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咪咪

關燈
咪咪

1.

林也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裏,要麽直播,畢竟還有合同在身,要麽就是休息。

他現在打不了韓服rank,所以直播就只能打打國服排位之類的,要麽就找點別的東西混時長。

作為老牌中單,最近又拿了世界冠軍,原本就很高的直播熱度一下子變得更高了,但他依然保持著一貫不開攝像頭不開麥的“三無直播間”風格,有時候就一張歌單循環滾動播放,觀眾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

好在最近的彈幕比以前要幹凈很多。

輿論最差的那段時間,噴子水軍們惡臭的發言、難聽的綽號能占滿整個屏幕,即便如此他也很少讓房管封人,除非是罵了家人、隊友、戰隊。

只是罵他一個人的話,那就讓他們罵吧。

韓樂成有時候會過來,跟他聊一些代言、活動相關的東西,他現在休息了,但是事情卻比以往任何一個階段都要多。

韓樂成說:“你偶爾也該出門走走吧,哪怕就是去小區樓下散個步也行啊,好不容易能休息這麽久,趕緊把你的身體養好。”

林也鼠標點個沒完,抽出空隙回了個“嗯”。

“我們都等著你回來呢。”

“嗯。”

“……”

韓樂成看著他,忽然莫名其妙說了句:“你最近好像沒怎麽變。”

林也看著屏幕,聲音淡淡的:“我為什麽會變?”

韓樂成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沒,我隨口說說的,別放在心上。”

她換好鞋子離開,靜靜地站在電梯間,看顯示的樓層數字不斷變小。

所以是什麽都沒發生……對吧?

林也偶爾也會接受韓樂成的建議出門走走。

看今天天氣不錯,他下播之後就繞著小區中庭跑了兩圈,然而只是這樣隨便運動了一下,手就又麻又痛。

後悔。

準備回家的時候,他看見了張梨文。

她穿著整套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絨服,腳踩著雙拖鞋,頭發淩亂地在和一個保安吵架。

“我們有什麽辦法,我們也是根據業主的反饋做事的,有人投訴說小區裏的野貓太多了,那我們只能采取強硬措施給業主們一個交代啊。”

“業主的反饋,難道我不是業主嗎?我的反饋不重要嗎?還好意思說什麽交代,別的事都不見你們上心,就針對這些好欺負的采取強硬措施是吧?而且你看看你這幹的是人事嗎?都成什麽樣了?”

“一個說行一個說不行,那我們到底聽誰的?一直放著不管那幹脆小區別住人全住野貓好了!”

“這只貓,就算我們不抓,它也活不過這個冬天,要麽凍死要麽被車碾死,爛在路上還得叫保潔去收拾,還是說你會去給它收屍啊?”

保安情緒激動,“像你這種人我見多了,成天吃飽了沒事幹就知道在這唧唧歪歪,當個小三還真以為自己成鳳凰了。”

“小三?”

張梨文一把拽過他的領子,“你有本事再用你那張臭嘴造謠我一個試試看,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女的就好欺負啊,成天背地裏偷窺我當我不知道是吧?看我有錢又一個人住,就覺得我是小三?”

“你爺爺我的錢是從出生開始就有這麽多,多到隨手就能把這個破小區和你整條命都買下來,趕緊給我滾……”

“蛋”字還沒說出口,林也就跑上去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後。

“怎麽了?”他問。

張梨文看見他,目光很明顯地躲閃了一下。

自從上次之後,他們的關系就成了很普通的僅是點頭之交的鄰居,生活中也完全沒有任何交集,只是兩條平行而絕無可能交錯的軌跡。

她慢慢把失控的情緒收回去,沈著臉說:“沒什麽,我只是合理懷疑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在虐貓。”

林也低頭看,她敞開的羽絨服裏頭捂著一只奄奄一息的很小很小的奶貓,胸前的衣服也沾滿了泥濘和血跡。

“呸!你他娘的算什麽東西……虐貓?老子就算是真虐了又怎麽了?”

張梨文原本恢覆如常的神色忽的一變,一只手握緊拳頭要往那個保安臉上招呼過去。

林也幾乎是用抱的才把她攔住。

“別動手,張梨文,冷靜一點。”他低聲說。

張梨文氣得直發抖,大口喘著氣。

林也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保安,然而眼神冷得嚇人:“這事沒完。”

保安往地上啐了一口,嘴上還在罵著什麽,人卻是越走越遠了。

林也叫了輛車:“走吧,帶去醫院看看。”

2.

寵物醫院。

小貓被查出來有貓瘟,拉稀拉血,腿也被那保安弄斷了。

醫生說先手術,再住院輸液觀察治療,很大概率挺不過去,全都要看天意。

天意,張梨文聽得想笑。

一個生平最痛恨的詞。

手術開始了。

張梨文去外面抽了好幾支煙,回來後一語不發地坐在椅子上等,一張臉慘淡而毫無血色。

林也遞給她一杯溫水:“怎麽樣?你的病。”

“我沒事。”

她往嘴裏塞很多藥片,就著水把它們都吞了。

然後就一動不動地盯著墻壁,還是什麽話都不說。

林也在她身邊坐下。

什麽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他再熟悉不過了,七年前就是這樣,時至今日依然如此。

張梨文,她平靜而瘋狂地說自己患病,說自己多次尋死,把自己那段掙紮的歲月一筆帶過,仿佛這樣就可以假裝什麽都沒失去,仿佛這樣就可以把他從她那個痛苦的世界拒之門外。

她想避開他,那就避開,她想讓一切過去,那就讓它們都過去。

可你不知道吧,梨文。

我早就在那個世界裏了。

林也仰起頭,白熾燈,天花板。

現在只有祈禱。

祈禱那只小貓能活下來,為一條鮮活的生命本身,也為了張梨文。

沒過多久,張梨文就在藥物作用下睡著了。

她伏在一張桌子上,穿得再厚看上去也像一片隨時會飛走的枯葉。

林也用紙巾擦去她眼角殘留的淚,輕聲說:“睡吧。”

他又要來一張毯子,疊得厚厚的,墊在她的腦袋下面。

她睡得很沈,一點反應都沒有。

幾分鐘後,她忽然打起顫來,他在無措中擡起手,輕輕覆在她露出的一截脖子上。

那冰冷僵硬的觸感讓他很難過。

慢慢的,她安穩下來,臉色看著還是很不好,但總算比之前舒展一些。

手術還在進行,林也擡起頭,看著墻壁上的一只掛鐘。

時間如果刻意去看,每分每秒都會變得很慢。

她感覺到的時間,應該比這還要慢很多吧。

這七年對她來說究竟漫長到什麽程度呢。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學校裏,她面對著一群男生的羞辱,扯著他的衣袖說:別管他們,走吧。

現在反過來了,變成他來勸她,可受到羞辱的人怎麽還是她。

他忽然很慶幸自己打職業收獲了一群很忠實的黑子,不管他是輸是贏打得好還是不好,他們都會全方位多角度地找理由罵他。

至少在被罵這一方面,他們終於能站在同一條線上了。

3.

張梨文做了個夢。

夢裏有一團野火,從一小簇慢慢變得燎原,迅速蔓延至她極地的荒原,很溫熱,很暖和。

恐怕又是妄想的溫暖。

就跟除夕夜的風,冬夜的雨一樣。

怎麽就不能是真的,她在夢中囈語。

醒來之後,手術已經結束了,很成功,但貓瘟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小貓的存活率依然不到四成。

張梨文俯身看恒溫箱裏的貓,它那麽瘦,那麽小,乖巧地縮成一團,看見她過來,還會堅持擡起頭,發出虛弱的叫聲。

五天,你只要努力活過五天就好了。

活過那個分水嶺,活過天意。

於是接下來的很多天她都陪著它,陪它打針吃藥,陪它和時間賽跑。

那個保安,後來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她沒心思再去想這些事,反正林也有一天告訴她說都處理好了,至於是怎麽處理的,她沒問也不想問。

林也只要沒工作幾乎每天都過來,她明明告訴他這件事他可以不用再管了,然而他問:“等它治好之後,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當然是養它。

……

她很快意識過來,她連自己都養不好,又該怎麽去養一只虛弱的小貓呢?

林也靠在墻上,像是對她的心理活動了若指掌,說:“所以我來養。”

張梨文懷疑地看著他:“你?”

“我。”林也說,“反正我有的是時間,而且以前在基地裏也養過隊友的貓。”

張梨文“哦”了一聲:“想說自己經驗比我豐富啊。”

“嗯,就是這個意思。”

“……”

她又察覺到前一句話無比強烈的存在感,試探著問:“你說你有的是時間……你不用打比賽嗎?”

林也說:“不用,我整個春季賽都休息。”

整個春季賽,那夏季賽呢,以後呢?

你要退役了嗎?

張梨文腦子裏一下子就冒出很多問題。

但這些都太私人了,不是她該問的。

她又不是營銷號,又不是八卦記者,又不是誰。

於是隨便問了句:“是因為手傷嗎?”

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也是個坑。

不,我可完全沒有在關註你,我都是被迫知道的。

林也看著她,倒是沒揪著這點不放,語氣平淡地說:“算是吧,也有其他原因。”

所以還有什麽原因,丫能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

她被自己這沒來由且強烈的好奇心嚇了一跳,很快又在心裏默念一遍剛才的話。

又不是營銷號,又不是八卦記者,又不是誰。

知道那麽多幹嘛。

“哦。”她說。

把所有好奇都咽下了。

林也忽然問:“要叫什麽名字?”

“什麽?”

他擡了擡下巴:“貓啊,要叫什麽名字?”

張梨文低頭想了會:“我不太會取名。”

“那就叫最普通的吧。”

“最普通的?”

林也走過來,和她一起俯身看著恒溫箱,目光沈靜。

她第一次清楚而真切地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獨立於四周所有氣味之外的,清苦而凜冽的木質香。

是愈創木吧。

原來他喜歡這個味道。

林也說:“咪咪,最普通的貓的名字。”

“……”

“簡單的名字也許能活得更久。”他說。

貌似是有這個說法。

他好像很確信咪咪一定能救過來。

於是她也跟著一起確信起來。

聽說名是最短的咒,有了名字之後,應該就能留你在此岸吧。

張梨文看著貓,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玻璃上,小聲念:“咪咪。”

4.

咪咪後來是救活了。

費了很大一番周折,很難說究竟是它戰勝了天意還是說這本來就是它的天意,反正所有難關都扛過去了。

張梨文日以夜繼的禱告第一次沒有落空,這也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到真實的快樂。

不是從消極的自毀,而是從生命的鮮活中感受到的快樂。

林也把咪咪帶回家裏養,沒過多久就養成了一只健康活潑的小貓,也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貓,但就是很聰明也很可愛。

雖然也很會拆家就是了。

為了看咪咪,張梨文也慢慢消除了心中的諸多顧慮,開始坦然地面對林也,最後甚至是坦然地走進他家裏。

她認為這也算是一種徹底的釋懷與放下,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還好林也大多數時候都在一個專門的房間裏打游戲,要不就是跟人通電話,說著些幾乎算得上行業機密的東西……這人難道一點防備心都沒有嗎?

張梨文總是很有道德感地幫他把門關上,不去聽,也不與他進行過多的交流。

像是中了什麽貓咪病毒,漸漸的,張梨文一有空就往樓上搬各種貓糧貓樹貓爬架,看見各種奇形怪狀的玩具都忍不住要給咪咪買。

等回過神來林也家已經快要變成一個貓樂園,但她依然樂此不疲。

咪咪最喜歡一個小鳥玩具,此外就是一個法棍形狀的逗貓棒——

當然,與其說是咪咪愛玩,不如說是張梨文愛玩,還玩得很開心。

她都懷疑自己這幾年是不是功能退化了,越來越像個小孩。

而且這些玩具……真應了那句話,對小孩來說太幼稚了,對她來說剛剛好。

但她還是經常會有情緒不穩定的時候,那時候她就不會來。

咪咪於是意外的成了一個晴雨表,林也透過它感知著張梨文的天氣,時晴時雨。

最久的時候,她有一個禮拜都沒來。

終於盼到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咪咪耳朵往外翻動,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了門口,早早地就等在那。

林也摸了摸它的頭說:“她來了,去讓她開心一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