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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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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疼了

天剛亮,餘辛揚就醒了,擡腕一看時間:06:13。

床上的木西還在睡,慵懶的發絲垂在床邊,餘辛揚指尖輕輕拂過,弄得手心癢癢的。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下樓,簡單洗漱後點燃竈火做起早飯,許是叮鈴咣啷的聲音吵醒了木西,早飯還沒端上桌她已經出現在身側。

“怎麽起這麽早?”木西揉著惺忪的睡眼問。

“訓練習慣了早起。” 餘辛揚歪頭看她,正熟練地將挽起的頭發用發夾夾住。

他將鍋裏的粥盛起的同時對她說:“那邊盆裏有熱水,洗把臉吧。”

木西點頭:“嗯,謝了。”

一頓早飯吃的不急不慢,飯後木西以餘辛揚做飯為由搶走洗碗的活,他也就由她了。

收拾完廚房,他又幫著她餵了雞鴨和牛,然後兩人一同去往田間忙活,一人扛著一把鋤頭,繞著稻田檢查排水溝。

挖挖填填一通後,衣服被濺上不少泥水,二人前往溪邊清洗。

小溪的水位降了不少,以前能沒到膝蓋的水,現在只能淹過腳踝。草地被牛啃成板寸,稀稀拉拉長著幾株紫色的無名小花。

正在搓襪子的餘辛揚扭頭,挑眉問躺著的木西:“木西,摸螃蟹嗎?”

她甚至都沒起身,只回了一句:“你幾歲?”

話音剛落,一只拇指大小的螃蟹同一個來不及借接住的聲音同時落在她耳邊。

“木西接著!”

她起身抓起他的戰利品——指甲蓋那麽大只的螃蟹,在她的手心迷路般爬來爬去。

“小小年紀就遭了毒手,放你回去吧。”

說完木西將螃蟹扔回水裏,激起一個毫不明顯的水花。

“誒,你怎麽給放了,我好不容易抓的小菜~”餘辛揚抱怨著放棄了繼續翻石頭。

“人家還是未成年,你換一個菜吧。”

“換什麽?”

木西指指九安橋西邊的一塊田,“那邊水庫有魚。”

“那我等會兒去買,晚上宵夜烤魚!”餘辛揚提著鞋子三兩步小跑跟上木西道。

“先說好,我可不會做,所以回你家烤去。”

“嗯,拿我家烤,上你家吃。”

還不待木西反駁,餘辛揚已經奪過她手裏的鋤頭跑到前面一截的地方開始催她。

透過他倒映在溪水的背影,她仿佛看到一張明媚的笑顏,到嘴邊的話也收回心裏。

明天吧,明天再讓他回去。

兩人回家換完衣服剛下樓準備去水庫,隔壁的爺爺就急匆匆跑來,腳上的雨靴沾滿黑色的淤泥。

“小揚!小揚不好了!我的雞被困在蘆葦蕩了!”

蘆葦蕩裏滿是淤泥,雖不似沼澤那樣深,但是因為常年的淤泥,困住小動物是常有的事。

“爺爺你別急,我這就去幫你抓回來。”

餘辛揚說完剛要去,卻被木西拉住。

“你沒有雨靴,我去吧。”

“不行...”

“沒事,我很快回來。”

三分鐘後。

餘辛揚不放心,還是跟來了,和爺爺一起站在井邊等著木西,大概十來分鐘後,看到她抓著滿身黑泥的雞鉆出蘆葦蕩才徹底放心。

“哎喲,謝謝你了,辛苦了。”

“沒事爺爺你快帶著它回去吧。”

餘辛揚目送爺爺離開,回頭瞧見木西正在井邊洗手,一眼看到她左手虎口的兩個牙印——是蛇咬的。

他抓過她的手細看,“你被蛇咬了怎麽不說?我們去醫院。”

“沒事,菜花蛇,沒毒的。”

“那也得去醫院。”

不等她多說,餘辛揚已經牽著她去了二哥家,借到車鑰匙後第一時間開往鎮上的醫院。

結果的確如木西所說,沒毒但是因為淤泥細菌很多,做了消毒塗了藥。

這幾波折騰下來,時間已經臨近下午一點,兩人就近找到一家飯館解決了午飯。

回程的時候,餘辛揚特意繞了點遠路避開鎮中學,木西知道他這麽做的原因。

她說:“沒關系的,都過去了。”

他沒說話,把臉微微轉向窗戶,後視鏡裏,木西看見他眼圈紅了。

路過九安橋的時候,餘辛揚順路去水庫買了魚。

下午沒什麽活兒,餘辛揚去坡上林子裏挖了些蘭花苗種在院壩邊那塊小土上,旁邊法國蘭已過花期,光禿禿的莖身挺拔地撐起深綠色的果實。

因為手上塗著藥,木西一下午都被嚴令禁止勞動,只能幹巴巴坐在門邊看餘辛揚一個人忙活,卻也瞧出幾分樂趣來。

夏末的天黑來得有些慢,夜幕悉數覆蓋下來的時候,餘辛揚的烤魚正好出爐。

他夾起最嫩的一塊兒放在她碗裏,“嘗嘗~”

味道還不錯,但木西沒有直接誇他,只淺淺點頭表示滿意。

餘辛揚瞧著她微翹的嘴角跟著笑了,吃完後麻利地收拾幹凈廚房和自己,就噠噠噠跑上樓自顧自躺下了。

當然是躺木西房間的地鋪。

聽見木西上樓的聲音就閉上眼裝睡,不出意外被立即識破。

“我知道你沒睡。”

“......”

“不趕你。”

“你也快躺下吧。”餘辛揚說著,半坐起身拍拍自己左上方的床尾示意她睡這頭。

木西拿他沒轍,如他所願躺在床尾,其實她一翻身就可以看到他,但她只是平躺著。

他靜靜盯著她的側臉,抿嘴唇的動作看得很清楚。

他知道她有話想說,他在等她開口。

“初中的事... 你還記著...”

是問句,也是肯定句。

“嗯...” 忘不了,“對不起...”

中間那半句他沒說出口。

“還是不想回去?”

沒有回答。

“那比賽呢?”木西繼續問。

“比不了了,現在。”

“睡吧。”

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夜,關燈後只聽得見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像是為了配合這靜謐的氛圍,青蛙的叫聲並未傳來。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作祟,餘辛揚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那是初二九班後面樓梯斜對面的紅漆門,粗暴的關門聲砸得刺耳,紅漆被震掉幾塊,門上的裂痕更加顯眼了。

門後響起幾道尖利的聲音,女廁所腥臭的味道穿透門縫飄過來,視野突然變得模糊又晃蕩,一道瘦弱的身影在門後,被左右推搡著。

“怎麽?成績好了不起啊?看不起我們嗎?”

“是啊,都只跟男生玩兒,不就是想勾引他們嗎?”

“不說話?是有靠山嗎?賤蹄子!”

“喲~你們看,她還瞪我呢?哈哈哈哈哈...”

不絕於耳的辱罵聲像尖刺紮進指甲縫疼得人沒有反抗的氣力,餘辛揚想伸手推開那道紅漆門,卻什麽也沒摸到。

很模糊,但明明就在眼前。

他慌亂掙紮著想推開門,卻跨不過近在咫尺的距離,嘴裏喊著一堆蒼白的話,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門外,是無力;門內,是無助。

打罵聲還在繼續,卻聽不到哭聲,餘辛揚心更加揪的疼。]

等到視野終於清晰的時候,餘辛揚醒了,看到床尾的枕頭,他松了一口氣。

他伸手想擦掉眼底的水汽,迷蒙中看到虎口突然多出兩個淺淺的疤痕,一下被嚇得坐起身。

用力眨眨眼再一細看,卻什麽也沒有。

看來是夢的後勁,這一來一回的折騰,驚得他一身冷汗。

眼看天也差不多亮了,他幹脆直接起床下樓去了。

聽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木西適才徐徐睜開眼。瞧著地上枕頭被洇濕的痕跡,她擔憂地嘆了口氣,默默給他換上新枕套。

吃早飯的時候,木西試探性地開口問:“昨晚做噩夢了?”

餘辛揚明顯楞了下,思索片刻後點頭,“嗯,夢到以前比賽的事了。”

“夢到的是比賽?”木西不確定地又問一遍。

餘辛揚始終低著頭吃飯,輕聲回了個“嗯”。

為了防止她再問,餘辛揚搶先開口道:“對了,等會咱們去趟鎮上吧,買點桂花樹苗,種在院壩周邊圍成一圈。”

“種那麽多?”

“嗯,現在種上,明年這個時候屋子裏外就全是桂花香了。”

明年...木西在心裏重覆著這個詞,最終什麽也沒說。

買完桂花苗又去一趟超市,餘辛揚買的東西裝滿了後備箱,準備開車前,餘辛揚聽到木西說:“回去的時候路過學校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他轉動車鑰匙的手停頓幾秒,回:“好。”

車停在學校對面巷子裏,兩人步行穿過馬路,緩緩地走近門口。

因為暑假的緣故,校門口的大多店面都關著門,只一兩間文具店還在營業,沒什麽客人,老板都躺在搖椅上打瞌睡。

站在校門口的時候,保安一眼認出餘辛揚,熱情地打開了校門。

“你還挺有名。”木西打趣道,試圖緩解眼前過頭的安靜。

餘辛揚苦笑一下,眼神黯淡下來。

木西領著他繞完一圈跑道,一起坐在乒乓球臺旁的花壇上。

她說:“我以前在教室的時候,總是能看到你在這裏打球。”

他擡頭,望向不遠處教學樓二樓的中間窗戶,那是初二六班的教室,木西曾經的教室。

眼淚悄無聲息地掉落在手背,燙得餘辛揚鼻尖泛酸泛紅,“你那時候,為什麽不叫我?”

他的聲音哽咽沙啞,卻極力地將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木西咬唇,“我那時候想,等你打完這個球吧,等你再打完這個球吧,等你再打完這個球吧......等著等著,就喊不出口了。”

聽著一字一句,餘辛揚的頭垂得更低,淚水串線般往地上淌,不過轉瞬便沒了痕跡。

木西側身抱住他,溫聲說:“餘辛揚,我現在不疼了。”

他緊緊地抱著她,呼吸也帶上哭腔。

可當時的你,得多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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