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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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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行刺

朝著南蘇的方向,立下十二座墳,他們的佩劍伴著墓碑深深插進泥土裏,衛潯目光一一掃過十二道墓碑,十二道無字碑。

他們死不瞑目。

她提著一壺燒膛的烈酒,一一敬過他們,到了鶯兒這裏,她手腕僵住,她的鶯兒不會飲酒。

她仰起頭,將剩下的半壺酒一飲而盡,烈酒割喉,火辣辣的,冰冷的全身漸漸溫暖起來,她靠著鶯兒的墓碑,劇烈的悲痛扯著心口抽絞般的疼。身邊幾只空酒壇半身沒入積雪,唳聲像縫刃一般剮蹭著壇壁,刺耳。

她閉著眼,猶如天地之極般的寂靜,將耳邊的馬蹄聲襯的震耳欲聾,聽聲音是兩個人,為首的少年勒緊韁繩,疾馳的馬兒便擡起前蹄,在空中旋了半圈,他利落的翻身下馬,蹲在衛潯面前,探了探鼻息。

“殿下,難道我們還是來晚了?”

少年身後的侍衛見主子眉頭擰緊,不禁猜測,那位被稱作殿下的少年開口卻笑笑,對著衛潯,“嫂嫂膽子還真大,荒山野嶺,喝的酩酊大醉,也不怕跟在你身後的太子暗衛趁機殺了你。”

聞言,衛潯睜開眼,是七皇子南堇。

姜國的酒真的很烈,說沒醉是假的,但衛潯的意識還算清醒,司南崢派人跟著她,她知道,但七皇子的出現,她也不意外。

“七殿下想見我,必然要先解決掉跟著我的太子暗衛,他們有命跟著我,卻未必有命來殺我。”

南堇和她,有著共同的敵人,南堇一定會來找她,也會幫她清理掉那些跟著她的人。

南堇低頭,這是他第二次見衛潯,太子大婚時匆匆一瞥,那時的衛潯謀定從容,眸中的愛恨尚且清晰分明。

而如今的她,心似枯木,靜默卻深刻的悲傷似乎只是用了最平靜不過的力道透出來,然後覆在失色的眸瞳上,明滅不清。

他看不透她,這個人,真的能成為他的盟友嗎?

“三日後周將軍愛女大婚,依制,太子妃要隨太子赴宴,我會送給太子一份大禮,至於嫂嫂的選擇,我想我在宴會上,自會知曉。”

她不知道南堇給司南崢準備的大禮是什麽,但她清楚,南堇想通過三日後的婚宴,考驗自己。

考驗她,到底配不配成為他的盟友。

周將軍名為周楚瑜,是姜國的武將之一,曾經也是司南崢的舅舅霍將軍的副將,霍將軍在戰場上幾次救過周楚瑜的命,可當年霍家全族蒙難,周楚瑜卻一聲不吭,朝臣們面上讚他大公無私,暗地裏卻都罵他狼心狗肺。

可即便他一聲不吭,卻還是受到了牽連,他隱忍多年才重獲皇上信任接管銀羽軍。

銀羽軍雖只有五萬人馬,卻個個精良,加之姜國尚武,武官很多,兵權分散,周楚瑜手裏的這五萬銀羽軍其實不可小覷。所以無論是司南崢,還張皇後和七皇子,都會極力拉攏周楚瑜。

三日後,周將軍家愛女與贅婿大婚,今年本是暖冬,卻不知為何,婚宴這天,酈京城卻下起了大雪。周府大宴賓客,太子南司和七皇子南堇皆賀重禮捧場,喜宴上賓朋滿座。

太子和七皇子爭相與周家親近,文武百官,文人商賈紛紛效仿,周府門庭,十年清冷,一朝得勢,如日中天。

新人拜過天地,拜過高堂,直到周家小姐被郎君抱起回了洞房,宴席也正式開始了。

“嫂嫂不常出來走動,七弟鮮少見到嫂嫂呢。”隔著繞耳絲竹,翩翩樂舞,南堇遙敬衛潯。

衛潯舉杯回敬,卻被司南崢按住手腕,即使和著空靈的樂聲,也能聽出十分的不悅,“莫說你嫂嫂,就是兄長我,也很難見到七弟一面,不知七弟這段時日在忙些什麽?”

面對司南崢的意有所指,南堇薄薄的嘴唇卻泛起不易察覺的冷笑,隨後自顧自一飲而盡,一旁的侍女再度為南堇蓄滿酒,卻在起身之際迅速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南堇反應極快,整個身子向後傾斜避開了致命的一刀,隨即雙腳前伸勾起宴幾踢向刺客,那名女刺客閃避不開,下意識擡手抵擋,傷了手臂。

打鬥的聲音讓原本熱鬧的宴會突然安靜,樂聲停止,眾人皆作鳥獸散,周楚瑜臉上豆大的汗珠一顆接著一顆滾了下來,七殿下是張皇後所出,張皇後寵慣六宮,如果他在將軍府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周楚瑜大吼一聲,將軍府府兵便一層層地圍了上來,女刺客見已逃不過,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只不過,她跪的是太子。

“太子殿下救我!”

此言一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皆望向了司南崢,南堇擡手抹凈嘴角的殘血,目光近乎挑釁。

這無疑是一場南堇自導自演的局,目的就是嫁禍太子。

“原來七弟最近忙的就是這個啊,不惜以自己做餌來汙蔑我。”司南崢盛怒之下反而平靜之極,但只有身旁的衛潯看得見,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著,眼底已是嗜血的紅。

“太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南堇漫不經心的撣了撣袖口,回首看看了被自己掀翻的宴幾,蹙眉道:“就是可惜了將軍府上好的瓊露酒了。”

南堇的視線從打翻的瓊露酒上,挪到周楚瑜首鼠兩端的臉上,挪到太子的怒目橫眉上,最終落到依舊穩坐的衛潯身上。

他很好奇,不論是刺客突然出現,抑或是刺客指認太子。她眼中都毫無波瀾,她真的對任何事都毫不在意了嗎。

南堇徑直走到衛潯宴幾前,拿起瓊露酒,給衛潯斟了一杯後順走了酒壺,道:“嫂嫂何故不驚訝,難不成早就知道太子派了刺客不成?”

司南崢奪過酒壺,傾斜,一壺瓊露酒一滴不剩倒在了地上。

酒水澆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眾人噤聲,氣氛緊張到了極點,衛潯起身,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的腳步又一次聚在了司南崢身上,衛潯看了一眼被周府府兵鉗制住的女刺客,故作驚訝道;“我見過你,你是太子的……。”

話未說完,衛潯佯裝說漏嘴,捂著嘴再不發一言。

可此言一出,大家瞬間便明白了怎麽回事,原本落針可聞的宴席轟然炸開,刺客突然掙開束縛,又朝著南堇而去,只有南堇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表情,是視死如歸,她是他養的死士,今天,是他早早就給她定下的死期。

府兵一擁而上,她倒在了血泊之中,死無對證,幾乎坐實了太子在周府婚宴上刺殺自己的罪名。

文武百官個頂個的老狐貍,未必全然相信一個刺客的話,所以他在賭,賭太子妃那一頭白發因太子而生,賭她的恨仍如熊熊烈火,賭她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搬倒太子的時機。

太子屠殺太子妃黨羽,做的隱秘,文武百官皆不知曉,自己也是在母後那裏得到的消息,沒有人知道太子妃對太子滔天的恨意,太子妃的話,無疑是最好的證詞。

他賭贏了。

這場喜宴,對著司南崢的甩袖而去,不歡而散。

鵝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兩個時辰卻依舊沒有停下的勢頭,整個酈京一片皚皚,街上人影寥寥,太子的車馬行至南極門時突然疾停,侍衛掀開簾子,結結巴巴匯報道:“殿下,是,是太子妃,她提著劍!”

冷風卷著雪灌進軟轎,他看到五十米外吟兮閃閃的劍光,大雪沒過了衛潯的靴子,她一劍劈開,雪花四起,路面露出了原本的樣子。

“你竟不惜自廢七成武功,來解千機毒。”

衛潯似未聽見司南崢的試探,提著吟兮一步覆一步向前,侍衛們豎起盾牌舉著長矛一步又一步後退。

“當街殺害當朝太子,即便你是南蘇的公主,也無法活著離開姜國。”

活著?

她的心已經被她這位好師兄用鈍刀銼至四分五裂,她心中只有挫骨揚灰的恨意,她還在乎活著嗎?

堪堪幾名侍衛,毫無招架之力,須臾之間便一個個應聲倒地,嚎叫不已。

“銀曦劍性溫和,吟兮喜好殺生,你果然恨毒了我。”司南崢闔眸,攥緊的拳反而松開,吟兮劍鳴,瑟瑟瀟瀟,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後卻遲遲不見吟兮落下,司南崢緩緩睜開雙眼,是秦蒹柯。

“秦老,你又阻我一次。”

“宋寧,念在你是清平的骨肉,我不殺你,你走吧。”

秦蒹柯收劍,負手而立,擋在衛潯與司南崢之間,她知道秦老不會殺她,因為如果秦老有意,當日便殺了,無需等到現在。

她當街提劍殺人也是做了兩手盤算,秦老不出現,她就要殺了司南崢,若秦老再一次出現,事情就非常覆雜了,司南崢到底許了靖國什麽,靖皇才會讓秦老親自出馬保護他呢?

“璟璋王出征我南蘇,卻全軍覆沒,秦老作為靖國舉足輕重的人物,沒有出現在兩軍戰場上,而是來到姜國保護姜國的太子,秦老,晚輩當讚您忠君愛國嗎?”

好一個伶俐乖張!

秦蒹柯仿佛透過眼前的年輕人,看到了二十年前恣意的清平。

“晚輩知道,秦老定是忠君之人,來姜國保護姜國太子於您秦老本人而言並無半分好處,而您卻兩次救下南司性命,不可謂不賣力,為何?”

衛潯掃了掃秦蒹柯的表情,了然又道:“晚輩猜測,秦老所為,便是靖皇所想,為人君主,所思所行均是國之利益。南司所圖,便是帝位,可姜國的帝位,姜國的新皇,怎就對靖國那般重要?”

等不得衛潯繼續猜測,秦蒹柯的劍又一次指向衛潯,她不以為然,目光掠過秦蒹柯,徑直透入司南崢眼底深處,司南崢有一瞬間的恐懼,女子眼中,是血流成川的恨意,是玉石俱焚的挑釁,積毀銷骨的瘋狂。

這樣的眼神,強大如秦蒹柯都為之一顫,他不想再對峙下去,親自護送司南崢回東宮,秦老護送,衛潯自然是攔不住,司南崢的車架就這樣緩緩駛離南極門。

她不打算再回東宮,眼下司南崢也不希望她回去,偌大的酈京,她卻一時不知能去哪兒,紅日一寸一寸沈下去,衛潯的影子拉的老長,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一場雪下去,冷得緊,即便是繁華的燕回巷也人影寥寥。

“我本以為嫂嫂萬念俱灰,不打算報仇了,看來是我多慮了。”

南堇在不遠處,目睹了衛潯和太子對峙的全過程,願來她自廢大半功力換得千機毒解。

所以那日她去荒郊祭拜時,就知道身後跟著太子暗衛,她本可以自己解決掉,卻還是等自己出手。

看來,她在那日,就表達了合作的誠意,“是我愚鈍,竟然沒看出嫂嫂結盟的誠意。”

“你那無聊的考驗,結束了?”

“哈哈……”南堇幹笑了兩聲,恨不得先找個地縫鉆一鉆,他一直跟著衛潯,直到衛潯停在了一處宅子前,這是燕回巷最繁華的地方,她竟然在這裏有座宅子。

他不知道的是,這座宅子,是安家產業,是衛潯臨走前,蘇槿告訴她的。

“嫂嫂真不打算回東宮了?”

衛潯眉頭皺了鄒,“別叫我嫂嫂。”

“你這麽恨他?”南堇終於步入了正題,他靜靜凝視著衛潯的神情,生怕錯過她一絲一毫的情緒,她眼底絲毫波瀾不起,冷漠到不像有血有肉的人,只冷笑回道:“恨啊,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飲其血。”

“你可知為何,你母後受寵多年,更貴為皇後,你父皇對你也算器重,卻遲遲不封你為太子,反而令南司從廢太子一朝覆位?”

話雖露骨,卻是事實,衛潯也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繼續道:“或許,這是他給你的一場考驗,這個皇位,他可以給,你卻不能爭。

可你和南司在做的事情,都是在爭,今日周府婚宴上的鬧劇,真正相信是南司指使人刺殺你的,又會有幾人?

他們無非是順著你的心意演下去罷了。你父皇更不傻,他不會輕易相信南司,也不會輕易相信你。”

南堇嘴角的笑容僵住,世人以為父皇昏聵無能,百官認為父皇外強中幹,可姜國立於亂世仍可保全自身,父皇又豈會真的那麽昏庸?

“南司回來後,我確實心急了,多謝提醒。”南堇正色,“依你看,我們應當怎麽做?”

“你要做的是不爭,又逼他爭。”

南堇不是沒想過,可南司是他生平所遇最難纏的對手,他的心思仿佛都能被對方看穿一般。

“你有沒有想過,秦蒹柯是靖國舉足輕重的人物,戰場上可橫掃千軍。靖國和南蘇這一戰可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鬧,靖國幾乎是舉全國之力攻打南蘇,可秦老沒去戰場,卻在姜國保護姜國的太子,不奇怪嗎?”

“南司登上皇位,到底能給靖國帶來多大的好處?你不妨大膽的設想一下。”

南堇腦海裏閃過一個想法,隨即又覺得驚世駭俗,半是玩笑半是試探道:“難不成我姜國的江山還能拱手送他不成。”

衛潯不語,笑著看他,南堇連連搖頭,“太荒謬了。”

“他十五歲被貶,輾轉流落到南蘇,對十五歲之前的事絕口不提。從前我們尚有同門情誼,我便沒有多加調查。後來我知道了他廢太子的身份,一查便知,他幼時因身體孱弱,離宮修養過兩年。兩年對我們來說容顏不改,可對一個孩童來說,卻是日月換新天。”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太子在宮外就被頂替了?而現在的南司,是靖國血脈?”

“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猜測而已。他流落到南蘇時,有一對夫婦收養了他,可他卻親手殺了這對夫婦,是不是這對夫婦發現了什麽?

青司鏡自二十五年前青司之亂後便消失了,這兩年才頻頻現世,他定然沒有見過,可卻臨摹出了青司鏡的樣子。

九脈之戰後,青司鏡也落在了他手上,他如我母後一般懼怕青司鏡的現世,這又是為什麽?

青司鏡和靖國之間,有著斬不斷理還亂的聯系,靖國第一劍客秦蒹柯不顧戰場勝負,國家危亡也要保護他,這樁樁件件都是因為什麽?”

衛潯一連串的問題讓南堇腦袋裏嗡嗡作響,全身血液凝滯,胸口的起伏打鼓般急促,他端起手旁的茶盞,茶水滾燙,騰騰冒著白氣,他卻一股腦吞了下去,燙得喉嚨沙沙刺痛,也不知是否因為這隱約的痛感,刺激他莫名的興奮。

衛潯的猜測雖然離經叛道,可卻能把一切解釋通。

衛潯一直等他恢覆平靜,“七殿下知道該怎麽做了嗎。”

南堇無必好奇眼前女子究竟經歷過什麽,她冷靜到可怕,她一步一步告知自己真相,利用自己除掉她的敵人,而自己卻甘之如飴,“不日,南司太子血統存疑的消息會傳遍南蘇,太子或認罪或不認,權看他選擇。”

“他都不會,他會謀反。”茶水放到正溫,衛潯徐徐吹開浮葉,淺酌一口,語氣輕飄飄的,像說起一件極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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