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載驅

關燈
載驅

多年以後,恣玉端坐在魯國的宮室裏,將會回想起自己和兄長諸兒共同出游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那天天氣很好,碧空如洗,群鳥翺翔,諸兒來到她的住處,在侍人和傅母眼前笑嘻嘻地牽走了她。她的心口像是揣了一頭撲騰亂跳的小鹿,不僅如此,她的神態也近似一只鹿——一只成年不久的雌鹿。鹿兒首次離開祖輩生活的叢林,內心充斥著直面世界的緊張與欣喜,眼神濕漉漉,步法卻輕捷。

諸兒送她登車,玄色衣袖張開,為她隔絕一些追逐的視線。車駕顛簸,她的身軀不住起伏,不受控制地跌向諸兒肩頭,如同浪花不間斷拍打黑黢黢的礁石。諸兒起初只冷靜地凝視她,馬車行至四野,他忽然一手攬過她的脖頸,一手牢牢掌握她的腰肢,大笑著令馭者放慢速度。

恣玉臉頰紅撲撲的,神情有些瑟縮,內心卻很為這樣毫不顧忌不掩親密的姿態動容。受諸兒的熱情感染,一捧從天而降的狂喜裹挾住了她,她挺直脊背,瞪大眼眸,賞看公宮之外的景色。

微風拂面,萬物煥發生機。各種色彩紛至沓來,爭著趕著闖入行人眼簾。

“農人在勞作,一旁采桑的是他的妻子。妹妹你瞧,他們總在對望。”諸兒說這話時,修長的指節虛虛指向車外,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身邊人。

恣玉被他宛轉的表白逗樂了,扭頭與之對視。她渴望眼前之人,十分樂意向他袒露自己的依戀之情。

他們對望著,僵持著,終是諸兒勉力抑制住洶湧的情愫,擡手揉揉她的發絲,先一步收斂目光的溫度。恣玉註意到,一抹罕見的紅暈悄悄爬上她長兄的耳廓,不僅如此,長兄的嗓音也有些許異樣。

“妹妹,你看,那裏……”

諸兒在緊張,在忍耐什麽呢?恣玉按下疑惑,笑盈盈地追問:“那是什麽?”

“是澠水,澠水清冽,多出泉水,是以此地釀的酒遠近聞名。源頭申池的景色也很不錯,妹妹你一定喜歡!”諸兒說。

申池在臨淄西南,水波瀲灩,竹木叢生,沿岸有幾處古樸典雅的釣臺,這一帶更坐落著壯麗無匹的國之園囿,的確令人神往。

時值日昳,夕陽入水,魚兒出水,恣玉興沖沖地在古釣臺上支起釣竿,一意關註水中動靜,諸兒在旁跽坐,手執便面驅逐飛蟲,偶爾,他想湊近對妹妹言語些什麽,很快就被對方眼神制止。

諸兒百無聊賴,默然拾幾枚竹葉不著痕跡地裝飾在妹妹發間,翠羽青絲相互映襯,霞光也不吝增輝添彩,偏埋頭垂釣的女郎對此毫無所覺。她究竟知不知道,她是他眼中獨一無二的風景?

諸兒心神觸動,不自覺朝身側伸出手。恰在此時,魚鉤晃動,水面泛起小幅漣漪。恣玉一臉驚喜地回首,正對上兄長深邃的眼光。諸兒嘆息一聲,旋即虔誠地吻上她的眼睛。

恣玉丟開魚竿,閉上了眼睛。

那些濕熱的吻雨點一樣落在她身上。驟雨來臨,俯仰之間,恣玉察覺兄長從她的發髻間小心剝離了什麽東西。

她枕著他的外袍,從自己是一尾涸轍之魚的綺想中暫時掙脫出來:“哥哥,我發上有什麽?”

“蟲子。”諸兒含糊回應。

……

夜幕降下大半,恣玉隨諸兒到他在附近的宅邸休整。諸兒很懂得投其所好的道理,此處全然是照恣玉的喜好布置的。

“妹妹喜歡這裏嗎?”諸兒明知故問。

恣玉點點頭,並不再多說什麽,而是到處走走看看,以行動表達她深切的好惡。

卻聽諸兒鄭重道:“妹妹喜歡,我很高興。”

他們一道用過竹筍魚糜粥,相擁休憩片刻,隨後便踏上歸途。月亮掛在一棵古老的槐樹梢頭,星漢燦爛,夜風微涼,空氣中隱隱有露水的味道。

馬車奔馳在淄澠間的大道上,恣玉睡眼朦朧,仍舊不肯松開諸兒的手:“哥哥,我們一起去看星星吧。到高處去,看星星……”

她在囈語。但諸兒從不忽視妹妹的任何想法。諸兒懷抱恣玉登上最近的雍門城樓,仰起頭來,以手指天際,為妹妹講述他知道的每顆星辰的故事。

“北鬥七星是天上人舀酒的器具,仙人有時會用它將瑤池美酒傾入地上的江海,潤養萬物。

“天有四靈正四方,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北方玄武七宿中,虛日鼠、危月燕,這是屬於我們齊國的兩顆星星。”

“這些我都知道。哥哥說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懷中人貼著他的衣襟哧哧地笑。

諸兒傾身吻了吻妹妹的左耳:“虛宿主破而後立,危宿居險要高處,不久前,有人說,這也正合,你我命運……”

這番話語被高處凜冽的風吞沒大半,那冰涼一吻卻完整降落。恣玉撇撇嘴,略一閃躲,諸兒的唇瓣輕飄飄落在她的唇齒間,隨後竟衍生出幾分攻城略地的兇狠意味。於是屬於夜晚的寒涼被遠遠驅逐,取而代之的是熱烈,相偎相依的熱烈。

頭頂的啟明星催促,他們才記起回返。

翌日,恣玉宮中,疾醫來往不絕。齊侯的小女兒因為貪玩染上了風寒。

恣玉病中唯一的欣慰是諸兒每日都會來探望她,親手服侍她用那些折磨人的苦藥汁子。諸兒從不以“良藥苦口利於病”這樣的話來勸慰她,只需一個微笑,恣玉欣然接受他遞來的任何東西。很奇妙的,她總能從中品出甜蜜的味道。

“諸兒,你是會巫術嗎?”一日服過藥,恣玉同面前的人玩笑。

“胡說。”諸兒為她拭去唇邊藥漬,輕聲斥責起妹妹的怪念頭。

“我的身體已經大好,為何外面那群人還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恣玉問。

“不是說好,多病幾日,喚起君父的舐犢之情,讓他不再計較你私自出游的過錯?”諸兒溫情脈脈地安撫她。恣玉覺得有理,遂不再心存異議。

由於太過信賴她這位長兄,恣玉用了很久才發覺其中的蹊蹺 。

等她醒悟過來,宮內宮外都在傳說,齊國的一位公主身染重疾,命不久矣。

外間春深似海,雀鳥啁啾,恣玉漠然地看著從疾醫手中奪來的醫案,竹簡斑斑,刀痕深刻,一筆一劃,全是諸兒欺騙她的鐵證。恣玉想起申池畔諸兒為她準備的屋舍,想起那夜城墻上他反常的言辭,她的一顆心從蜜窖極速墜下,沈入冰淵。

挨到身體回暖,恣玉恍然發覺自己正化身為鳥。鳥兒陷入羅網,新籠子更加狹小,晝夜交替,四季輪回,外界的種種變化都與她無關,她終日守望著頭頂稀薄的天空,直至鳥喙脫落,羽翼褪去。

恣玉被自己的想象給嚇了一跳,隨即陷入更深重的恐懼。隨之而來的還有她不願承認的怨恨。她不該怨恨嗎?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她倉皇撲向來人。

來人伸出手臂摟住她。她垂下頭,拒絕一切蒼白的辯解。而他也早已認下卑劣與自私的罪名。然則,這場自虐尚未完結,且永遠不會完結。

視若掌珠的妹妹抱著他哭泣,直言“不願”。

不願什麽呢?不願成為史書上早逝的寥寥一筆,不願隱姓埋名度過餘生。那時候的她太過年輕,還不甚明白,一份鏤肌銘骨的“我甘願”,為何要賠上那許多的“不情願”呢?

諸兒低頭吻去妹妹的淚水,連道了三個“好”字。

半是憐惜,半是宣洩,他開始動手解她的衣裳,而她也急於在喧騰的海面找尋一塊浮木。選擇一旦做出,事情將要如何發展,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因此抵死纏綿,不論朝夕。時間,期限,這是有情人眼下最痛恨,最需要抓住的東西。

也就是在這一天,恣玉第一次從哥哥嘴唇裏嘗到了血腥和苦澀的味道,她一言未發,索取,接納,任由這苦澀蔓延開來,包舉一切。

卻原來,以苦澀為養分也能開出愉悅的花。

恣玉的病癥不久奇跡般痊愈。她的父親齊侯很是歡喜,魯國的使者也聞訊趕來,為她和那位魯君擬定了婚期。

她出嫁時,齊侯祿甫親自送嫁,這很不符合禮制,時人對此頗有微詞。

去國離鄉與闊別所愛的濃濃憂愁中,恣玉隱隱覺得自己生出了新的羽翼。她暗暗暢想,憑借一雙有力的翅膀,未來的某一日,她會跨山越水,重新踏上齊國的土地。

……

她和諸兒的重逢,在十五年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