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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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窮匕見
南蘇朝會上，文武百官吵的不可開交，起因是有人上奏，趁甫城大捷，三軍一鼓作氣攻打姜國。有人主戰，亦有人主和，北境嚴寒，眼下又是深冬，實在不急於這一時。
在宋承表態之前，兩方誰也不會服軟，整個早朝嗡嗡吵鬧如同鬧市，終於，不知是誰提到了安庭顯，時間忽然靜止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安庭顯身上，安庭顯上前，
“陛下，臣與姜國作戰多年，對姜國的氣候地形較為熟悉，姜國嚴寒，我中原士兵耐寒力遠遠不如姜國士兵，此刻絕非作戰良機。”
“姜國太子和七皇子爭權，正是他們國勢最為衰微之時，我們若不趁此良機，他日姜國皇位坐定，君臣一心，我們再想打，可就難了！”
“安大人可隨著長安公主去了姜國，安將軍莫非是擔心自己弟弟的安危，不敢得罪姜國？”
提及安庭深，安庭顯本來平靜的臉上蓄起微微怒意，安庭顯是難得的將帥之才，年少時便已嶄露頭角，後逢家道中落，才不得不隱匿起一身鋒芒，變得圓滑謹慎，從不輕易得罪人，更不會居功自傲。
但這不代表，別人可以拿著他安家人的生死，在朝堂上奚落。
“諸位大人年歲當真大了，我說的很明白，姜國嚴寒，我中原士兵不耐嚴寒，如果諸位大人覺得自己的身體扛得過，大可以做個表率，自己去打打看。”
主戰派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只是個別人太過激進，安庭顯此言一出，方才幾個言辭激進的大人頃刻便怒發沖冠，大罵安庭顯豎子。
直到退朝，宋承都沒有表態，看起來是對大臣們的爭吵習以為常，但其實，主戰派和主和派的核心人物都是他事前安排好的，他就是要他們吵起來，他要聽到讓他眼前一亮的答案，可惜，聽他們吵了一整個早上，宋承都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散朝後，宋承命安庭顯隨他去承乾殿議事。
“朕還是第一次見安將軍嘴上這麽不饒人。”
宋承示意他坐下，屏退了一眾宮人。
宋承這句話聽不出情緒，安庭顯剛剛坐定，便又站起來，略帶惶恐道：“是臣莽撞，請陛下賜罪。”
宋承笑笑，手掌向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叫他安心坐著，他隨手在桌上撿了幾封折子，遞給安庭顯，如朝會上一般，本本奏折奏的都是與姜國的或戰或和。
“姜國尚武好戰，自從姜國敗給你後，姜國皇帝南宏稷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朕助司南崢回國，也是樂意見得姜國內鬥。朕自然知道，於氣候和地形考慮，此時並非出兵良機，可朕不能等到南司或是南堇坐穩皇位那一天，你明白嗎。”
宋承單手扶著額頭，雙眸僅僅鎖著，安淩七回來時，將衛潯在姜國發生的一切都如實相告，無論是宋承還是安庭顯，都知道安庭深此去的目的是什麽，他會把這潭水攪的更渾，這是再好不過的時機，利用得當，姜國就是下一個靖國。
“臣有辦法。”
宋承倏地睜開眼，聽安庭顯繼續道：“依臣之見，先由胡將軍率三萬騎兵精銳潛伏在陵城，待新主登基時，想必冬天也過去了，南蘇之顧忌便沒有了。
而那時的姜國，人心不齊，根基不穩，江山飄搖，三萬騎兵頃刻間便可攻城略地，占盡先機，緊接著由臣率五十萬大軍，直搗酈京，趁亂取其京城。”
“為了不引起姜國的警覺，三萬騎兵須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陵城，恰逢今年北方大雪，陵城乃南蘇最北之地，幾個縣出現了雪災，雖不嚴重，卻可借機大做文章。
首先大肆渲染災情，人雲亦雲，誰又知道小小的幾個縣城是否真的大雪封山。然後從帝京增派大量人手和救災物資去陵城，開鑿雪山，重建房屋，救濟災民。如此，依仗救災之名，三萬精銳，萬擔軍糧便悄無聲息的去了陵城。”
宋承渾身放空的倚著，緊皺的眉也早已舒展，他饒有興味的看著安庭顯，一個橫掃姜國的戰神，怎麽會真如他表現得那般中庸，這似乎是一個完美的解法。
接下來的五日，胡汀蘭迅速點兵三萬，有的人偽裝成救災的隊伍，有的人偽裝流民，有的人假意剿匪，三萬人馬便神不知鬼不覺的埋伏在了陵城。
出發前，宋承找杜知業算了一卦，杜知業捋著胡子，敲了宋承一大筆竹杠。
胡汀蘭點兵結束，向宋承辭行，宋承特意交代過宮人，胡汀蘭來承乾殿不必通報，於是胡汀蘭一路暢行無阻。
腳還沒邁進承乾殿，便聽到杜知業神棍一般的胡謅道：“胡汀蘭的八字與你十分相合，算得上你的福將，此行大吉。可我上次的卦，她乃鳳命，怎的沒做皇後，反而成了將軍？”
宋承一口茶水差點沒嗆到，連連咳嗽，杜知業見宋承的反應便知他心裏有鬼，好信兒似的湊過去道：
“徒兒，軍中萬千兒郎，對著這麽一個貌美如花，用兵如神的將軍，想必都會心馳神往，你若不抓緊，這命格呀，也是能變的。”
“我可從沒拜過你這位師父。”宋承顧左右而言它，當下便要趕人，他生推硬拽把杜知業往門外趕，杜知業無奈，吱呀一聲推開門，卻見胡汀蘭站在門口，顯然是聽到了二人的對話。
“那個，我家裏曬了被子，我方才觀天象，要下雨，我回去收被子。”杜知業杜撰了一個借口，一溜煙消失了，留下宋承面對著胡汀蘭，眼觀鼻鼻觀天。
“三萬精銳陸續出發了，稍後我也要走了，這一去估計要個三五月才能回來，特來向你辭行。”
宋承點點頭，“我送你出城。”
“不可。”胡汀蘭顧忌宋承的身份，此次本就是秘密出城，宋承身為皇上，一旦行蹤被有意之人探知，反而會壞事。
“那我送你出宮。”
這回，宋祁是不容回絕的語氣。
二人並肩向宮門口走著，李繼早已等候多時，他盤腿坐在馬腿旁，雙手托腮，雙眼瞇成了兩條逢兒，“真是登對，登對極了。”
宋承送到宮外，想到自己要很長時間見不到胡汀蘭，心底總覺得悶悶的，他不是一個情到深處不自知的人，他一直都清醒著，甚至清醒著縱容自己生出了這樣的感覺。
“汀蘭，我找杜知業算了一卦，算你這一去能不能平安回來，他告訴我，是大吉，我相信這一卦。”
“他還算了什麽？”胡汀蘭看進宋承的眸子，一向謀定從容的他，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半晌才故作鎮定道：“他嘛，他說你未來會是朕的皇後。”
“我可不做困於後宮的皇後，”胡汀蘭揚眉，她生了一雙鳳眼，笑起來十分好看，宋承的目光隨她翻身上馬，“我喜歡做將軍，陛下看著辦吧。”
策馬揚鞭，自由恣意，宋承輕笑，她自該如此。
“平安回來。”
他目送她直至消失在目之所及。
南司和南堇的黨爭日益激烈，那首童謠甚至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就在南堇一黨頻頻發難之際，南宏稷病倒了。
南司日日侍疾，此刻，他又在南宏稷的寢宮中，看著那個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的父皇。
他從懷中掏出一包藥粉，灑在了南宏稷的藥中，元書予接過藥碗，又灌下去一碗毒藥。
“父皇，別擔心，你只會這樣一直睡著，沒有痛苦。這毒是毒聖親自研制，很靈驗的。”
話音落下之際，玉璽朱紅重重印在了傳位聖旨上，殿外文武百官業已悉數到場。
只是，武官是被騙來的，文官是被押來的，從他們一只腳踏進皇宮的那一刻起，腦袋，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元書予宣讀著傳位詔書，滿堂嘩然，最忠義不過的喬大人第一個站出來，“你這個反賊，你偽造聖旨，弒君奪位！”
司南崢冷笑，甩手將蓋了玉璽的聖旨砸了過去，喬大人的官帽被聖旨砸了下來，氣火上湧，什麽都顧不得便要沖上去。
就在此時，周楚瑜提刀進殿，數十名侍衛挎著橫刀橫擋司南崢與眾臣之間，喬大人被五花大綁壓了下去，喬大人的罵聲愈來愈遠，直至消失。
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漸漸安靜，皇上病的蹊蹺，太子被逼急了鋌而走險，更說明坊間關於太子的流言絕非空穴來風，傳位詔書就如同一張廢紙。
可眼下，武將全數被羈，周楚瑜倒戈，已無力回天。
半晌，群臣山呼萬歲。
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突兀的笑聲，眾人循聲回頭，是南堇。
“周楚瑜，你終究還是選擇了助紂為虐。”
橫刀鋒利無比，豎直立在周楚瑜身前，他雙手疊放在刀柄上，不以為然，“七殿下話說的冠冕堂皇，只不過是恨我沒選擇你。”
南堇斂聲息笑，頂著肩上壓著的兩柄橫刀，單手撐起膝蓋站起身，隔著匍匐的百官，目光卻盡是期待，期待著看敵人如何悲愴赴死。
“周將軍確實沒有選擇我，可太子殿下，你的太子妃，也沒有選擇你。”
提及衛潯，司南崢有一瞬間的慌亂。
衛潯是他計策中唯一的變數，他請秦老出山，亦是為了牽制衛潯，此時此刻，衛潯與秦老，應當也處於對峙當中。
當世無人抵擋得了秦老，他本不該擔心，可南堇提起衛潯的那一瞬間，他竟發自內心的生出了恐懼，一種事態即將脫離掌控的恐懼。
人越擔心什麽，往往就越會發生什麽。
百官噤聲，南堇與南司針鋒相對，直至衛潯持劍破入殿門，銀羽軍不敵，連連後退。
司南崢此刻才是真的慌了，這不可能。
衛潯如何能越過秦老？
“去看看，秦老在何處，速將人請來。”
司南崢微側過頭，對著元書予吩咐，元書予領命，在銀羽軍的護送下出了大殿。
被銀羽軍重重包圍的殿外，秦蒹柯與安庭深對視而立。
“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想攔我？”
秦蒹柯似乎被氣笑了，覺得眼前白凈文弱的男子不自量力。
安庭深謙恭溫和，仿佛現在的刀光劍影只是書中一闕，“晚輩不是書生，是商人，商人愛做生意，喜談利弊。”
秦蒹柯被安庭深的話挑起了性質，他知道眼前少年是何人，和清平纏鬥多年的棘手人物，他又豈會不認識。
“所以，你就打算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擋住我手中的劍？”
“算是吧。”
安庭深不疾不徐。
秦蒹柯收劍，道：“你竟然能在南宏稷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酈京，憑你這份膽魄和聰慧，我給你這個開口的機會。”
“不止是晚輩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了酈京，那位擊敗靖國五十萬大軍，生擒璟璋王的胡汀蘭將軍，此刻也已率南蘇三萬騎兵精銳，埋伏在了陵城，蓄勢待發。”
秦蒹柯某種寒光一現，“那又如何？區區三萬，恐怕攻不破姜國。”
安庭深早料到秦蒹柯的反應，繼續道：“若今日司南崢篡位成功，邊境戰火必起，酈京民謠本就昭示著司南崢得位不正，屆時戰火紛飛，司南崢的帝位，還坐不坐的穩？”
自然是坐不穩。
“秦老若想沖進大殿，護著司南崢，晚輩自然攔不住。只不過您若出現，姜國儲位爭奪的內政，就變成了靖國橫插一腳的國爭。秦老在靖國的地位舉足輕重，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靖國皇室的意思，秦老，三思啊。”
三思二字，被安庭深咬得極重。
話說到這裏，秦蒹柯自然明白。
姜國尚武，此刻的修生養息是因為前不久輸給了南蘇，短時間內，姜國不會貿然攻打南蘇，可靖國不同。
靖國在與南蘇的戰爭中折損了幾十萬兵馬，此刻的靖國，就是一個富有而疲憊的睡獅，姜國必蠢蠢欲動。
“你還真是個合格的商人。”秦蒹柯凝視著安庭深，小小年紀，城府深沈，詭詐非常。
安庭深在秦蒹柯眼中，看到了猶豫，看到了抉擇，還看到了，殺意。
他在賭，哪怕是渺茫的機會，只要司南崢贏了，姜國就是靖國的囊中之物，一切威脅都不覆存在。
安庭深嘴角噙著笑意，只是那笑容冷冰冰的，不達眼底。他掠過秦蒹柯兇唳的眼神，看向身後大殿內走出來的元書予。
元書予徑直走向安庭深，在安庭深身側停住，那一瞬間，秦蒹柯似乎明白了什麽。
“元書予，你背叛了姜國，背叛了太子？”
元書予先是不答，目光落到了昏過去的喬大人身上。喬大人被拖出來後，隨意扔在殿外，乍一看去，喬大人確實像被打死了一般，其實只是昏過去了。
“秦老誓死擁立的人，就是這樣視人命如草芥，我體會過命如浮萍的苦楚，我不喜歡。”
“可你身上流著的是姜國的血，再不喜太子，也不是你依附仇敵的理由。”
秦蒹柯想不明白，元書予是土生土長的姜國人，幼時便混跡於市井，下能結識三教九流，上能走動世家貴族，怎麽會效忠南蘇人。
“仇敵嗎？你口中的所謂仇敵，救過我的性命；而所謂的同胞，想的是如何利用我。”
元書予結識安庭深，是在少時。
她是孤兒，亦是乞兒，飽嘗世人冷眼，她本已習慣。
直到她遇見來姜國游歷的安庭深，她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真的有一雙眼睛，看向自己時，沒有悲憫，沒有憎惡，沒有厭棄，卻有欣賞。
幼時她不知，安庭深會欣賞一個臟兮兮的乞兒什麽。
他收留了她，命人教她識文斷字，教她術數珠算，教她武功傍身。
然後，她不負所望，成為了安家幽冥侍衛之首，世人不知，安家幽冥十二位，其實有十三人。
這麽多年，元書予往返在南蘇與姜國之間，背靠安家雄厚的財力，在姜國經營起櫻樓，元書予就是她真實的身份，無人起疑。
而南蘇春香樓的花魁，深居淺出，真正見過花語的人，少之又少，從未有人發現她的身份。
太後謀反事敗，主上中毒昏迷，公主北上和親，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安庭深長睡不醒，來不及安排什麽。
真正派她接近司南崢的人，是夫人，蘇槿。
夫人命她，無論發生什麽，都要保護好衛潯。
可司南崢狡猾之極，從未真正信任她，那一夜東宮血流三尺，她卻毫不知情。
眼睜睜看著，衛潯身邊親信十二人，個個橫死。
命運何苦，萬般奚落。
她也想用花語的身份，與衛潯坦白，奈何司南崢盯得太緊，即便後來與主上聯絡幾次，也都是再三小心。
司南崢並不知道主上還活著，更不知道主上隨九王來了姜國，否則，再謹慎小心，也難以在司南崢眼皮子底下不露端倪。
衛潯很聰明，這世上，不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她猜到了元書予就是花語。
司南崢不得不信任的所謂盟友，是安庭深的人，那一刻衛潯無比清楚，司南崢就快走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於是，她開始等待，等一個一擊絕殺的時機。
比如，今天。
安庭深清楚，若想秦老徹底拋棄司南崢，就要讓秦老堅信，司南崢已無轉圜餘地。
“秦老有所不知，元書予可以是任何人，她是櫻樓的老板，她是春香樓的花魁，而她最不為人知的身份，是我安家幽冥侍衛之首，安元。”
“你們的計劃我一清二楚，周楚瑜也並未真正投靠太子。五萬銀羽軍，矛頭對準的，並非陛下，也非百官，而是秦老您堅定選擇的，南司太子。”
安庭深負手而立，吐字從容。
元書予舉起雙手，在空中擊了三聲，原本包圍大殿的銀羽軍個個調轉槍頭，指向秦蒹柯。
秦蒹柯大笑，一環扣一環，布了一張好大的網，他提劍，指了指元書予，“先是你，接近太子，獲取太子的信任，明著替太子游說周楚瑜，實則是與周楚瑜勾結設計太子。”
“接著是宋寧，幾次試探我，猜出了太子的真實身份。”
“宋寧又授意南堇，四處散播流言，引得姜國皇帝起了殺心，逼太子自亂陣腳，不惜謀反來保全自己性命。”
然後指了指安庭深，“你隱在暗中，借元書予的手一步一步推動太子謀反，南宏稷並沒有中毒吧，你讓他親自觀了一場太子謀反的大戲，逼他父子相殘。”
真是環環相扣。
“不錯，所以今日司南崢毫無勝算，即便秦老是這場謀逆中的變數，也改變不了大局。”
此時此刻，秦蒹柯已經明白，司南崢沒有勝算了。
他成不了這場謀逆中的變數，再強的人，也敵不過千軍萬馬。
他一人之力，對抗不了五萬銀羽軍。
“秦老，利弊分析完了，該如何選擇，全憑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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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蘇朝會上，文武百官吵的不可開交，起因是有人上奏，趁甫城大捷，三軍一鼓作氣攻打姜國。有人主戰，亦有人主和，北境嚴寒，眼下又是深冬，實在不急於這一時。
在宋承表態之前，兩方誰也不會服軟，整個早朝嗡嗡吵鬧如同鬧市，終於，不知是誰提到了安庭顯，時間忽然靜止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安庭顯身上，安庭顯上前，
“陛下，臣與姜國作戰多年，對姜國的氣候地形較為熟悉，姜國嚴寒，我中原士兵耐寒力遠遠不如姜國士兵，此刻絕非作戰良機。”
“姜國太子和七皇子爭權，正是他們國勢最為衰微之時，我們若不趁此良機，他日姜國皇位坐定，君臣一心，我們再想打，可就難了！”
“安大人可隨著長安公主去了姜國，安將軍莫非是擔心自己弟弟的安危，不敢得罪姜國？”
提及安庭深，安庭顯本來平靜的臉上蓄起微微怒意，安庭顯是難得的將帥之才，年少時便已嶄露頭角，後逢家道中落，才不得不隱匿起一身鋒芒，變得圓滑謹慎，從不輕易得罪人，更不會居功自傲。
但這不代表，別人可以拿著他安家人的生死，在朝堂上奚落。
“諸位大人年歲當真大了，我說的很明白，姜國嚴寒，我中原士兵不耐嚴寒，如果諸位大人覺得自己的身體扛得過，大可以做個表率，自己去打打看。”
主戰派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只是個別人太過激進，安庭顯此言一出，方才幾個言辭激進的大人頃刻便怒發沖冠，大罵安庭顯豎子。
直到退朝，宋承都沒有表態，看起來是對大臣們的爭吵習以為常，但其實，主戰派和主和派的核心人物都是他事前安排好的，他就是要他們吵起來，他要聽到讓他眼前一亮的答案，可惜，聽他們吵了一整個早上，宋承都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散朝後，宋承命安庭顯隨他去承乾殿議事。
“朕還是第一次見安將軍嘴上這麽不饒人。”
宋承示意他坐下，屏退了一眾宮人。
宋承這句話聽不出情緒，安庭顯剛剛坐定，便又站起來，略帶惶恐道：“是臣莽撞，請陛下賜罪。”
宋承笑笑，手掌向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叫他安心坐著，他隨手在桌上撿了幾封折子，遞給安庭顯，如朝會上一般，本本奏折奏的都是與姜國的或戰或和。
“姜國尚武好戰，自從姜國敗給你後，姜國皇帝南宏稷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朕助司南崢回國，也是樂意見得姜國內鬥。朕自然知道，於氣候和地形考慮，此時並非出兵良機，可朕不能等到南司或是南堇坐穩皇位那一天，你明白嗎。”
宋承單手扶著額頭，雙眸僅僅鎖著，安淩七回來時，將衛潯在姜國發生的一切都如實相告，無論是宋承還是安庭顯，都知道安庭深此去的目的是什麽，他會把這潭水攪的更渾，這是再好不過的時機，利用得當，姜國就是下一個靖國。
“臣有辦法。”
宋承倏地睜開眼，聽安庭顯繼續道：“依臣之見，先由胡將軍率三萬騎兵精銳潛伏在陵城，待新主登基時，想必冬天也過去了，南蘇之顧忌便沒有了。
而那時的姜國，人心不齊，根基不穩，江山飄搖，三萬騎兵頃刻間便可攻城略地，占盡先機，緊接著由臣率五十萬大軍，直搗酈京，趁亂取其京城。”
“為了不引起姜國的警覺，三萬騎兵須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陵城，恰逢今年北方大雪，陵城乃南蘇最北之地，幾個縣出現了雪災，雖不嚴重，卻可借機大做文章。
首先大肆渲染災情，人雲亦雲，誰又知道小小的幾個縣城是否真的大雪封山。然後從帝京增派大量人手和救災物資去陵城，開鑿雪山，重建房屋，救濟災民。如此，依仗救災之名，三萬精銳，萬擔軍糧便悄無聲息的去了陵城。”
宋承渾身放空的倚著，緊皺的眉也早已舒展，他饒有興味的看著安庭顯，一個橫掃姜國的戰神，怎麽會真如他表現得那般中庸，這似乎是一個完美的解法。
接下來的五日，胡汀蘭迅速點兵三萬，有的人偽裝成救災的隊伍，有的人偽裝流民，有的人假意剿匪，三萬人馬便神不知鬼不覺的埋伏在了陵城。
出發前，宋承找杜知業算了一卦，杜知業捋著胡子，敲了宋承一大筆竹杠。
胡汀蘭點兵結束，向宋承辭行，宋承特意交代過宮人，胡汀蘭來承乾殿不必通報，於是胡汀蘭一路暢行無阻。
腳還沒邁進承乾殿，便聽到杜知業神棍一般的胡謅道：“胡汀蘭的八字與你十分相合，算得上你的福將，此行大吉。可我上次的卦，她乃鳳命，怎的沒做皇後，反而成了將軍？”
宋承一口茶水差點沒嗆到，連連咳嗽，杜知業見宋承的反應便知他心裏有鬼，好信兒似的湊過去道：
“徒兒，軍中萬千兒郎，對著這麽一個貌美如花，用兵如神的將軍，想必都會心馳神往，你若不抓緊，這命格呀，也是能變的。”
“我可從沒拜過你這位師父。”宋承顧左右而言它，當下便要趕人，他生推硬拽把杜知業往門外趕，杜知業無奈，吱呀一聲推開門，卻見胡汀蘭站在門口，顯然是聽到了二人的對話。
“那個，我家裏曬了被子，我方才觀天象，要下雨，我回去收被子。”杜知業杜撰了一個借口，一溜煙消失了，留下宋承面對著胡汀蘭，眼觀鼻鼻觀天。
“三萬精銳陸續出發了，稍後我也要走了，這一去估計要個三五月才能回來，特來向你辭行。”
宋承點點頭，“我送你出城。”
“不可。”胡汀蘭顧忌宋承的身份，此次本就是秘密出城，宋承身為皇上，一旦行蹤被有意之人探知，反而會壞事。
“那我送你出宮。”
這回，宋祁是不容回絕的語氣。
二人並肩向宮門口走著，李繼早已等候多時，他盤腿坐在馬腿旁，雙手托腮，雙眼瞇成了兩條逢兒，“真是登對，登對極了。”
宋承送到宮外，想到自己要很長時間見不到胡汀蘭，心底總覺得悶悶的，他不是一個情到深處不自知的人，他一直都清醒著，甚至清醒著縱容自己生出了這樣的感覺。
“汀蘭，我找杜知業算了一卦，算你這一去能不能平安回來，他告訴我，是大吉，我相信這一卦。”
“他還算了什麽？”胡汀蘭看進宋承的眸子，一向謀定從容的他，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半晌才故作鎮定道：“他嘛，他說你未來會是朕的皇後。”
“我可不做困於後宮的皇後，”胡汀蘭揚眉，她生了一雙鳳眼，笑起來十分好看，宋承的目光隨她翻身上馬，“我喜歡做將軍，陛下看著辦吧。”
策馬揚鞭，自由恣意，宋承輕笑，她自該如此。
“平安回來。”
他目送她直至消失在目之所及。
南司和南堇的黨爭日益激烈，那首童謠甚至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就在南堇一黨頻頻發難之際，南宏稷病倒了。
南司日日侍疾，此刻，他又在南宏稷的寢宮中，看著那個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的父皇。
他從懷中掏出一包藥粉，灑在了南宏稷的藥中，元書予接過藥碗，又灌下去一碗毒藥。
“父皇，別擔心，你只會這樣一直睡著，沒有痛苦。這毒是毒聖親自研制，很靈驗的。”
話音落下之際，玉璽朱紅重重印在了傳位聖旨上，殿外文武百官業已悉數到場。
只是，武官是被騙來的，文官是被押來的，從他們一只腳踏進皇宮的那一刻起，腦袋，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元書予宣讀著傳位詔書，滿堂嘩然，最忠義不過的喬大人第一個站出來，“你這個反賊，你偽造聖旨，弒君奪位！”
司南崢冷笑，甩手將蓋了玉璽的聖旨砸了過去，喬大人的官帽被聖旨砸了下來，氣火上湧，什麽都顧不得便要沖上去。
就在此時，周楚瑜提刀進殿，數十名侍衛挎著橫刀橫擋司南崢與眾臣之間，喬大人被五花大綁壓了下去，喬大人的罵聲愈來愈遠，直至消失。
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漸漸安靜，皇上病的蹊蹺，太子被逼急了鋌而走險，更說明坊間關於太子的流言絕非空穴來風，傳位詔書就如同一張廢紙。
可眼下，武將全數被羈，周楚瑜倒戈，已無力回天。
半晌，群臣山呼萬歲。
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突兀的笑聲，眾人循聲回頭，是南堇。
“周楚瑜，你終究還是選擇了助紂為虐。”
橫刀鋒利無比，豎直立在周楚瑜身前，他雙手疊放在刀柄上，不以為然，“七殿下話說的冠冕堂皇，只不過是恨我沒選擇你。”
南堇斂聲息笑，頂著肩上壓著的兩柄橫刀，單手撐起膝蓋站起身，隔著匍匐的百官，目光卻盡是期待，期待著看敵人如何悲愴赴死。
“周將軍確實沒有選擇我，可太子殿下，你的太子妃，也沒有選擇你。”
提及衛潯，司南崢有一瞬間的慌亂。
衛潯是他計策中唯一的變數，他請秦老出山，亦是為了牽制衛潯，此時此刻，衛潯與秦老，應當也處於對峙當中。
當世無人抵擋得了秦老，他本不該擔心，可南堇提起衛潯的那一瞬間，他竟發自內心的生出了恐懼，一種事態即將脫離掌控的恐懼。
人越擔心什麽，往往就越會發生什麽。
百官噤聲，南堇與南司針鋒相對，直至衛潯持劍破入殿門，銀羽軍不敵，連連後退。
司南崢此刻才是真的慌了，這不可能。
衛潯如何能越過秦老？
“去看看，秦老在何處，速將人請來。”
司南崢微側過頭，對著元書予吩咐，元書予領命，在銀羽軍的護送下出了大殿。
被銀羽軍重重包圍的殿外，秦蒹柯與安庭深對視而立。
“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想攔我？”
秦蒹柯似乎被氣笑了，覺得眼前白凈文弱的男子不自量力。
安庭深謙恭溫和，仿佛現在的刀光劍影只是書中一闕，“晚輩不是書生，是商人，商人愛做生意，喜談利弊。”
秦蒹柯被安庭深的話挑起了性質，他知道眼前少年是何人，和清平纏鬥多年的棘手人物，他又豈會不認識。
“所以，你就打算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擋住我手中的劍？”
“算是吧。”
安庭深不疾不徐。
秦蒹柯收劍，道：“你竟然能在南宏稷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酈京，憑你這份膽魄和聰慧，我給你這個開口的機會。”
“不止是晚輩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了酈京，那位擊敗靖國五十萬大軍，生擒璟璋王的胡汀蘭將軍，此刻也已率南蘇三萬騎兵精銳，埋伏在了陵城，蓄勢待發。”
秦蒹柯某種寒光一現，“那又如何？區區三萬，恐怕攻不破姜國。”
安庭深早料到秦蒹柯的反應，繼續道：“若今日司南崢篡位成功，邊境戰火必起，酈京民謠本就昭示著司南崢得位不正，屆時戰火紛飛，司南崢的帝位，還坐不坐的穩？”
自然是坐不穩。
“秦老若想沖進大殿，護著司南崢，晚輩自然攔不住。只不過您若出現，姜國儲位爭奪的內政，就變成了靖國橫插一腳的國爭。秦老在靖國的地位舉足輕重，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靖國皇室的意思，秦老，三思啊。”
三思二字，被安庭深咬得極重。
話說到這裏，秦蒹柯自然明白。
姜國尚武，此刻的修生養息是因為前不久輸給了南蘇，短時間內，姜國不會貿然攻打南蘇，可靖國不同。
靖國在與南蘇的戰爭中折損了幾十萬兵馬，此刻的靖國，就是一個富有而疲憊的睡獅，姜國必蠢蠢欲動。
“你還真是個合格的商人。”秦蒹柯凝視著安庭深，小小年紀，城府深沈，詭詐非常。
安庭深在秦蒹柯眼中，看到了猶豫，看到了抉擇，還看到了，殺意。
他在賭，哪怕是渺茫的機會，只要司南崢贏了，姜國就是靖國的囊中之物，一切威脅都不覆存在。
安庭深嘴角噙著笑意，只是那笑容冷冰冰的，不達眼底。他掠過秦蒹柯兇唳的眼神，看向身後大殿內走出來的元書予。
元書予徑直走向安庭深，在安庭深身側停住，那一瞬間，秦蒹柯似乎明白了什麽。
“元書予，你背叛了姜國，背叛了太子？”
元書予先是不答，目光落到了昏過去的喬大人身上。喬大人被拖出來後，隨意扔在殿外，乍一看去，喬大人確實像被打死了一般，其實只是昏過去了。
“秦老誓死擁立的人，就是這樣視人命如草芥，我體會過命如浮萍的苦楚，我不喜歡。”
“可你身上流著的是姜國的血，再不喜太子，也不是你依附仇敵的理由。”
秦蒹柯想不明白，元書予是土生土長的姜國人，幼時便混跡於市井，下能結識三教九流，上能走動世家貴族，怎麽會效忠南蘇人。
“仇敵嗎？你口中的所謂仇敵，救過我的性命；而所謂的同胞，想的是如何利用我。”
元書予結識安庭深，是在少時。
她是孤兒，亦是乞兒，飽嘗世人冷眼，她本已習慣。
直到她遇見來姜國游歷的安庭深，她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真的有一雙眼睛，看向自己時，沒有悲憫，沒有憎惡，沒有厭棄，卻有欣賞。
幼時她不知，安庭深會欣賞一個臟兮兮的乞兒什麽。
他收留了她，命人教她識文斷字，教她術數珠算，教她武功傍身。
然後，她不負所望，成為了安家幽冥侍衛之首，世人不知，安家幽冥十二位，其實有十三人。
這麽多年，元書予往返在南蘇與姜國之間，背靠安家雄厚的財力，在姜國經營起櫻樓，元書予就是她真實的身份，無人起疑。
而南蘇春香樓的花魁，深居淺出，真正見過花語的人，少之又少，從未有人發現她的身份。
太後謀反事敗，主上中毒昏迷，公主北上和親，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安庭深長睡不醒，來不及安排什麽。
真正派她接近司南崢的人，是夫人，蘇槿。
夫人命她，無論發生什麽，都要保護好衛潯。
可司南崢狡猾之極，從未真正信任她，那一夜東宮血流三尺，她卻毫不知情。
眼睜睜看著，衛潯身邊親信十二人，個個橫死。
命運何苦，萬般奚落。
她也想用花語的身份，與衛潯坦白，奈何司南崢盯得太緊，即便後來與主上聯絡幾次，也都是再三小心。
司南崢並不知道主上還活著，更不知道主上隨九王來了姜國，否則，再謹慎小心，也難以在司南崢眼皮子底下不露端倪。
衛潯很聰明，這世上，不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她猜到了元書予就是花語。
司南崢不得不信任的所謂盟友，是安庭深的人，那一刻衛潯無比清楚，司南崢就快走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於是，她開始等待，等一個一擊絕殺的時機。
比如，今天。
安庭深清楚，若想秦老徹底拋棄司南崢，就要讓秦老堅信，司南崢已無轉圜餘地。
“秦老有所不知，元書予可以是任何人，她是櫻樓的老板，她是春香樓的花魁，而她最不為人知的身份，是我安家幽冥侍衛之首，安元。”
“你們的計劃我一清二楚，周楚瑜也並未真正投靠太子。五萬銀羽軍，矛頭對準的，並非陛下，也非百官，而是秦老您堅定選擇的，南司太子。”
安庭深負手而立，吐字從容。
元書予舉起雙手，在空中擊了三聲，原本包圍大殿的銀羽軍個個調轉槍頭，指向秦蒹柯。
秦蒹柯大笑，一環扣一環，布了一張好大的網，他提劍，指了指元書予，“先是你，接近太子，獲取太子的信任，明著替太子游說周楚瑜，實則是與周楚瑜勾結設計太子。”
“接著是宋寧，幾次試探我，猜出了太子的真實身份。”
“宋寧又授意南堇，四處散播流言，引得姜國皇帝起了殺心，逼太子自亂陣腳，不惜謀反來保全自己性命。”
然後指了指安庭深，“你隱在暗中，借元書予的手一步一步推動太子謀反，南宏稷並沒有中毒吧，你讓他親自觀了一場太子謀反的大戲，逼他父子相殘。”
真是環環相扣。
“不錯，所以今日司南崢毫無勝算，即便秦老是這場謀逆中的變數，也改變不了大局。”
此時此刻，秦蒹柯已經明白，司南崢沒有勝算了。
他成不了這場謀逆中的變數，再強的人，也敵不過千軍萬馬。
他一人之力，對抗不了五萬銀羽軍。
“秦老，利弊分析完了，該如何選擇，全憑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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