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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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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上癮

盛曉筠看到賀檢雪坐著輪椅登門, 還是挺詫異的。這腿居然還沒好。

賀檢雪朝她頷首,掃過房間門口,問:“眠眠是不是在家?”

盛曉筠順著她眼光看過去,嘆氣:“可不是, 剛過來, 正哭著呢。”

賀檢雪聽到說她哭, 神色黯了黯, “能讓我進去看看她麼?”

盛曉筠遲疑:“她現在心情不好, 我去問問她的意見。”

賀檢雪:“麻煩了。”

盛曉筠往屋裏走,一眼看到床上拱起的包,隔著被子撫上她肩頭問:“眠啊,賀小姐來看你了,你要不要去和她說開?要是不想,小姨就讓她回去。”

被子下哽噎的嗓音傳來:“我暫時不想看到她。”

盛曉筠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只是暫時不想見到人而已,她了解這孩子, 有什麼話她不會憋太久,雖說年紀小,但心思玲瓏剔透, 不像大人那般慪氣結怨數十年如一日, 能說開就會盡量找機會說開。

“那行, 我讓她在外面等,不過小姨等會要出去買菜了, 家裏可能就只剩下你和她……”

過了會, 被子下的人沒吭聲, 盛曉筠拍了拍被子,轉身離去, 又和賀檢雪談了兩句,就出門買菜。

隨著門一關,屋子裏安靜下來。

賀檢雪在門口等了許久,給她手機發消息,沒回,又看了看門口,最後選擇推動輪椅進去。

來到床前,賀檢雪看向床上那單薄的背影,沈默片刻,紅唇掀起給她道歉:“眠眠,姐姐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不想你照顧我,而是……”

後面的話賀檢雪停了下來,想到自己這段時間發生的問題,錯其實不在眠眠身上,而在她身上。

她不想眠眠和自己太過親密,更怕自己的感情越陷越深。自古親情和愛情很難轉化為一個東西,更多時候,它們會沖突,會矛盾,最後化為一片灰燼。

“而是什麼?”

盛聽眠遲遲等不到她的解釋,忍不住掀開被子含淚當面質問。

賀檢雪看她坐在床上,眼淚婆娑凝望著自己,鼻頭通紅,身上的柔順直發散落胸|前,背後的窗臺薄光打在她背上,腰間若隱若現的纖細,透著幾分清冷破碎。

“我……”賀檢雪張了張口,竟也有無法直言的話。

盛聽眠眼眶酸澀,“是什麼?是嫌我幼稚?還是要趕我走了?”

“你不幼稚。”賀檢雪趕緊解釋,“姐姐也不是要趕你走,只是不想你過多照顧我。”

盛聽眠還是不明白,紅著眼睛繼續追問:“什麼叫不想過多照顧你?我又不是天生喜歡照顧人,我只是在姐姐生病的時候照顧而已,這難道有錯嗎?”

“我怕上癮。”

簡短四個字堵住了盛聽眠一大堆話,思路短路了片刻,“上、癮?”

什麼意思,她怎麼聽不懂?難道姐姐會迷戀上被自己照顧的感覺?

盛聽眠百思不得其解,見姐姐又沒有繼續解釋下去的想法,她猜測是不是賀繡姐姐的原因,所以她怕上癮。

“是因為賀繡姐姐麼?”她想到賀繡姐姐也是姐姐的妹妹,但是天人永隔,永遠不能再見面。姐姐會不會是因為自己也是她妹妹,過多付出,讓姐姐上癮、迷戀,繼而害怕終有一日失去?

賀檢雪深深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無奈嗯了一聲。

盛聽眠垂下眸來,心裏五味雜陳,“可是我不覺得我是過多照顧。”

和姐姐相比,她的照顧不值得一提,她就只是想對姐姐好一點而已。

“是我的問題。”賀檢雪如實承認,“你不用自責。”

盛聽眠見她給自己道歉,靜靜看她一會兒,湧到喉嚨的氣慢慢消了下去,盡管臉上還掛著淚痕,“那姐姐的意思是,以後要和我保持距離嗎?”

“不用。”

言簡意賅的兩個字讓盛聽眠徹底解開心結,想到對方說怕上癮,本質上其實是怕失去她這個妹妹吧,盛聽眠能體會到她的心境,因為她也曾經怕深陷姐姐的柔情裏出不來,擔心她以後結了婚有了家庭,她盛聽眠又恢覆孤零零一個人。

便說:“我不會離開姐姐的,說好了要做姐姐一輩子的妹妹,我絕不會食言。”

“真的麼?”賀檢雪有些恍惚。

“真的。”盛聽眠破涕為笑給她保證。

兩人冰釋前嫌,在小姨家裏吃過飯後,盛聽眠高興跟著她回去。

當天晚上,賀檢雪難得失眠,盛聽眠發現後打算陪她說說話。

她關切問:“姐姐,你是有什麼心事嗎?”

賀檢雪看她一眼:“好久沒在家裏聽你唱戲了。”

盛聽眠頓時心領神會:“姐姐想要現在聽嗎?”

賀檢雪:“可以麼?”

盛聽眠立馬接腔:“當然可以啊。”

之前她就答應過姐姐要給她當一輩子的花旦,她想聽就能隨時聽,即便沒有戲服加身,沒有化妝,甚至沒有伴樂。

“姐姐想聽哪首?”盛聽眠問她,等了片刻她聽到身旁的女人開口說:“牡丹亭吧。”

“好~”

說罷,盛聽眠坐起來,靠著枕頭,捏著手勢,清了清嗓子細細開唱。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

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

煙波畫船,

錦屏人陸舉忒,

看的這韶光賤。”

從她唱的第一個字開始,賀檢雪就入了戲,時隔幾個月又在耳邊聽到她這把戲腔小嗓,在家裏和在戲臺上,甚至是電視臺上,音色和吐息毫無區別,功底深厚,唱腔軟糯細膩,柔漫悠遠,聽得人如癡如醉。

她大抵明白為什麼以前的達官貴人會喜歡梨園女子,這樣獨特的戲腔世上只有她有,這麼會唱昆曲的只有她會,若是放在過去,不知道有多少達官顯貴前仆後繼追捧她,圈養她,甚至私自占有。

而這個梨園女子此刻是她幹妹妹,別說達官貴人想圈養起來私自占有,就連她也不例外冒出這種想法。

只是……只是自己是她姐姐。

有些事情她需要分出孰輕孰重。

賀檢雪腦袋昏昏沈沈閉上眼。

過了不知多久,盛聽眠唱完牡丹亭選段,回頭看向身旁的女人,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過去。

姐姐居然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了,她唱得有那麼催眠麼?

盛聽眠又好笑又好氣,彎下腰給她扯扯被子。

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盛聽眠內心柔軟下來,雖然不知道姐姐的心事是什麼,但起碼這一刻自己是陪伴在她身邊的。

她轉念想到今天姐姐給她道的歉,“上癮”二字在唇角劃過,她無意識念了一遍,姐姐也會因為自己的陪伴而失神麼?也會憂心未來沒有對方在身邊而留下難以介懷的遺憾麼?

她恍然發現姐姐原來和自己在這方面有極其高度的相通點。

盛聽眠憂喜參半,喜的是她們感情在某個方面是相通的,憂的是姐姐的手段居然是主動減少她的陪伴和照顧,所以才會那麼冷漠說出那句“不用這麼照顧我”。

她不知道很傷人麼?

不過幸好她道歉了,盛聽眠胸腔中的郁悶之氣才沒那麼渾濁。

她躺下,手碰到對方手臂,下一秒臉色凝重,連忙把手伸到姐姐額頭。

這滾燙的溫度差點把盛聽眠嚇壞,怎麼回事?怎麼又發燒了?連忙下床喊來管家,讓他去叫醫生過來。

盛聽眠身形匆匆返回臥室,看著床上的女人沁出一身汗,忙不疊從浴室打濕一條毛巾,擰了擰,坐到床邊,給她擦掉額頭上和臉頰邊的汗水。

一邊擦一邊憂心呢喃:“姐姐你怎麼回事啊?最近太累了吧,三天兩頭生病。”

眼尖瞄到賀檢雪鎖骨上也有汗水,盛聽眠趕緊用毛巾給她捂一捂,吸幹上面的汗水,然而越擦越多,盛聽眠乾脆把她扶起來,擦乾後背的汗水。

沒多久,醫生來了,盛聽眠趕緊把她放下,讓醫生診斷,輸液。

半夜四點,床頭立著一根輸液桿子,吊著一瓶點滴。

折騰過後,盛聽眠讓其他人都回房休息,剩下的她來,她的姐姐她會守護好。

整整一晚過去,賀檢雪醒來時只覺得渾身乏力,前些天她也許不應該加班。

手指動了動,賀檢雪感覺掌心有重物壓著,她放目看去,只見一個腦袋枕著手臂映入眼簾,而此刻她的手掌心正被另一只細手虛虛握著。

近乎十指緊扣。

她失神片刻。



賀檢雪神色晦暗攏了攏掌心,觸碰到小姑娘的五指,纖細如柳,修剪整齊的指甲泛著杏粉色的光澤,甲床是很漂亮的長橢圓,延伸出小半截的指甲。

十指不沾陽春水。

盛聽眠察覺動靜,迷迷糊糊撐著床沿擡起頭來,“姐姐,你醒了?”

賀檢雪壓下內心那抹細微觸動,嗯了一聲,“剛醒,我怎麼了?”

盛聽眠撫著她的手解釋:“醫生說你最近身體很虛,容易受涼,你昨晚發燒了。”

她長長嘆氣,滿是心疼,“姐姐你以後不要加班了,加班很傷身體。”

賀檢雪定定看她,情緒湧動,卻又壓抑著,勉強一笑,“我答應你,以後少加班。”

盛聽眠見她難得聽自己的話,莞爾一笑,“說到做到,點滴沒了,我給你取下來。”

盛聽眠按照醫生的叮囑,先取掉姐姐手背上貼著的輸液針,再把點滴瓶子取下來交給傭人處理。

剛忙完,盛聽眠就收到杜敬雅打來的電話,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轉身走到窗前接起。

賀檢雪視線掃過她背影,又緩緩收回來,耳邊傳來盛聽眠小聲的回應,言語間似乎答應了什麼。

盛聽眠掛斷電話,遲疑走到她面前,看著面色蒼白的女人,想到她昨天說的怕上癮,那同樣的情況她是不是應該保持一點距離?

盡管姐姐說了不用,但人是覆雜的,這兩個字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呢,她其實也揣測不出來,更遑論姐姐的心思。

她咬唇道:“姐姐,杜敬雅約了我出去訓練,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盛聽眠垂下眼簾正要轉身離開,只是沒想到轉身之際手腕一緊,身形猛然一滯,險些跌倒。

她詫異轉過頭來,“……姐姐?”

賀檢雪握著她柔荑,香香軟軟的柔荑,眼神閃了閃,想要她留下,可理智又提醒自己不應該在這時候再增進兩人的接觸。

昨天的“說開”不過是把人穩住的手段而已,實際上她更偏向要保持距離,保持距離她就能把感情和親情分開,不會再私心地混為一談,這個電話恰好能把妹妹調離自己,她應該樂於見成。

可是……

賀檢雪按下那個“可是”,手一松,妹妹的手腕從掌心滑過,視線移向別處,不再看盛聽眠,語調冷淡:“路上註意安全。”

盛聽眠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方才握緊的力度似乎還殘留在上面,她看了良久,在某個瞬間福至心靈察覺到這句話的言不由衷。

盛聽眠放下手,攥緊綴有珠鏈的手機。

過了一會兒,咬了咬唇,給杜敬雅發去消息,說她今天有事不去訓練了。

消息發過去後,杜敬雅那邊給了她一個OK,盛聽眠心裏一松,將手機擱到床頭,勾起一個發圈,雙手舉起繞到耳後,捋了捋背後烏黑亮麗的長發。

一邊紮一邊說:“姐姐,我想了想,今天周日,我放假的大好時光,我才不要加班呢。”

話落,賀檢雪詫異轉過頭,擰著眉望過去,隔空對視,眼神裏凝了一絲難以置信。

莫名的,盛聽眠感受到她深埋眼底的笑意,如林間清泉靜謐流淌,比冰山融化還難以察覺,盛聽眠按下心頭竊喜,心照不宣朝她彎唇一笑。

她猜的沒錯,姐姐更想要自己留下。

姐姐原來也是個口是心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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