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零丁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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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零丁洋
01.
這是一間囚室，設在船上，中有一人、一紙筆、一盞燈，以及，一塊巴掌大小的舷窗。透過舷窗向外望，夜色濃稠，大海仍然喧騰。船身隨著海浪的起伏上下顛簸，幾次將艙室裏那人的身軀重重推向艙壁。這名囚徒卻不在意，他垂著頭，顧著翻看自己的手掌。
他的掌心布滿老繭，這些繭子在黑暗的環境中並不分明，他卻能時時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它們掩去了他原本的掌紋，取代掌紋那種玄秘的用途，推著他從過去一路走到如今。繭子是如何造成的呢？握筆、持劍、執韁繩、掌握帥旗……
從德祐元年（1275年）自贛州起兵到祥興元年（1278年）五嶺坡兵敗被俘，四年緊張的戎馬生涯中，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回顧生平——現時的安穩都無法保證，觸碰那些繁冗的過去做什麽？
眼下身陷囹圄，倒可以盡情回顧。
沿著時間之河溯回而上，他最先遇到的是“兵燹”。外族南下侵略，朝廷陷入困頓，昔日繁華如夢一場。四年間，他轉戰各地，滿目荒涼……接著向他走來的是“仕途”。二十多年裏，他在這條河中起起落落，一度沈入河底……一路走來，沿途那些痛苦和迷茫的瞬間妄圖拖住他的腳步，而他執意拋棄它們，奮力向上求索。終於，他找到了這條河水的源頭。
源頭的河水清亮而又甘甜，發源於他21歲那年。“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天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是唐代詩人孟郊進士及第時後所作的詩，十分契合他當時的心情。21歲考中進士頭名，金殿上得理宗皇帝稱讚“宋之祥瑞”，這世間能有幾人？唯有他文天祥一人！
在回憶中獲得的激蕩心情來得快去得也快，艙內的燭火又黯淡了些，那微茫的火光映襯在藤紙上，猶如曇花。曇花一現中，文天祥將孟郊的詩句放下，開始寫自己的詩。
“辛苦遭逢起一經……”
第二天一早，元軍統帥張弘範的使者準時來到，使者點亮燭火，例行公事道：“文丞相考慮得如何了？”
“此為何地？”這是文天祥被囚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使者眼前一亮，有些受寵若驚地回答說：“此地名為，伶仃洋。”
“零丁洋，零丁洋，零丁……”文天祥在口中反覆咀嚼這個奇巧的地名，忽而放聲大笑，緊接著，他俯身在紙上寫了什麽。他提筆急促，筆勢如同颶風，再仰頭時，這雙歷經幹戈的眼睛已然淌出血淚。
使者戰戰兢兢，上前查看他寫下的內容，一眼從紙上捕捉到“零丁洋裏嘆零丁”這樣的句子。這一行墨字極犀利奪目，像是在嘲弄誰。
使者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02.
時下是祥興二年（1779年）正月，距離伶仃洋十幾裏外的崖山上，陸秀夫和張世傑正率宋軍與張弘範帶領的元軍決戰。兩軍對峙間，張弘範日日遣使者來，勸說被俘的文天祥寫一紙勸降書。
大丈夫不能保衛父母之國，已經屈身做了敵人的俘虜，若再以言行將他人引入歧途，此等行徑無異於為虎作倀。文天祥自是不肯答應。
“文丞相，你們宋人有句古話，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您當懂得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啊……”使者不厭其煩地勸說。文天祥閉上眼睛，充耳不聞。
使者見狀話鋒一轉，援引西漢李陵和蘇武的故事闡明利害：“漢武帝派遣李陵深入匈奴，李陵箭矢用盡，力竭而被匈奴人俘虜。匈奴人對其禮遇有嘉，李陵在匈奴生活了二十多年，壽終正寢。這不正合丞相您的遭遇嗎？至於那位在北海牧羊的蘇武，漢昭帝時他才得以榮歸。如今宋廷式微，您可做不了蘇武……”
“一派胡言！”這番顛倒黑白曲解附會的言論引得文天祥大怒。使者假惺惺地告罪，只是接下來，無論他怎樣威逼利誘，對面的人始終對以冷眼，不屑一顧。
使者無功而返，悻悻告退，臨走前，他起意對這油鹽不進的囚徒施以小懲，於是做主收走了他的筆墨。
這間囚室回歸寧靜。文天祥對著舷窗跽坐，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散去，千年前的李陵和蘇武相攜著來到他面前。
李陵老淚縱橫地為自己辯解：“非我不義，是陛下待我嚴苛！孤軍深入，又無救援，以至受困匈奴。陛下聽信讒言，族滅吾家，我如何回返……”李陵聲淚俱下，痛陳自己如何冤屈，蘇武在一旁堅貞地把持褪色的節杖，不置一詞。
與他們同時代的司馬遷也來到了此處，文天祥看見他一手執《報任安書》，一手執刀筆，斟酌其中字句：“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人固有一死……”他輕聲附和太史公的話，懷著巨大的欽佩對這位史家深深一揖。
這天晚上，在這間鬥室裏，文天祥會見了歷朝歷代懷赤子之心的風流人物。冥冥之中，本朝的那幾位來客最使他感到傷心。
易安居士一介女子，卻在南渡之時發出“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這樣石破天驚的言語；岳飛將軍曾在沙場上許下“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志願；辛棄疾壯志難酬，負氣寫出“人間走遍卻歸耕”這樣淡泊的句子；“但悲不見九州同”，倘若陸放翁泉下有知……
思想馳騁至此刻，一種宿命般的痛苦擊中了他，他無法再想象下去。沈默許久，文天祥咬破手指，以血為墨，續寫自己那首《過零丁洋》的最後兩句。
03.
前線戰事焦灼，張弘範的使者對文天祥的威逼日甚一日。文天祥始終沒有屈服，出示新近寫成的七言詩表明志向。那首詩是這樣寫的：
辛苦遭逢起一經，幹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張弘範讀罷，長嘆一聲，不再派遣使者。
宋祥興二年（1279年）三月十九日，崖山之戰結束，南宋覆滅。文天祥被押解到元大都，誓死不為虜官，三年後，他被元世祖忽必烈下令處死。
人生自古誰無死。文天祥向南而拜，從容赴死，時年4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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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是一間囚室，設在船上，中有一人、一紙筆、一盞燈，以及，一塊巴掌大小的舷窗。透過舷窗向外望，夜色濃稠，大海仍然喧騰。船身隨著海浪的起伏上下顛簸，幾次將艙室裏那人的身軀重重推向艙壁。這名囚徒卻不在意，他垂著頭，顧著翻看自己的手掌。
他的掌心布滿老繭，這些繭子在黑暗的環境中並不分明，他卻能時時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它們掩去了他原本的掌紋，取代掌紋那種玄秘的用途，推著他從過去一路走到如今。繭子是如何造成的呢？握筆、持劍、執韁繩、掌握帥旗……
從德祐元年（1275年）自贛州起兵到祥興元年（1278年）五嶺坡兵敗被俘，四年緊張的戎馬生涯中，他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回顧生平——現時的安穩都無法保證，觸碰那些繁冗的過去做什麽？
眼下身陷囹圄，倒可以盡情回顧。
沿著時間之河溯回而上，他最先遇到的是“兵燹”。外族南下侵略，朝廷陷入困頓，昔日繁華如夢一場。四年間，他轉戰各地，滿目荒涼……接著向他走來的是“仕途”。二十多年裏，他在這條河中起起落落，一度沈入河底……一路走來，沿途那些痛苦和迷茫的瞬間妄圖拖住他的腳步，而他執意拋棄它們，奮力向上求索。終於，他找到了這條河水的源頭。
源頭的河水清亮而又甘甜，發源於他21歲那年。“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天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是唐代詩人孟郊進士及第時後所作的詩，十分契合他當時的心情。21歲考中進士頭名，金殿上得理宗皇帝稱讚“宋之祥瑞”，這世間能有幾人？唯有他文天祥一人！
在回憶中獲得的激蕩心情來得快去得也快，艙內的燭火又黯淡了些，那微茫的火光映襯在藤紙上，猶如曇花。曇花一現中，文天祥將孟郊的詩句放下，開始寫自己的詩。
“辛苦遭逢起一經……”
第二天一早，元軍統帥張弘範的使者準時來到，使者點亮燭火，例行公事道：“文丞相考慮得如何了？”
“此為何地？”這是文天祥被囚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使者眼前一亮，有些受寵若驚地回答說：“此地名為，伶仃洋。”
“零丁洋，零丁洋，零丁……”文天祥在口中反覆咀嚼這個奇巧的地名，忽而放聲大笑，緊接著，他俯身在紙上寫了什麽。他提筆急促，筆勢如同颶風，再仰頭時，這雙歷經幹戈的眼睛已然淌出血淚。
使者戰戰兢兢，上前查看他寫下的內容，一眼從紙上捕捉到“零丁洋裏嘆零丁”這樣的句子。這一行墨字極犀利奪目，像是在嘲弄誰。
使者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02.
時下是祥興二年（1779年）正月，距離伶仃洋十幾裏外的崖山上，陸秀夫和張世傑正率宋軍與張弘範帶領的元軍決戰。兩軍對峙間，張弘範日日遣使者來，勸說被俘的文天祥寫一紙勸降書。
大丈夫不能保衛父母之國，已經屈身做了敵人的俘虜，若再以言行將他人引入歧途，此等行徑無異於為虎作倀。文天祥自是不肯答應。
“文丞相，你們宋人有句古話，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您當懂得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啊……”使者不厭其煩地勸說。文天祥閉上眼睛，充耳不聞。
使者見狀話鋒一轉，援引西漢李陵和蘇武的故事闡明利害：“漢武帝派遣李陵深入匈奴，李陵箭矢用盡，力竭而被匈奴人俘虜。匈奴人對其禮遇有嘉，李陵在匈奴生活了二十多年，壽終正寢。這不正合丞相您的遭遇嗎？至於那位在北海牧羊的蘇武，漢昭帝時他才得以榮歸。如今宋廷式微，您可做不了蘇武……”
“一派胡言！”這番顛倒黑白曲解附會的言論引得文天祥大怒。使者假惺惺地告罪，只是接下來，無論他怎樣威逼利誘，對面的人始終對以冷眼，不屑一顧。
使者無功而返，悻悻告退，臨走前，他起意對這油鹽不進的囚徒施以小懲，於是做主收走了他的筆墨。
這間囚室回歸寧靜。文天祥對著舷窗跽坐，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散去，千年前的李陵和蘇武相攜著來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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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固有一死……”他輕聲附和太史公的話，懷著巨大的欽佩對這位史家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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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居士一介女子，卻在南渡之時發出“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這樣石破天驚的言語；岳飛將軍曾在沙場上許下“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志願；辛棄疾壯志難酬，負氣寫出“人間走遍卻歸耕”這樣淡泊的句子；“但悲不見九州同”，倘若陸放翁泉下有知……
思想馳騁至此刻，一種宿命般的痛苦擊中了他，他無法再想象下去。沈默許久，文天祥咬破手指，以血為墨，續寫自己那首《過零丁洋》的最後兩句。
03.
前線戰事焦灼，張弘範的使者對文天祥的威逼日甚一日。文天祥始終沒有屈服，出示新近寫成的七言詩表明志向。那首詩是這樣寫的：
辛苦遭逢起一經，幹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張弘範讀罷，長嘆一聲，不再派遣使者。
宋祥興二年（1279年）三月十九日，崖山之戰結束，南宋覆滅。文天祥被押解到元大都，誓死不為虜官，三年後，他被元世祖忽必烈下令處死。
人生自古誰無死。文天祥向南而拜，從容赴死，時年4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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