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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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陸溢陽以為拒絕過湯逢山，他可以消停了，沒想到隔日這哥們舊話重提。
在吳老師那邊做助教是沒有工資的，最多逢年過節塞來一個紅包，五百一千的事。現在他獨立出來，說不定什麽時候要用錢，湯逢山成了他大金主，最快速度變現的渠道。所以陸溢陽未雨綢繆，覺得和人搞好關系還是很有必要。
湯逢山這人吧，說他煩是真煩，對目標執著得不得了，大概創業人都有這種死纏爛打的精神。可你要說他討人厭，又不至於，他說話又直又幽默，稱兄道弟的，陸溢陽也覺得有趣。
“看大馬兩兒子，剛生的，熱乎著呢。”湯逢山唰得發來一張照片。
陸溢陽點開看眼，回覆：恭喜！不過我和大馬一面之緣，發我做啥？
湯逢山：他有兒子了，我沒首席了，你來頂頂？
陸溢陽：沒首席，不代表沒員工，其他IT呢？
湯逢山：沒你好使。
陸溢陽：謝謝擡愛，沒時間。
湯逢山：五千一個月，幫我頂個把月怎麽樣？
陸溢陽：我要讀書。
湯逢山：你學制就三年，明年不得實習？我提前幫你把實習證明開好。
一頓飯，隔兩秒來條消息，隔兩秒來條消息，對面忙著回，飯都吃不利索。霍承光原本不想管，到底沒忍住，擱筷子說：“吃飯時能不能消停點？”
陸溢陽這才把手機靜音塞褲兜，安安定定吃飯。腦子還在想實習證明的事，如果湯逢山能幫他開一年實習證明，足以應付學校，那他大三不就自由了？
好像有點吸引力。
霍承光見一盤清炒胡蘿蔔，陸溢陽夾一筷子又一筷子，腦子不知飛哪裏去，嘴角還露著竊笑。
聊天聊到難分難舍——談戀愛嗎？
……是他那個送情書的同學？
霍承光淡定地喝完山藥排骨湯：“你們學校抓得挺緊。”
陸溢陽沒明白啥意思，撲棱著眼看他。
霍承光：“老師吃飯時都要盯學習。”
陸溢陽：“不是老師，一網友。”
霍承光哦一聲，又舀碗湯：“今天排骨燉得挺好，就是吃起來沒啥味道。”
“怎麽可能，我嘗過的，鹹淡正好。”陸溢陽去廚房拿鮮醬油：“是你口味重吧，加點？”
霍承光把碗遞過去，再喝，咂摸一下，鹹了。
陸溢陽收拾完廚房在客廳逗烏龜，手機又是隔三差五震，他索性把烏龜從缸裏拿出來，放到陽臺地面上，一邊回一邊蹲著溜烏龜。
跑步機調四檔，適合飯後漫步。霍承光速幹T運動褲，虛虛扶著跑步機把手，看會電視裏的曼聯，又往烏龜方向瞟。
小東西吃飽喝足很會鉆，趁陸溢陽回消息間隙，幾步往他蹲著的胯/下穿，可每次都被飼主一指按住，又放回前面。
十月上旬沈海已現秋意，陸溢陽穿著功夫熊貓的睡褲，因為蹲下動作，褲管往上拉起露出腳踝。少年人帶著韌勁的肌腱很明顯，再往上是一管蔥白似的小腿。
烏龜往他穿著拖鞋的腳趾上爬，陸溢陽覺得癢，翹下大腳趾要把它掀下去，一人一龜較起勁來。
陸溢陽雙手捧著手機打字，懶懶散散的樣子，時不時往下瞄一眼，最後發現腳趾不給力，直接加一根食指。小烏龜終於龜殼著地，四肢亂撓。
機器帶動履帶的輕微聲和球賽解說員鏗鏘的講解聲中，陽臺上一聲低低輕笑傳入霍承光耳膜。
陸溢陽像玩夠了，終於把烏龜翻過來，安撫地擼擼它背，改打字為語音，對手機說：“行了行了，明晚七點，我們這兒咖啡館見，發定位給你。”
嗖嗖傳輸聲，話和定位接連發送出去。
玻璃缸被陸溢陽安置在墻角避光處，緊挨著陽臺門。他收起手機，拎起烏龜放回玻璃缸，挺娛樂地和它說：“小樣的，明天收拾你。”
按動跑步機加速鍵，履帶轉動的聲音變響，霍承光終於在機子上跑起來。
在商新的工作順利收尾，霍承光特意花了半天時間，給商新海外總部寫封匿名信，洋洋灑灑細數大中華區公司管理上的漏洞和切實的建議。
總部會不會重視這封郵件，會不會對分部整改，不在霍承光關心範疇內。
他來的時候低調，走的時候同樣如是，和部門裏幾個能說上話的同事打聲招呼，給直系領導送個告別小禮物，把手邊所有的公司文件交接完畢，草稿和不重要的方案用碎紙機處理掉，拎著公文包，瀟灑走人。
上車給廖叔去個電話：“幫我訂張後天去巴黎的機票。”
廖叔：“讓李沁跟你去？”
李沁是霍承光在徹達的總助，這次去歐洲是為徹達項目挖人，李沁跟著說得過去。
霍承光卻說：“徹達現在發展快，一個蘿蔔一個坑，我不在的時候他頂半個我，讓他跟去做什麽？”
廖叔說聲好。
霍承光又說：“後面找家獵頭公司，專精互聯網領域的，等我法國回來就上崗，我得把徹達的人才問題……”
車開在福佑路上，夏末天暗得晚，七點光景，晚霞給街景渡上一層流金，霍承光的話戛然而止。
廖叔等了片刻：“二少爺？”
“…人才問題，得盡快解決。”車子福佑路口小轉，開進金源名府。
霍承光掛電話，還沒下車又有鈴聲響起。
在商新上班時他是霍光，一個為人打工的小白領。晚上下班後變回徹達CEO，經營著一家八百人的企業，做著互聯網行業的夢，希望不久的將來，在這個由時代推上去的行業裏能占上一席之地。
gap year的這一年李沁幫他很多。CEO神隱，總助走到臺前，發號施令的底氣卻是霍承光給的，因此每晚來電也是應該，李沁匯報公司情況，間或征求意見。
一個電話打完，車子自動歇火。冷氣慢慢消散的密閉空間裏，霍承光靠著椅背坐了會兒。
男人板刷頭，身材健碩，夕陽下側臉一晃而過看不清，攤開的手掌卻是掌控姿態，護在陸溢陽後背一起進了咖啡館。
前有同學遞情書，後有網友請咖啡……又奶又乖的小朋友，私生活很豐富啊。
霍承光從副駕拿起公文包，打開車門。
關他什麽事？
操心這個呢，他又不是他爸！
“我以為弄成開放接口，你們可以自己搞，結果皮球還是踢給我。”
卡座上射燈映照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有些反光，陸溢陽將屏幕調整一個角度，往湯逢山身邊靠了靠。
他一面設置參數，一面拿起桌上飲料喝了口。
單是湯逢山買的，明明說要咖啡，端上來的是帶芝士奶蓋的珍珠奶茶。
湯逢山舒展二郎腿，一臂擱在椅背上：“櫃臺說今天這款買一送一。”
不在乎咖啡還是奶茶，但陸溢陽逮著機會還得揶揄他：“堂堂大老板，買飲料還選買一送一的？”
“你對當老板的有什麽誤解？”湯逢山拿起杯子喝了口：“沒聽過一句話嗎？創業者都是苦逼狗，沒成功前得摳唆，否則公司活不久。”
陸溢陽一心兩用，嘴上扯閑篇，不妨礙手裏飛速輸代碼：“這事業，怎樣算成功？”
“眾石主打網絡安全領域，什麽時候做到業界No.1，去納斯達克敲個鐘，差不多了。”
“有理想，你加油。”
“理想是遠大的，我要人才啊！好創意好產品天上掉下來嗎？”
同意！
陸溢陽想說，五千一個月能招來什麽人才？一轉頭，視線穿過玻璃窗，就看到街沿上慢悠悠走過來的人。
灰襯衫，黑西褲，拎著公文包，剛下班的樣子。
目光隔著玻璃相觸，陸溢陽一下坐直，湯逢山繼續抒發情懷的話擦耳不聞，他看著室友進門後對他額首，去櫃臺點東西。
陸溢陽看看霍承光，又看看屏幕，一時腦子短路，就給旁邊嗯、啊、哦的回覆。
霍承光掃了碼卻不走，一肘支在櫃臺上等咖啡。
等就等吧，他還面朝陸溢陽，一會兒垂視手裏手機，一會兒擡頭瞥來一眼。
像看到認識的人所以姿態照顧，又像並不想過來打擾。
湯逢山正在說公司規劃，見陸溢陽停手，對屏幕發呆。那口奶茶喝的，在唇上留下淡淡芝士奶蓋，湯逢山說得興起，拿起餐巾紙，直接覆他嘴上給擦了。
一個擦得很自然，一個楞到沒註意，陸溢陽停頓兩秒，後知後覺轉頭，哎一聲：“幹嗎呢？”
“奶沫，幫你擦了。”
陸溢陽想說我自己會擦，就聽霍承光的聲音來到近前：“好巧啊。”
陸溢陽啪一下，把筆電合上了：“啊，嗯，你也來買咖啡？”
霍承光很熟稔似的，直接在對面坐下：“你網友？”
陸溢陽還沒開口，湯逢山先伸了手：“湯逢山，他朋友。”
是叫“菊花弟弟”的那個聲音。
“哦，我是他室友。”霍承光回握。
網友、朋友、室友，一字之差，親疏遠近可差著等級。
握完手，霍承光轉頭對陸溢陽，像隨口一問：“什麽時候回家？”
陸溢陽：“弄完…弄完就回去。”
“行，我買點蛋糕，回去一起吃。”霍承光對湯逢山點了點頭，起身去櫃臺拿裝好的咖啡和甜點盒，走出Sweet Sun。
肩寬背直，勁瘦有力，灰色襯衫帶出禁欲感，陸溢陽目視那道背影散步一樣慢慢過馬路，消失在轉角處。
“哎你室友很有型啊！”湯逢山視線和他一處，也對霍承光的背影看：“就你說的，商新那個？”
見陸溢陽點頭，又說：“難怪了，看起來就一社會精英分子。”
陸溢陽：“你不也是？”
湯逢山：“我是窮diao絲。”
陸溢陽這會兒舌頭也不打結了，嘴也不瓢了：“花二十萬買我程序的窮diao絲。”
湯逢山笑起來，話鋒一轉：“你們住一起，你看到他那麽緊張做什麽？”
這人外糙內細，還挺有洞察力。
“我——？”陸溢陽：“我緊張什麽？”
“你剛才那一下，幹啥？”湯逢山做個關筆記本的動作。
陸溢陽重新打開筆電，根本不想解釋。
“男人這反應，會讓人誤會的知道嗎？”湯逢山還在逼逼叨，見陸溢陽轉來的眼神頗懵懂，就說：“誤會你在看片子。”
“什麽片子？”
湯逢山給個“你裝什麽裝”的wink，見陸溢陽面無表情看著他：“教壞小朋友罪過大，你做你的。”
陸溢陽腦電波終於接上，又開始暢通無阻，手下一氣呵成。
弄了一個小時，湯逢山瞥眼時間：“明天還要上學吧？傳給你，回家再弄。”
陸溢陽說：“身邊沒電腦。”
湯逢山略驚：“不是吧小陸神，沒錢買啊？”
陸溢陽把弄完的存儲打包，轉到網盤上：“我只是借住，東西多了沒地方擱，後面穩定下來就弄一臺。”
“你一計算機系的學生，沒電腦多不方便？”湯逢山把筆電收進包裏。
“功課學校裏都做完了，在家臨時有需要可以去網吧。”陸溢陽跟著起身，做個伸展。
“就不像話！下次給你帶一臺，我們公司有閑置的。”湯逢山帶著他往外走。
出了門，陸溢陽謝謝他：“我潔癖，電腦就是女朋友，得自己買新的，別人用過的我不要。”
湯逢山開玩笑似的一個頭削上去：“個性啊！”
陸溢陽哼笑，揮手走人。
回家都八點半了，以為霍承光肯定像往常一樣回房去，誰知一推門，就看他坐在客廳裏看手機。
陸溢陽打開頂燈：“怎麽不開大燈，傷眼睛呢。”
“回來啦。”霍承光像這才想起沒開燈，放下手機，捏捏眼角。
陸溢陽洗完手去看烏龜，今日份沒玩過癮呢。
霍承光餐桌取來甜點盒，也走到玻璃缸邊，盒子遞來問：“吃嗎？”
陸溢陽取一個紙杯蛋糕，咬一口，又掰點蛋糕屑放進玻璃缸的平臺上，做完才想起問一句：“哎，烏龜吃不吃蛋糕的？”
“放著，它要吃就吃，不吃就不吃。”霍承光漫不經心說了句廢話，也咬口蛋糕，咽的時候噎得慌，還是問出口：“你這是奔現啊？”
和湯逢山網上聊半年，嚴格說來算是吧，陸溢陽點頭：“嗯，他人挺好，就是太執著。”
霍承光看著手裏剩下大半個蛋糕，不太吃得下，半天擠出一句：“你還小。”
陸溢陽疑惑轉頭。他蹲著，霍承光站著，優越的身高全體現在壓迫下來的陰影裏。
脖子倔出個向上弧度，陸溢陽問：“你今年三十二？”
霍承光垂眼睨他：“你才三十二。”
陸溢陽下巴都跟上了：“您貴庚？”
“二十六。”
“才二十六。”陸溢陽又去看烏龜，沒好氣地說：“還以為比我大一輪。”
霍承光：“大半輪。”
大半輪就能老說他小啊小的？而且他小怎麽了？小就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能凈想著賺外快嗎？
無聊的大人都這邏輯，這調調。
烏龜縮在殼裏，睡著了，陸溢陽還撥弄玻璃呢：“我有分寸的。”
霍承光看起來挺欣慰：“謹慎點總是沒錯的。”
陸溢陽聲音悶悶的：“我一向很謹慎。”
剛才不還當著你面關電腦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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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溢陽以為拒絕過湯逢山，他可以消停了，沒想到隔日這哥們舊話重提。
在吳老師那邊做助教是沒有工資的，最多逢年過節塞來一個紅包，五百一千的事。現在他獨立出來，說不定什麽時候要用錢，湯逢山成了他大金主，最快速度變現的渠道。所以陸溢陽未雨綢繆，覺得和人搞好關系還是很有必要。
湯逢山這人吧，說他煩是真煩，對目標執著得不得了，大概創業人都有這種死纏爛打的精神。可你要說他討人厭，又不至於，他說話又直又幽默，稱兄道弟的，陸溢陽也覺得有趣。
“看大馬兩兒子，剛生的，熱乎著呢。”湯逢山唰得發來一張照片。
陸溢陽點開看眼，回覆：恭喜！不過我和大馬一面之緣，發我做啥？
湯逢山：他有兒子了，我沒首席了，你來頂頂？
陸溢陽：沒首席，不代表沒員工，其他IT呢？
湯逢山：沒你好使。
陸溢陽：謝謝擡愛，沒時間。
湯逢山：五千一個月，幫我頂個把月怎麽樣？
陸溢陽：我要讀書。
湯逢山：你學制就三年，明年不得實習？我提前幫你把實習證明開好。
一頓飯，隔兩秒來條消息，隔兩秒來條消息，對面忙著回，飯都吃不利索。霍承光原本不想管，到底沒忍住，擱筷子說：“吃飯時能不能消停點？”
陸溢陽這才把手機靜音塞褲兜，安安定定吃飯。腦子還在想實習證明的事，如果湯逢山能幫他開一年實習證明，足以應付學校，那他大三不就自由了？
好像有點吸引力。
霍承光見一盤清炒胡蘿蔔，陸溢陽夾一筷子又一筷子，腦子不知飛哪裏去，嘴角還露著竊笑。
聊天聊到難分難舍——談戀愛嗎？
……是他那個送情書的同學？
霍承光淡定地喝完山藥排骨湯：“你們學校抓得挺緊。”
陸溢陽沒明白啥意思，撲棱著眼看他。
霍承光：“老師吃飯時都要盯學習。”
陸溢陽：“不是老師，一網友。”
霍承光哦一聲，又舀碗湯：“今天排骨燉得挺好，就是吃起來沒啥味道。”
“怎麽可能，我嘗過的，鹹淡正好。”陸溢陽去廚房拿鮮醬油：“是你口味重吧，加點？”
霍承光把碗遞過去，再喝，咂摸一下，鹹了。
陸溢陽收拾完廚房在客廳逗烏龜，手機又是隔三差五震，他索性把烏龜從缸裏拿出來，放到陽臺地面上，一邊回一邊蹲著溜烏龜。
跑步機調四檔，適合飯後漫步。霍承光速幹T運動褲，虛虛扶著跑步機把手，看會電視裏的曼聯，又往烏龜方向瞟。
小東西吃飽喝足很會鉆，趁陸溢陽回消息間隙，幾步往他蹲著的胯/下穿，可每次都被飼主一指按住，又放回前面。
十月上旬沈海已現秋意，陸溢陽穿著功夫熊貓的睡褲，因為蹲下動作，褲管往上拉起露出腳踝。少年人帶著韌勁的肌腱很明顯，再往上是一管蔥白似的小腿。
烏龜往他穿著拖鞋的腳趾上爬，陸溢陽覺得癢，翹下大腳趾要把它掀下去，一人一龜較起勁來。
陸溢陽雙手捧著手機打字，懶懶散散的樣子，時不時往下瞄一眼，最後發現腳趾不給力，直接加一根食指。小烏龜終於龜殼著地，四肢亂撓。
機器帶動履帶的輕微聲和球賽解說員鏗鏘的講解聲中，陽臺上一聲低低輕笑傳入霍承光耳膜。
陸溢陽像玩夠了，終於把烏龜翻過來，安撫地擼擼它背，改打字為語音，對手機說：“行了行了，明晚七點，我們這兒咖啡館見，發定位給你。”
嗖嗖傳輸聲，話和定位接連發送出去。
玻璃缸被陸溢陽安置在墻角避光處，緊挨著陽臺門。他收起手機，拎起烏龜放回玻璃缸，挺娛樂地和它說：“小樣的，明天收拾你。”
按動跑步機加速鍵，履帶轉動的聲音變響，霍承光終於在機子上跑起來。
在商新的工作順利收尾，霍承光特意花了半天時間，給商新海外總部寫封匿名信，洋洋灑灑細數大中華區公司管理上的漏洞和切實的建議。
總部會不會重視這封郵件，會不會對分部整改，不在霍承光關心範疇內。
他來的時候低調，走的時候同樣如是，和部門裏幾個能說上話的同事打聲招呼，給直系領導送個告別小禮物，把手邊所有的公司文件交接完畢，草稿和不重要的方案用碎紙機處理掉，拎著公文包，瀟灑走人。
上車給廖叔去個電話：“幫我訂張後天去巴黎的機票。”
廖叔：“讓李沁跟你去？”
李沁是霍承光在徹達的總助，這次去歐洲是為徹達項目挖人，李沁跟著說得過去。
霍承光卻說：“徹達現在發展快，一個蘿蔔一個坑，我不在的時候他頂半個我，讓他跟去做什麽？”
廖叔說聲好。
霍承光又說：“後面找家獵頭公司，專精互聯網領域的，等我法國回來就上崗，我得把徹達的人才問題……”
車開在福佑路上，夏末天暗得晚，七點光景，晚霞給街景渡上一層流金，霍承光的話戛然而止。
廖叔等了片刻：“二少爺？”
“…人才問題，得盡快解決。”車子福佑路口小轉，開進金源名府。
霍承光掛電話，還沒下車又有鈴聲響起。
在商新上班時他是霍光，一個為人打工的小白領。晚上下班後變回徹達CEO，經營著一家八百人的企業，做著互聯網行業的夢，希望不久的將來，在這個由時代推上去的行業裏能占上一席之地。
gap year的這一年李沁幫他很多。CEO神隱，總助走到臺前，發號施令的底氣卻是霍承光給的，因此每晚來電也是應該，李沁匯報公司情況，間或征求意見。
一個電話打完，車子自動歇火。冷氣慢慢消散的密閉空間裏，霍承光靠著椅背坐了會兒。
男人板刷頭，身材健碩，夕陽下側臉一晃而過看不清，攤開的手掌卻是掌控姿態，護在陸溢陽後背一起進了咖啡館。
前有同學遞情書，後有網友請咖啡……又奶又乖的小朋友，私生活很豐富啊。
霍承光從副駕拿起公文包，打開車門。
關他什麽事？
操心這個呢，他又不是他爸！
“我以為弄成開放接口，你們可以自己搞，結果皮球還是踢給我。”
卡座上射燈映照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有些反光，陸溢陽將屏幕調整一個角度，往湯逢山身邊靠了靠。
他一面設置參數，一面拿起桌上飲料喝了口。
單是湯逢山買的，明明說要咖啡，端上來的是帶芝士奶蓋的珍珠奶茶。
湯逢山舒展二郎腿，一臂擱在椅背上：“櫃臺說今天這款買一送一。”
不在乎咖啡還是奶茶，但陸溢陽逮著機會還得揶揄他：“堂堂大老板，買飲料還選買一送一的？”
“你對當老板的有什麽誤解？”湯逢山拿起杯子喝了口：“沒聽過一句話嗎？創業者都是苦逼狗，沒成功前得摳唆，否則公司活不久。”
陸溢陽一心兩用，嘴上扯閑篇，不妨礙手裏飛速輸代碼：“這事業，怎樣算成功？”
“眾石主打網絡安全領域，什麽時候做到業界No.1，去納斯達克敲個鐘，差不多了。”
“有理想，你加油。”
“理想是遠大的，我要人才啊！好創意好產品天上掉下來嗎？”
同意！
陸溢陽想說，五千一個月能招來什麽人才？一轉頭，視線穿過玻璃窗，就看到街沿上慢悠悠走過來的人。
灰襯衫，黑西褲，拎著公文包，剛下班的樣子。
目光隔著玻璃相觸，陸溢陽一下坐直，湯逢山繼續抒發情懷的話擦耳不聞，他看著室友進門後對他額首，去櫃臺點東西。
陸溢陽看看霍承光，又看看屏幕，一時腦子短路，就給旁邊嗯、啊、哦的回覆。
霍承光掃了碼卻不走，一肘支在櫃臺上等咖啡。
等就等吧，他還面朝陸溢陽，一會兒垂視手裏手機，一會兒擡頭瞥來一眼。
像看到認識的人所以姿態照顧，又像並不想過來打擾。
湯逢山正在說公司規劃，見陸溢陽停手，對屏幕發呆。那口奶茶喝的，在唇上留下淡淡芝士奶蓋，湯逢山說得興起，拿起餐巾紙，直接覆他嘴上給擦了。
一個擦得很自然，一個楞到沒註意，陸溢陽停頓兩秒，後知後覺轉頭，哎一聲：“幹嗎呢？”
“奶沫，幫你擦了。”
陸溢陽想說我自己會擦，就聽霍承光的聲音來到近前：“好巧啊。”
陸溢陽啪一下，把筆電合上了：“啊，嗯，你也來買咖啡？”
霍承光很熟稔似的，直接在對面坐下：“你網友？”
陸溢陽還沒開口，湯逢山先伸了手：“湯逢山，他朋友。”
是叫“菊花弟弟”的那個聲音。
“哦，我是他室友。”霍承光回握。
網友、朋友、室友，一字之差，親疏遠近可差著等級。
握完手，霍承光轉頭對陸溢陽，像隨口一問：“什麽時候回家？”
陸溢陽：“弄完…弄完就回去。”
“行，我買點蛋糕，回去一起吃。”霍承光對湯逢山點了點頭，起身去櫃臺拿裝好的咖啡和甜點盒，走出Sweet Sun。
肩寬背直，勁瘦有力，灰色襯衫帶出禁欲感，陸溢陽目視那道背影散步一樣慢慢過馬路，消失在轉角處。
“哎你室友很有型啊！”湯逢山視線和他一處，也對霍承光的背影看：“就你說的，商新那個？”
見陸溢陽點頭，又說：“難怪了，看起來就一社會精英分子。”
陸溢陽：“你不也是？”
湯逢山：“我是窮diao絲。”
陸溢陽這會兒舌頭也不打結了，嘴也不瓢了：“花二十萬買我程序的窮diao絲。”
湯逢山笑起來，話鋒一轉：“你們住一起，你看到他那麽緊張做什麽？”
這人外糙內細，還挺有洞察力。
“我——？”陸溢陽：“我緊張什麽？”
“你剛才那一下，幹啥？”湯逢山做個關筆記本的動作。
陸溢陽重新打開筆電，根本不想解釋。
“男人這反應，會讓人誤會的知道嗎？”湯逢山還在逼逼叨，見陸溢陽轉來的眼神頗懵懂，就說：“誤會你在看片子。”
“什麽片子？”
湯逢山給個“你裝什麽裝”的wink，見陸溢陽面無表情看著他：“教壞小朋友罪過大，你做你的。”
陸溢陽腦電波終於接上，又開始暢通無阻，手下一氣呵成。
弄了一個小時，湯逢山瞥眼時間：“明天還要上學吧？傳給你，回家再弄。”
陸溢陽說：“身邊沒電腦。”
湯逢山略驚：“不是吧小陸神，沒錢買啊？”
陸溢陽把弄完的存儲打包，轉到網盤上：“我只是借住，東西多了沒地方擱，後面穩定下來就弄一臺。”
“你一計算機系的學生，沒電腦多不方便？”湯逢山把筆電收進包裏。
“功課學校裏都做完了，在家臨時有需要可以去網吧。”陸溢陽跟著起身，做個伸展。
“就不像話！下次給你帶一臺，我們公司有閑置的。”湯逢山帶著他往外走。
出了門，陸溢陽謝謝他：“我潔癖，電腦就是女朋友，得自己買新的，別人用過的我不要。”
湯逢山開玩笑似的一個頭削上去：“個性啊！”
陸溢陽哼笑，揮手走人。
回家都八點半了，以為霍承光肯定像往常一樣回房去，誰知一推門，就看他坐在客廳裏看手機。
陸溢陽打開頂燈：“怎麽不開大燈，傷眼睛呢。”
“回來啦。”霍承光像這才想起沒開燈，放下手機，捏捏眼角。
陸溢陽洗完手去看烏龜，今日份沒玩過癮呢。
霍承光餐桌取來甜點盒，也走到玻璃缸邊，盒子遞來問：“吃嗎？”
陸溢陽取一個紙杯蛋糕，咬一口，又掰點蛋糕屑放進玻璃缸的平臺上，做完才想起問一句：“哎，烏龜吃不吃蛋糕的？”
“放著，它要吃就吃，不吃就不吃。”霍承光漫不經心說了句廢話，也咬口蛋糕，咽的時候噎得慌，還是問出口：“你這是奔現啊？”
和湯逢山網上聊半年，嚴格說來算是吧，陸溢陽點頭：“嗯，他人挺好，就是太執著。”
霍承光看著手裏剩下大半個蛋糕，不太吃得下，半天擠出一句：“你還小。”
陸溢陽疑惑轉頭。他蹲著，霍承光站著，優越的身高全體現在壓迫下來的陰影裏。
脖子倔出個向上弧度，陸溢陽問：“你今年三十二？”
霍承光垂眼睨他：“你才三十二。”
陸溢陽下巴都跟上了：“您貴庚？”
“二十六。”
“才二十六。”陸溢陽又去看烏龜，沒好氣地說：“還以為比我大一輪。”
霍承光：“大半輪。”
大半輪就能老說他小啊小的？而且他小怎麽了？小就一定要好好讀書，不能凈想著賺外快嗎？
無聊的大人都這邏輯，這調調。
烏龜縮在殼裏，睡著了，陸溢陽還撥弄玻璃呢：“我有分寸的。”
霍承光看起來挺欣慰：“謹慎點總是沒錯的。”
陸溢陽聲音悶悶的：“我一向很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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