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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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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南堇的動作很快,不過半月,坊間小兒便口口相傳著一首民謠:

南方有龍,盤桓在北,北國危,南國起。

衛潯走在街上,歌謠聲聲入耳,她食指指節玲瓏,饒有旋律的叩著冰涼的劍柄,似乎在數司南崢的催命符。

“阿潯。”

她好像聽見了安庭深的聲音,起初以為是幻聽,那聲音又叫了兩聲,她的心在胸腔裏咚咚跳起來,愈來愈快。

她慌亂的尋找著聲音的方向,轉身的一瞬,見到安庭深一襲玄色貂裘,面上帶著繾綣溫存的笑意,一路小跑著向自己奔來。

衛潯呆怔者,不敢相信,似乎是夢,直到男子寬敞的懷抱包裹住自己周身,一陣暖意襲來。

“阿潯,對不起,我來遲了。”他將她摟得更緊,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又弄丟了她。

衛潯這才回過神來,吟兮劍掉在地上鐺的一聲,她雙手環抱在他腰間,壓抑了這麽久的情緒如洪水決堤般頃刻間湧出。

眼淚浸濕了他胸前大片衣襟,他輕撫著她,有風拂過,銀發如瀑般飄揚開來,比地上還沒化開的雪還要晃眼。

當年,他母親便是一夜白發,一心求死。

他抱得越發緊,可還是覺得懷裏空空,她消瘦了太多,他的心仿佛被一千根針紮穿,很疼。

“解藥明明被司南崢毀了,你的毒怎麽解的?你真的沒事嗎?”

衛潯哭過,情緒緩和了一些,她將安庭深上上下下瞧了個遍,生怕他再出什麽事。

安庭深輕輕拉起她的手,藏進自己的貂裘裏,耐心解釋著:“別擔心,已經解了。司南崢劫走的解藥是假的,霍香琳提前將解藥掉了包,真正的解藥送到了肖央手上,肖央又從靖國送到了南蘇。霍香琳以身為餌,騙過司南崢,一路上並無追捕。”

師姐竟做到如此地步,衛潯胸中鈍痛,師姐一直覺得虧欠自己,最終不惜用命償還。

安庭深見衛潯的神情又黯淡了下來,安慰道:“阿潯,他們不會白死,我來了,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前面的路,無論是生路亦或是思路,我們一起。”

“好。”

我們一起。

說話間,安淩七趕著馬車停在了二人身後,衛潯帶他們回了南堇的宅子,安十三則驅車去接其他人。

衛潯脫困,是因為南蘇的使節來訪,不過她沒想到,南蘇派來的使節,是九王宋祁,甚至康樂公主也隨行而來,姜國想不重視都難。

宋祁一行人和衛潯安庭深前後腳到了,宋祁和康樂迎面走過來打算敘舊,雖然也沒什麽舊可敘。

還沒等二人靠近,沈溪便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把這兄妹倆一手一個拎走了,安庭深拉著她,道:“阿潯,你今天誰也不用見,只需要飽飽睡上一覺,今天就算天塌了也有我呢。”

在姜國,她確實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她的心一直是漂浮的,輕到即便墜落也如鴻毛般不具實感,但再見到他時,她的心仿佛安定了。

她任由他擺弄著,最後細心地幫她掖上被角,許是真的太疲憊了,三兩句話的功夫,她便沈沈睡過去了。

衛潯睡著後,房門被輕輕推開,來的,是沈溪。

沈溪隨安庭深一同來到姜國,為的就是衛潯所中的千機毒,霍香琳派人把解藥送到安府後,她沒有立時給安庭深服下,而是先研究了解藥的配方,雖仍然不能窺探全貌,但心中也有了六七分把握。

沈溪診好脈,輕輕拭去額上的汗珠,“她的毒已經解了。”

“當真?”

沈溪點了點頭,繼續解釋道:“這千機毒,兇便兇在千種毒蟲,變幻莫測,若無解藥,絕無生機。你中毒時昏迷數月,若非解藥及時,便是我也回天乏術。而她似乎兩個月前受過重傷,意外的通了她的筋脈,本已渙散的內力又重新聚攏,與千機毒相抗。”

沈溪輕輕請衛潯的手臂放回原處,蓋好被子,又道:“若換了旁人,同時面對重傷和毒發,斷然無法存活,但她內力渾厚,自廢了七成武功,破了千機毒。”

安庭深心中一緊,聽不見屋外呼嘯凜冽的北風,亦聽不見燕回巷最繁華的櫻樓裏,詩酒賀詞和絲竹樂舞,只見他低眉斂目,低沈喃喃:“七成武功,斷臂求生,她該有多痛……”

衛潯這一覺睡得很沈,醒來時,已是深夜,安庭深聽到衛潯的聲音,撲到床前握起衛潯的手,膝蓋磕在木楞上渾然不覺,只輕聲道:“我在。”

她瀕死的心在這一刻松動了,衛潯伸出手緩緩湊近安庭深臉頰,一覺的功夫,他臉上便生了胡茬,“我私心不希望你來,但我知道,你若或者,便一定會來。”

安庭深反握住衛潯的手,輕輕拉她起身,想起了她臨走前留下的信,“你信中字字句句要與我撇清關系,但我知道,你是想獨自承擔危險,那些看似傷人的話,並非你的真心。”

“你可還記得我說了什麽?”

安庭深眼神黯淡,衛潯替他念了出來:“你我所隔,血海深仇,此生註定無法消弭,望君珍重……”

她蔥白的指尖覆在腰間的衣帶上,骨節玲瓏的手指輕輕一扯,薄薄的裏衣順著肩膀滑了下來,安庭深耳根瞬間如灼燒過般發燙,她拉起他的手,撫上胸口一處楓葉狀的舊傷。

“我心口有一道疤,從未有人見過,我一直以為是胎記,直到那日宮變太後說出了這道疤,我就再也逃避不了我的身份了。“

“你我之間橫亙的,是你父母兩條人命,是你安家全族的災厄,這是橫在我們面前必須面對的問題。”

這觸手的傷痕,透過指尖,直抵他心口,她身上傷痕無數,每一處,他都心疼不已。他傾過身,呼吸愈發粗重,他吻遍女子身上一處處新傷舊傷,手則扶在她纖細的腰身,慢慢讓整個身體包裹住她。

柔和的月光灑進來,像是穿過了一層又一層薄紗,旖旎過後,他伏在她耳畔,委屈似的悶哼,“阿潯,我已經不能沒有你了。”

他中毒昏睡時,意識是清醒的,他清醒的經歷著一切,他知道阿潯也中毒了,他知道阿潯孤身去了入虎狼環伺的姜國,他記著她臨走前伏他在床前說的每一句話。

他想醒來,卻只能聽到哥哥悔愧,嫂嫂憂慮,只能聽到每一個人的哭聲,他們都以為他活不下來了。

最後,他自己也覺得醒不過來了,他再也見不到他的阿潯了。

那一刻的恐懼,比任何都甚。

他將她的手攥得更緊,生怕稍不留神,衛潯便會再一次消失。

“這不是橫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是長安公主,你是太虛尊主。更何況,她是她,你是你,陳安鑾的功過是非與你沒有任何關系。”

她怔住,然後整個人鉆進他懷裏,衛潯再次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吃過早膳,便在院中練劍,安庭深則坐在一邊,托腮看她,嘴角噙著笑意。

康樂和沈溪說著話朝這邊過來了,沈溪和衛潯相識多年,即便是許久不見也沒有疏離之感,但康樂與衛潯卻僅有幾面之緣,對其也是畏懼居多。

康樂腳步猶如灌了鉛,一只手扯著沈溪的袖角,另一只手卻不知道怎麽擺,手指胡亂繞過一縷頭發,打著圈兒,對著衛潯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

“你既然這麽怕她,怎麽還非要跟過來。”

沈溪扯回袖子,側身將康樂往前擠了擠,康樂氣的朝她怒了努嘴,小臉漲紅,又不敢發作, “我這不是想著,我們怎麽說也是親姐妹,她應當不會殺我……”

“那可不一定,你不是喜歡安……嗚……”

不等安庭深三個字脫口,康樂就捂住了沈溪的嘴,“胡說,我可沒有喜歡的人啊,你可別汙蔑本公主清白。”

“好了,她膽子小,你別逗她了。”宋祁一早便入宮面聖,回來便見院中熱鬧景象,衛潯順勢收起招式,銀曦入鞘,康樂可算是松了一口氣。

宋祁摸了摸癟癟的肚皮,“姜國的宴席實在是吃不慣,康樂你最是懂吃,去幫九哥做些南蘇的菜肴來。”

康樂看菩薩一般看著宋祁,衛潯身邊她一刻也不敢待,一溜煙便跑了。沈溪察覺到宋祁似乎有要事,特意支開康樂,她也識趣的找了借口離開。

“你們猜,今日宮宴,發生了什麽。”宋祁一臉神秘,衛潯和安庭深默契的同時搖頭,宋祁瞬間眉飛色舞。

“今日宮宴上,皇上聽著曲子耳生得很,便問樂伶是首什麽曲子,你們猜那樂伶說什麽?”

“莫非是我們來時,坊間傳唱的那首歌謠?”

安庭深看到宋祁賣弄的笑容一下子掛在了臉上,便知他猜準了,那首歌謠在坊間流傳甚廣,定然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南方有龍,盤桓在北,北國危,南國起。這北國莫非指的是北邊的姜國,南國則是南邊的靖國?”

安庭深點了點頭,表示宋祁猜對了,宋祁順著這個思路,忽然一個極為大膽的念頭跳了出來,但轉念一想卻又荒謬至極。安庭深見他的反應,便知他猜的八九不離十,接過話道:

“這歌謠講的是,靖國的皇子流落姜國,他日若乘風而起,繼承皇位,則姜國滅,靖國興。”

宋祁震驚到說不出話來,怪不得,怪不得姜國皇帝聽到這句話後勃然大怒,下令徹查。

“一首街頭巷尾小兒傳唱的歌謠,宮中樂伶卻拿來在宮宴上彈奏,姜國皇帝定然以為這歌謠在民間已無人不知,一番動作下去,不知道遭殃的會是哪一位皇子。”

宋祁後脊發涼,這姜國的內鬥,比之曾經的南蘇,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從不參與黨爭,他深知皇權傾軋之下無人安身,費盡心思才在南蘇的黨爭之中安身立命,也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明白,皇室手足親情之淡薄。

衛潯是他的手足,雖一時間沒什麽感情,他也同樣珍視。他來之前不是不知道自己踏入的是怎樣一個漩渦,可他卻想做這樣的選擇。

“他們的內鬥是讓你脫身的好時機,下一步,需要我要做什麽?”經歷了心裏的鬥爭,宋祁做好了準備,衛潯卻道:“需要你打道回府,離開姜國。”

這時,沈溪和康樂準備好膳食回來,衛潯眼神又落到了康樂身上,補道:“帶著她,一起回南蘇。”

姜國,已是一個是非之地。

“為什麽?”宋祁和康樂,幾乎同時脫口而出。衛潯看得出宋祁的掙紮,和掙紮過後的選擇,要說沒有感動是假的。

可眼下的姜國,危機四伏,他們留下來很危險。

“你怕這裏危險連累我們?”康樂看穿了衛潯的心思,她察言觀色的能力向來不弱,“你知道我的封號為什麽叫康樂嗎?”

康樂沒打算等衛潯回答,繼續道:“因為你。”

衛潯疑惑,她與康樂只有幾面之緣,對她幾乎是一無所知。

“母後說,她很後悔給了你長安的封號,她說不該讓你承載天下安定的期望,這個期望太大了,或許換一個封號,你就不會丟了。”

想起太後,康樂的眼淚不禁在眼眶裏打轉,“我的生辰與你是同一天,母後賜我康樂的封號,其實是希望你能健康快樂。這麽多年,宋葑健康快樂,衣食無憂,可宋寧卻從未安寧。”

衛潯背對著康樂,她從不輕易流淚,可仰起頭,眼淚卻從鬢邊滑了下去。

宋祁欣慰的看著康樂,眾人皆以為康樂刁蠻任性,但其實,他這個妹妹玲瓏通透,活得很明白。

“你不能趕我走,只有我知道母後有多掛念你,我要一件一件講給你聽。”

安庭深走到衛潯身邊,挽起她的手,就這樣並肩站在她身邊,慢慢等她平覆情緒。

半晌,衛潯轉身,正對上康樂和宋祁,血脈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她初見二人時便不覺生疏,此時此刻更覺親近。

她失去了一個又一個親近之人,她已承擔不起任何人的離去,他們必須走。

“你們兩個,是南蘇的王爺和公主,百姓尚忌諱家醜不可外揚,何況他們南氏皇族。你們在姜國一日,他們便一日不會內鬥,唯有你們離開,他們才會爭的頭破血流,我才能借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是嗎?”康樂半信半疑的看了看安庭深,期望能在他的臉上找到答案,安庭深點了點頭,道:“童謠已傳進宮中,各方勢力想必都按捺不住了,你們越早離開,局面才能越早亂起來。”

說著,安庭深遞給宋祁一個眼神,宋祁立馬叫著肚子餓了,拖著康樂和沈溪去膳廳用飯,宋祁的動作很快,用過飯後便開始收拾行李,給宮中遞了份文書辭行。

按制,姜國皇上要為外來使節設下送別宴,但宮人只是備下厚禮相送,顧不上安排送別宴,酈京,想必已是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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