啊，說起來戰隊主場就是北京呢。
張梨文很想現在就拿個炸彈把小區炸了。
回到家，張梨文靠著門蹲下。
心率越來越快，不真實感在這一刻潮汐般湧上心頭，就快把她撕裂。
她絕望地合上眼。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門鈴響了，她才醒過來。
她竟然在門口睡著了，而且睡了這麽久。
視線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清監控裏的人像：韓樂成。
張梨文開門，扶著門框等她說明來意。
韓樂成遞過來一個袋子，說：“真不好意思啊，給你添麻煩了，這是我自己做的一點餅幹，算是聊表歉意吧。”
張梨文接過袋子：“沒關系，謝謝你的好意。”
韓樂成尷尬地笑了笑說：“最近來的人有點多，所以很吵，以後應該不會了，那邊平常就一個人住的。”
“嗯。”
“那我先走啦，拜拜。”
張梨文看著她腳步輕快地離開。
她沒來由得想到一件事：韓樂成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都沒回去嗎……
不是，這又關你什麽事？
太可笑了，她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3.
糟心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又過了一天，傍晚，林也、韓樂成和他們戰隊裏其他隊員，也就是之前吵吵鬧鬧的那幫小夥子，竟然在正軌裏出現了。
張梨文剛走進去，就看見一堆人聚在他們坐的那個角落要合照和簽名，酒吧一下子就成了一個歡笑聲的海洋。
韓樂成上完廁所出來，還跟她打了聲招呼：“誒，是你啊，沒想到這都能碰到，真是緣分啊。”
“是，”張梨文銜著煙說，“真是緣分。”
她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發消息給時知一：你幹的？
時知一回了個問號。
看樣子什麽也不知道。
張梨文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從包裏翻出幾粒藥吞進喉嚨裏。
一點也不好笑，這種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她得趕緊從這裏逃走。
她一聲不吭地從歡笑聲的海洋旁路過，忽然想起小秦，她總說自己運氣差，現在看來確實是這樣。
她明明大部分時間都在酒吧泡著，但此時此刻，最喜歡的選手大駕光臨，她卻不來了。
真是個倒黴蛋。
張梨文走在街上。
城市開始變樣，她看路燈都像長腳的烏鴉，看路人都滿臉猙獰，看汽車飛馳的輪胎會莫名其妙想笑，看磚瓦和白雲都想拿頭去撞。
她隨便找了家便利店坐下，狂灌了幾瓶甜得發膩的飲料之後，癥狀終於緩解不少。
她也終於想明白一些事情。
她告訴時知一：“我在酒吧看見林也了。”
“天哪，這跟我沒關系啊，我這店是面向全體人類開放的。”時知一說，“所以你們，那個什麽……相認了？”
這是個什麽詞。
“沒有，不過有件更煩的事。”
“什麽？”
“他跟我一個小區，還就住我樓上。”
“……”時知一實在不知道說什麽，“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張梨文把一個空了的塑料瓶捏到變形：“和他談談，不然這事沒完了。”
“其實仔細想想，都過去這麽久了，有什麽不能說的，”張梨文盯著玻璃窗外熙攘的人群，“我得讓這事趕緊過去。”
她要往前走，她要打破這個無休止的閉環。
4.
張梨文後來沒回酒吧，而是在小區樓下一個花壇旁邊坐了很久。
她在等林也，但直接在人家家門口蹲著，實在有點像變態和不法分子，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在樓下等。
然而一直等到午夜都沒等到，反而是韓樂成來了。
她仔細打量了一眼花壇旁的黑影，看清之後驚訝道：“你怎麽這麽晚了還坐在這啊？不冷嗎？”
是她啊。
張梨文感到意外，但這意外也只持續了幾秒。
她站起來，開門見山地問：“林也呢？我找他。”
韓樂成楞在原地，頭腦風暴了好了一會，還是一副迷亂的表情：“呃，他、他有點事回基地了，你要是有什麽急事，我可以幫你轉達。”
“不用，沒事了。”張梨文揉著眉心往大堂裏走。
韓樂成叫住她：“那個……冒昧地問一下，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啊，”張梨文轉過頭，風把她的長發吹亂，“張梨文，梨子的梨，文化的文。”
張梨文上小學的時候，美術老師讓他們畫一種形象來代表自己。
她總是會畫一顆梨子，邊緣塗上淺淺的黃色，然後在中間寫：很有文化。
我是很有文化的梨子啊，小張梨文心滿意足地想。
啊——張梨文。
聽見這個名字，韓樂成的心裏忐忑與了然交織。
等她想起來要介紹自己，張梨文已經不見了。
她打電話給林也，將這件事告訴他，對方很罕見地什麽都沒說就把電話掛斷了。
那股忐忑於是更甚。
張梨文在淩晨三點等到門鈴被按響。
打開門，林也一身黑地站在門外，微微喘著氣，肩膀起伏的樣子讓她想起他們剛認識的那個晚上。
感覺有點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們進行了一場無言的對視，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完了。
“進來坐吧。”張梨文打破沈默。
“不了，”林也搖搖頭，“我沒有要纏著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怎麽樣，我只要知道這個就行。”
他曾經也有過很多問題。
那個時候，他們都傳她就要死了。
怎麽可能，她好端端的，怎麽就要死了，他才剛跟她說過新年快樂，她才剛把她好不容易寫完的歌發給他。
後來他聽說她去國外了，到這裏，他的問題就已經消解了一半。
她還活著，還有什麽比這更重要。
其他的都無關緊要。
到現在，她就這樣站在他面前，他的疑問就盡數消失了。
只剩這一個聽著就像廢話的問題，哪怕她隨便說句“挺好的”，也已經夠了。
但張梨文說：不怎麽樣。
她輕描淡寫地說：“高三的時候，我跳樓了，後來去了美國，這你應該知道。”
“躁郁癥，天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後來我也自殺過很多次，有時候是因為犯病，有時候就是單純的不想活了，但是現在……如你所見，還活得好好的，但你要問我過得怎麽樣，我只能說不怎麽樣。”
“確實是，不怎麽樣。”
“我也沒想過會再見到你，那天晚上我有點過激了，以前的事……”
“都過去了。”林也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發出的聲音，感覺世界都已經變成了白色，聲音只是飄渺地在這白色裏回蕩。
“都過去了，你不要再想，那天晚上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張梨文低著頭沒說話。
她忽然很後悔自己接受了治療。
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瘋瘋癲癲的，也許氣氛就不至於僵持成這樣。
最後林也說：“我走了，你早點睡吧，雖然已經不早了。”
就像所有漫長沈重的故事，到最後都只能用簡單潦草的語言輕易概括一樣。
他們的過往就這樣被打上句號。
多麽的輕率啊。
“林也。”
時隔七年再用這個名字叫住他，讓她有種遙遠而酸澀的感覺。
他轉過頭看她。
張梨文笑得勉強：“還沒恭喜你呢，拿到世界冠軍了。”
林也下意識攥了攥手，最後又因為神經疼痛而松開了。
“謝謝。”他說。
張梨文關上門，任由身體慢慢滑落。
想象中的釋懷和寬解並沒有來。
反而是一種更覆雜、更難以描述的情緒盤踞心頭。
她心煩意亂，把玄關擺著的東西弄得一團糟。
然後又靠著門睡著了，痛苦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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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在的是個高檔小區，隔音照理來說應該很好，但那群人的鬼叫聲竟然能像電鉆一樣穿透天花板和墻壁，一直鉆進耳膜，讓人頭痛欲裂。
張梨文忍不下去，終於在某個半夜敲響了那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女孩。
她看上去很和善，於是張梨文原本逐字逐句準備好的激烈言辭只能吞回去。
她冷著臉說：“可以麻煩你們安靜一點嗎？再這樣鬧下去，我就只能報警了。”
哪怕是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女孩身後的幾個男生都還在笑著打打鬧鬧。
女孩滿懷歉意地說，“真不好意思啊，我會叫他們克制一點的。”
她語氣溫柔，“不然我就把他們頭擰下來，放心。”
“……”
門一關，張梨文清楚地聽見女孩吼道：“還要我說幾遍，你們他媽的能不能小點聲啊！都被鄰居投訴了！”
笑聲驟停，效果顯著。
張梨文又翻回床上滾了兩圈，發現自己今夜是註定睡不著了，索性隨便套了件羽絨服，走到了樓下的吸煙區。
吸煙區是物業新裝的，其實就是幾塊玻璃板隔了個空間出來，坐在裏面往外看，夜色和她的睡意一樣淺。
她抽煙，以前喜歡口感濃烈的，最近換成了銀釵，因為味道特別淡，方便以後戒煙。
天毫無預兆地下起雨來。
張梨文不知不覺地把煙掐滅，不知不覺地往外走了兩步。
冬天的雨，卻不覺得有多冷，好像回到了那個除夕夜，雨點打在身上，都帶著煙火墜地的餘溫。
雨勢變大，意料之外地給人一種得以喘息的快感。
她沈浸在冰涼濕潤的空氣裏，好像終於能放松，能伸展。
沒過幾分鐘，她察覺到雨停了——
然而雨事實上是沒停的，昏黃的路燈底下還是能看見如絲線般的雨簾。
只是她的雨停了。
於是擡起頭，才發現黑色的傘面，一雙撐著傘的骨節分明的手，和修長的人影，如一片烏雲般悄無聲息地降落。
“張梨文？”
比記憶中還要更加低沈的聲音，帶著幾不可聞的顫抖。
那張清俊的臉，沈積了七年的深邃與決斷刻畫出的冷漠鋒利的眉與眼，有一點若有似無的疲倦。
他成熟了不少，變高了，也比電視機上看著更瘦，這是張梨文下意識想到的。
然後慢慢的才是倉皇與無措，從心底竄上來，最後被圈禁在她臉上，怎麽甩都甩不掉。
林也。
他如這雨夜一般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不，應該說他的每一次出現都在預料之外，從前是，現在也是，不必問哪時哪刻，可以是每時每刻。
而且就在這座遠離故鄉的城市，就在她居住的小區。
這個世界偶爾也會小成這樣。
該不會又是因為看了那個視頻，觸發了什麽量子糾纏或是墨菲定律之類的東西吧。
去你的吧，老天爺。
在這種時候，張梨文想不到更高級的詞匯質問上天了。
我們都七年沒見了，別開這種玩笑。
空間突然就變得逼仄狹窄，搞得她無處遁逃。
所以只好一邊往口袋裏摸早已經空了的煙盒，一邊說：“你認錯人了。”
2.
很拙劣的演技，但他竟然真的遲疑了。
“是嗎。”
緊接著就是幾分鐘的緘默，不確定和低落在他臉上一閃而過。
啊，是了，他認不出來的，張梨文心想。
她跳樓之後臉做過修覆，再加上近十年的病情，長得和以前一點也不像了。
哪怕能認出來，他又怎麽確定這個人就是那個不告而別、遠在美國的張梨文呢？
她忽然沒興致再在這個地方待更久了。
她側身躲開那把黑傘的遮蔽，手臂卻被一個克制的力道拉回去。
林也輕聲問：“那你怎麽知道這是個人名呢？”
“因為這一聽就是個人名。”張梨文掙開他的手，“我說了，你認錯人了，還有，你現在的行為已經算得上是騷擾。”
林也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變化。
他垂著眼說：“抱歉。”
張梨文轉身就走，但身後有腳步聲，一直沒斷。
她回頭問：“你為什麽跟著我？”
林也停下，指著一幢高樓說：“我沒跟著你，我就住這。”
張梨文心裏直發緊，故作冷靜道：“那你走前面。”
林也沒說話，長腿一邁從她身邊路過。
他撐黑色的傘，穿黑色的沖鋒衣，如果不是路燈，他能很完美地融進黑暗裏。
過了好一會，張梨文才繼續往前走，走進那幢和他所指相同的樓。
其中一個電梯已經在上行，最終在二十樓停下了。
會是他嗎。
如果他住在二十樓，那他們不就是……上下樓領居？
所以那群吵鬧的男生，和那個女生是在他家嗎——
啊，是了，那群男生她沒有看清臉，但那個女生她確實是在哪裏看見過的。
在那個視頻裏。
她是XA戰隊的經理，韓樂成。
啊，說起來戰隊主場就是北京呢。
張梨文很想現在就拿個炸彈把小區炸了。
回到家，張梨文靠著門蹲下。
心率越來越快，不真實感在這一刻潮汐般湧上心頭，就快把她撕裂。
她絕望地合上眼。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門鈴響了，她才醒過來。
她竟然在門口睡著了，而且睡了這麽久。
視線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清監控裏的人像：韓樂成。
張梨文開門，扶著門框等她說明來意。
韓樂成遞過來一個袋子，說：“真不好意思啊，給你添麻煩了，這是我自己做的一點餅幹，算是聊表歉意吧。”
張梨文接過袋子：“沒關系，謝謝你的好意。”
韓樂成尷尬地笑了笑說：“最近來的人有點多，所以很吵，以後應該不會了，那邊平常就一個人住的。”
“嗯。”
“那我先走啦，拜拜。”
張梨文看著她腳步輕快地離開。
她沒來由得想到一件事：韓樂成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都沒回去嗎……
不是，這又關你什麽事？
太可笑了，她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3.
糟心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又過了一天，傍晚，林也、韓樂成和他們戰隊裏其他隊員，也就是之前吵吵鬧鬧的那幫小夥子，竟然在正軌裏出現了。
張梨文剛走進去，就看見一堆人聚在他們坐的那個角落要合照和簽名，酒吧一下子就成了一個歡笑聲的海洋。
韓樂成上完廁所出來，還跟她打了聲招呼：“誒，是你啊，沒想到這都能碰到，真是緣分啊。”
“是，”張梨文銜著煙說，“真是緣分。”
她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發消息給時知一：你幹的？
時知一回了個問號。
看樣子什麽也不知道。
張梨文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從包裏翻出幾粒藥吞進喉嚨裏。
一點也不好笑，這種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她得趕緊從這裏逃走。
她一聲不吭地從歡笑聲的海洋旁路過，忽然想起小秦，她總說自己運氣差，現在看來確實是這樣。
她明明大部分時間都在酒吧泡著，但此時此刻，最喜歡的選手大駕光臨，她卻不來了。
真是個倒黴蛋。
張梨文走在街上。
城市開始變樣，她看路燈都像長腳的烏鴉，看路人都滿臉猙獰，看汽車飛馳的輪胎會莫名其妙想笑，看磚瓦和白雲都想拿頭去撞。
她隨便找了家便利店坐下，狂灌了幾瓶甜得發膩的飲料之後，癥狀終於緩解不少。
她也終於想明白一些事情。
她告訴時知一：“我在酒吧看見林也了。”
“天哪，這跟我沒關系啊，我這店是面向全體人類開放的。”時知一說，“所以你們，那個什麽……相認了？”
這是個什麽詞。
“沒有，不過有件更煩的事。”
“什麽？”
“他跟我一個小區，還就住我樓上。”
“……”時知一實在不知道說什麽，“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張梨文把一個空了的塑料瓶捏到變形：“和他談談，不然這事沒完了。”
“其實仔細想想，都過去這麽久了，有什麽不能說的，”張梨文盯著玻璃窗外熙攘的人群，“我得讓這事趕緊過去。”
她要往前走，她要打破這個無休止的閉環。
4.
張梨文後來沒回酒吧，而是在小區樓下一個花壇旁邊坐了很久。
她在等林也，但直接在人家家門口蹲著，實在有點像變態和不法分子，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在樓下等。
然而一直等到午夜都沒等到，反而是韓樂成來了。
她仔細打量了一眼花壇旁的黑影，看清之後驚訝道：“你怎麽這麽晚了還坐在這啊？不冷嗎？”
是她啊。
張梨文感到意外，但這意外也只持續了幾秒。
她站起來，開門見山地問：“林也呢？我找他。”
韓樂成楞在原地，頭腦風暴了好了一會，還是一副迷亂的表情：“呃，他、他有點事回基地了，你要是有什麽急事，我可以幫你轉達。”
“不用，沒事了。”張梨文揉著眉心往大堂裏走。
韓樂成叫住她：“那個……冒昧地問一下，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啊，”張梨文轉過頭，風把她的長發吹亂，“張梨文，梨子的梨，文化的文。”
張梨文上小學的時候，美術老師讓他們畫一種形象來代表自己。
她總是會畫一顆梨子，邊緣塗上淺淺的黃色，然後在中間寫：很有文化。
我是很有文化的梨子啊，小張梨文心滿意足地想。
啊——張梨文。
聽見這個名字，韓樂成的心裏忐忑與了然交織。
等她想起來要介紹自己，張梨文已經不見了。
她打電話給林也，將這件事告訴他，對方很罕見地什麽都沒說就把電話掛斷了。
那股忐忑於是更甚。
張梨文在淩晨三點等到門鈴被按響。
打開門，林也一身黑地站在門外，微微喘著氣，肩膀起伏的樣子讓她想起他們剛認識的那個晚上。
感覺有點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們進行了一場無言的對視，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完了。
“進來坐吧。”張梨文打破沈默。
“不了，”林也搖搖頭，“我沒有要纏著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怎麽樣，我只要知道這個就行。”
他曾經也有過很多問題。
那個時候，他們都傳她就要死了。
怎麽可能，她好端端的，怎麽就要死了，他才剛跟她說過新年快樂，她才剛把她好不容易寫完的歌發給他。
後來他聽說她去國外了，到這裏，他的問題就已經消解了一半。
她還活著，還有什麽比這更重要。
其他的都無關緊要。
到現在，她就這樣站在他面前，他的疑問就盡數消失了。
只剩這一個聽著就像廢話的問題，哪怕她隨便說句“挺好的”，也已經夠了。
但張梨文說：不怎麽樣。
她輕描淡寫地說：“高三的時候，我跳樓了，後來去了美國，這你應該知道。”
“躁郁癥，天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後來我也自殺過很多次，有時候是因為犯病，有時候就是單純的不想活了，但是現在……如你所見，還活得好好的，但你要問我過得怎麽樣，我只能說不怎麽樣。”
“確實是，不怎麽樣。”
“我也沒想過會再見到你，那天晚上我有點過激了，以前的事……”
“都過去了。”林也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發出的聲音，感覺世界都已經變成了白色，聲音只是飄渺地在這白色裏回蕩。
“都過去了，你不要再想，那天晚上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張梨文低著頭沒說話。
她忽然很後悔自己接受了治療。
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瘋瘋癲癲的，也許氣氛就不至於僵持成這樣。
最後林也說：“我走了，你早點睡吧，雖然已經不早了。”
就像所有漫長沈重的故事，到最後都只能用簡單潦草的語言輕易概括一樣。
他們的過往就這樣被打上句號。
多麽的輕率啊。
“林也。”
時隔七年再用這個名字叫住他，讓她有種遙遠而酸澀的感覺。
他轉過頭看她。
張梨文笑得勉強：“還沒恭喜你呢，拿到世界冠軍了。”
林也下意識攥了攥手，最後又因為神經疼痛而松開了。
“謝謝。”他說。
張梨文關上門，任由身體慢慢滑落。
想象中的釋懷和寬解並沒有來。
反而是一種更覆雜、更難以描述的情緒盤踞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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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靠著門睡著了，痛苦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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