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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婉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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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婉之求

“燕婉之求”的釋義有很多,這裏解釋為女子對未來伴侶的期許。私設了妹妹的名字。

大姐姐出嫁後,齊宮頓時變得冷清,恣玉是這麽覺得的,但其他人可不這麽認為。因為,這之後不久,一樁天大的醜聞自衛國傳回臨淄,而後傳遍天下。

齊侯嫁女,衛太子娶婦,誰能想到,原本美滿的婚事轉眼竟鬧出“築臺納媳”的醜聞。幾乎一夜之間,公宮內外,田間巷陌,人們都在議論這回事。人們神情各異,心思各異,卻又不約而同地傳唱一首從邶地飄來的歌謠:

新臺有泚,河水彌彌。燕婉之求,蘧篨不鮮。

新臺有灑,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這首歌謠名為《新臺》,寥寥幾語,寫盡女子婚後所托非人,心生哀怨的淒涼處境。這等有傷齊國尊嚴的歌詞哪裏會被擺在臺面上。恣玉只聽過一次,是從夜間漫談的侍人那兒偷聽來的。

而今時過境遷,她仍記得初聞這首歌時她有多憤怒。

姐姐,我可憐的姐姐,你離開了生你養你的這片土地,你都遭遇了什麽啊……那名女子出嫁前對今後生活的期許猶在耳畔,轉眼就被這首辛辣的歌謠給蓋了過去。

破竹席子和癩蛤蟆帶出的前後對比太過深刻,恣玉胸口起伏,再也無法安眠。

夏季的夜間,到處都回蕩著蛙鳴。

有好多的癩蛤蟆在院子裏!恣玉被這個想法給嚇了一大跳,胡亂踩著鞋履,一言不發地跑出屋子。她來到荷塘邊,發洩似的撿石頭砸向水面,砸向水草茂密的地方。

“撲通——撲通——”一聲又一聲。

侍女們聽到動靜出來勸阻,最親近的那個急忙捧來巾帕。恣玉這才註意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無人知曉,她是在為親近的姊妹那陡生變故的命途而慟哭。

恣玉被勸回了室內,她那一團亂麻似的心緒卻沒有就此放過她。那團密密匝匝的麻線纏繞著她,迫她繼續思索——與出嫁姊妹有關的,與遙遠衛國有關的,與那樁醜聞密切相關的,各種事項。

恣玉忽然想起,姐姐出嫁前,她曾和她一起聆聽某位長輩訓示。那位長輩說,齊國的公主生而尊貴,即便出嫁也有強大的母國作為依靠。如此,公主也當盡己所能,回報母國,時時不忘生養之恩。

依靠,依靠……事到如今,恣玉唯有冷笑。

父兄聽到消息後的反應如出一轍。一樣的惱怒,一樣的羞恥。

在恣玉看來,父親和兄長們的確為此事忿忿不平,但實際的舉措卻是一點也沒有。忍氣吞聲,按下不表,這可不像是大國風範。恣玉秉持這種看法,私下同最信任的兄長諸兒也是這樣傾訴的。當時她和諸兒正在某處秘密相會。

諸兒聽後沈默片刻,許久才艱澀地吐出幾個字:“你不懂。”說著擡手就要觸碰她的腦袋。這是一個安撫意味極強的動作,諸兒過去也總是這樣做。

恣玉負氣躲開,氣沖沖地對諸兒說:“你為什麽總是這樣!”

手中一空,諸兒錯愕地嘆了口氣,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這句輕拿輕放的話放在這裏無異於火上澆油。

“好一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恣玉被氣出了眼淚,一面質問一面起身,“諸兒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輕飄飄的事已至此,是大姐姐沈重的一生!”

她起身太急,腰間懸著的一組配飾還壓在她哥哥那裏,這就導致她一個趔趄,又回到了床榻上。準確地說,是又回到了某人懷中。

諸兒伸手攬住妹妹,不知是被妹妹方才言之鑿鑿的話語給逗笑了,還是被她滑稽的動作給逗笑的。笑過之後,他說:“你的感悟倒深。”

恣玉一向知道,她這位兄長裝聾作啞的本事無人能及。她越想越覺得生氣,擡起頭,一字一頓道:“姜諸兒,我沒再和你說笑。”

諸兒如願摸到了妹妹毛茸茸的腦袋,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態度:“那你這是做什麽?”

“物傷其類罷了。”恣玉無不感傷地說。

諸兒手上動作一僵,兩條好看的眉峰立時蹙起:“何故如此?”

恣玉下巴枕著兄長堅硬寬闊的肩膀,甕聲甕氣地解釋:“哥哥你不防設想一下,若是遇上這些事的人是我……姐姐之後,就是我了,有朝一日,我也會嫁往別國……”

為了讓諸兒明白自己的體會,恣玉甚至拿自身舉例。她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直指那個他們彼此都不願面對的事實。

諸兒聞言臉色大變,他斥責妹妹:“胡說什麽。你不是她。”雖然神情有些慌亂,但他這話說得極為篤定,仿佛,對兩人的未來早有打算。

恣玉無暇顧及他的言外之意。趁兄長楞神,她拾起配飾,拋下一句“我是不是胡說,你比我更清楚”就果斷跑開了。

諸兒留在原地,望著妹妹落荒而逃的背影出神。誰也不知道他此時在想些什麽。

齊公主恣玉和她的大兄諸兒冷戰了,齊宮上下,聽說這件事的人沒有不驚訝的。從小到大,這兩位可從未有這麽久不見面,不說話。大家驚訝之餘,開始探究原因,但是說來說去,始終沒人能夠弄清楚謎底。

探究無果,人們感嘆:真是謎一樣的一對兄妹啊。

兄妹不和的風聲傳到齊侯耳中,就連祿甫也忍不住好奇自己這一子一女產生了何種過節。一日議事完畢,他留下諸兒,開門見山地提出上面的問題,被長子以“近來事務繁忙抽不開身,與妹妹並無嫌隙”的理由搪塞過去。

齊侯半信半疑,令夫人遣人問候小女兒。素來古靈精怪的小女兒回答說:她有感於自己年齡漸長,即將議親,所以與兄長們的往來不好再和從前一樣。

這個理由倒還算說得過去。

也許事情的真相真就是如此?

就在整座齊宮快要信以為真的時候,傍晚時分,又有消息傳來。

小公主面見君父時和哥哥們狹路相逢,小公主主動上前和公子小白公子糾親親熱熱地打招呼,獨獨漏了為首那人。明顯受了冷待,一向暴脾氣的公子諸兒不氣也不惱,邁出去的步伐反而更從容了。

這其中沒有貓膩說出去誰信啊!眾人伸長脖頸,繼續觀望,繼續解謎,身處風暴中心的二人巋然不動,始終沒有流露想要和解的意思。

嘴巴這麽緊請問是抹了魚膠嗎?用什麽方法制成的魚膠能夠這樣牢靠?我不關心你們為什麽吵架,我只關心魚膠……這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王宮匠人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關心這對兄妹冷戰進度的其他人的想法則滑向了比較荒誕的地方,這些人聲稱:小公主一定是在和哥哥玩一個叫做“誰先開口誰就輸了”的游戲!而哥哥疼愛妹妹,願意陪她這般胡鬧下去!

不小心聽到有人在傳播這種謠言的恣玉:“?”

無意中撞見侍人紮堆討論這件事的諸兒:“?”

諸兒到底是諸兒,他沒有因此動怒,反而神秘兮兮地留下一句“說得挺好請繼續”。離開時,他的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謠言遂愈演愈烈。

在聽說妹妹離宮和一眾女眷到申池游玩後,公子諸兒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陰沈下來,變回了人們所熟悉的樣子。臣屬們侍人們皆噤若寒蟬,不覆從前交頭接耳隨意打趣的風氣。

諸兒趁著夜色趕到申園,找到妹妹的寢處。潛入妹妹房間這種事,做得多了也就能夠熟能生巧了。此刻諸兒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他想抱抱妹妹,用力抱緊妹妹,親一親那片久違的比玫瑰花還要嬌艷的唇瓣。

諸兒靠近床帷時,恣玉正躲在被子裏抽泣。

捕捉到妹妹細微的哭聲,諸兒心神一震,腳下步伐先亂了,而後倉促間伸出去的手臂也亂了。他捏著衾被的一角,猶豫要不要掀開。

實在擔心妹妹在被子裏哭昏過去,他咬咬牙,上手剝春筍似的,把妹妹從被子裏刨出來。

“為什麽哭?”諸兒按耐心底的燥意,扶起妹妹的肩頭輕聲問詢。

做妹妹的瞪大眼睛,顯然沒有想到哥哥會在這種時候來訪。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張開手臂撲進來人懷裏。這樣的場景在之前上演過許多次。

恣玉倚在諸兒懷中,斷斷續續地講述自己為何而哭。

“我白天在鄉間,遇到一對男女,男人耕地,女人采桑,情投意合,安貧樂道。那名女子無不驕傲地對我說起,迎面走來的是她的如意郎君,是她的燕婉之求。”

“燕婉之求?”

“你沒有聽過那首《新臺》麽?”恣玉說,“燕婉之求,蘧篨不鮮。燕婉之求,蘧篨不殄。燕婉之求,得此威施。”

諸兒沒有說話。

恣玉道:“大姐姐無法擁有的幸福,我無法擁有的幸福。我在他們那裏見到了,我很羨慕他們,我很嫉妒他們。”

望著妹妹沈痛的表情,諸兒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然後呢?”

“黃昏來臨前,我聽說,那個男人死了。”

“為何而死?”

“有惡霸想要強搶他的妻子,他與之爭執,不慎跌倒在自己用來除草的鐮刀上。”

諸兒一瞬間便明白了妹妹想要說什麽。世事殘酷,相比公侯之女會遭遇的種種不幸,庶民的生活顯然更加易碎,更加容易被摧毀。如此,她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諸兒私心並不想妹妹這樣通透,但他終究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緊緊攬著妹妹,吻著妹妹猶帶淚痕的臉頰。

這一吻用了很長時間。

期間,諸兒反反覆覆地剖白心意:“妹妹,我好想你,我好愛你,別不要我,更別不理我。”

恣玉用臉頰碰了碰他漂亮的鼻尖,說了無數聲“好”。

這之後,恣玉對兄長坦誠:“哥哥,方才那件事全是我編的,根本沒有什麽采桑女,也沒有什麽被鐮刀擊中的倒黴郎君。”

仔細想想,確實是破綻百出呢。諸兒嘖嘖稱奇,撫著妹妹的頭發笑了大半天:“小騙子,好一個小騙子!好好的,你騙我做什麽?”

“我想找個由頭跟哥哥搭話。”恣玉說。

諸兒聽得心頭軟軟的,不自覺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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