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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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與胡汀蘭帶著大軍一路南下，本可在陳峆大軍至邊境前抵達甫城，可本晴好的天氣卻突降暴雨，山體坍塌，南下道路受阻，宋承只好繞路而行，足足耽擱了六七日。
甫城只有兵馬不到兩萬，常離抵死守城，宋承大軍趕到之時，陳峆正帶領大隊人馬攻城多時，常離將軍拼盡最後一口氣，站在城墻上，嘹亮的一聲呼喝振奮人心。
“你這奸詐小子，頻頻侵我國土，擾我邊境子民，老子今日就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放爾等小賊踏進我甫城一步！”
話剛落，嗖的一聲，一支飛馳的箭矢燃著烈火，重重紮進常離的血肉之軀，立時口吐鮮血，翻身栽落在城門外。
璟璋王的軍士高呼聲響起，李其昌驅馬上前，挑動長槍撅起常離的身子，血花四濺，地上是一灘血水，他轉身對著城墻上負隅頑抗的士兵，高聲喝道：
“城裏的人聽著，爾等乖乖開城投降，我靖國一定饒了爾等性命，可你們若不識擡舉，我王便要率軍踏平你們的城，殺光你們的臣民！”
城裏的士兵，已不足百人，城下敵軍持續不斷的飛箭和火炮已經讓這座城滿目瘡痍，他們腳下踩著的是戰友的殘肢，耳邊聽著的是婦孺的啼哭，他們的將軍已舉家戰死，甫城，怕是守不住了。
如此懸殊的差距，再鐵血的戰士也生了退意，他們感受到了身體的疼痛，死亡的恐懼，對親人的思念，這靡喪之氣一旦產生，便會被恐懼滋養到不可收拾。
此時，人群中突然有一人振聲高喊，“鐵血男兒，捐軀報國，三生有幸，怕什麽！”
這是一個已經血肉翻張，看不出面目的人，只見他雙手持刀，翻上城門一躍而下，手中雙刀在空中隨意揮舞，靖國軍士紛紛放箭，萬箭齊發，他的身體就如同靶子一般。
他摔死在了敵軍方陣，臨死前雙刀齊發，不偏不倚狠狠紮在了李其昌的心口和喉頭。
敵軍瞬間大噪，甫城的士兵無不唏噓敬佩，常家上下，乃至婦孺，皆已戰死，常家大兒的屍首遍尋不見。
想來，這便是吧。
老天眷顧甫城，宋承率十萬大軍終於趕到，甫城萬民沸騰。
胡汀蘭分兵二十萬，從後方包抄陳峆，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陳峆折損兩萬人馬，倉惶撤退。
陳峆輸在毫無防備，可他人馬眾多，胡汀蘭並未追擊，立即回城與宋承會合。
宋承治下的甫城，雖處邊境，卻商貿發達，最是熱鬧。
可這大戰後的甫城，是火炮和飛箭下的付之一炬，是嚇瘋的婦人，是哭嚎的嬰孩，是坍塌的屋舍，是兩萬忠魂的殘肢屍骸。
她看著宋承，他立於城中，一言不發，眼白布滿血絲，通紅如猛獸。
宋承看著角落裏的老媼，老媼撚起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兒子臉上的血，她的兒子剛剛加入守城軍不久，死在了這場大戰。
她將兒子臉上的血擦凈，伏在兒子胸口，胸口湧出的鮮血染紅了老媼花白的鬢，她極度的悲痛，卻哭不出來任何聲音。
他鼻腔中的血腥味道漸漸消失，呼吸開始阻塞，這是他第一次流淚。
“是朕來晚了，他們本不用死的……”
“按著原來的計劃，我們會比陳峆早幾日到達甫城，可誰能料到天災突降，耽擱了七八日，這豈能怪你？”
胡汀蘭安慰著宋承，這些日子，她看到了宋承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她開始明白為何有那麽多人為了南蘇的社稷前赴後繼。
“我若早一天發兵，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宋承，你不是神，不必為了那些人力不可及之事責難自己。”胡汀蘭走近，擡手輕輕抹掉宋承面頰上的濕潤，柔聲道：
“若非你預料靖國陰謀，此時的甫城怕是已被攻破，你把南蘇守護的很好。”
他回握起她的手，一雙探究的眼神在她的眸瞳中游走，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種奇怪的情緒，他理解為‘可憐’，因為只有這個女人會覺得他可憐。
他怒目稍有緩和，胡汀蘭意識到自己太過靠近他，慌忙把手從他滾燙的掌中抽了出來，借口離開道：“陛下，陳峆並不是很好對付，我先去排兵了。”
話音落，胡汀蘭不等宋承的答覆轉身便沒入人群中，宋承一個“好”字便輕飄飄落入空中。
有她安慰，沈重的心情緩和了許多，他是不是一個好皇帝，便留給後世去斷吧。眼下他要的，是這五十萬靖軍，有來無回。
南蘇三十萬精銳駐紮進甫城，面對城中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化為灰燼的屋舍，南蘇的將士無不憤恨，為同胞報仇雪恨的高喊響徹天地。如今又是自安庭深施行變法以來，南蘇第一次戰爭，人人都憋著一股勁兒上陣殺敵，立功得賞。
陳峆預料南蘇軍隊長途勞頓難免疲憊，必會在休整之後，趁天剛擦亮時突襲，於是全軍戒備整夜，胡汀蘭沒有半點動靜。此後幾日，胡汀蘭也是時不時派一小隊人馬偷襲，勝少敗多。
漸漸地，靖國軍隊放松了警惕，胡汀蘭派出的小隊人馬意不在偷襲，而在勘察地形與敵營情況，連著點卯了五日後，胡汀蘭連夜點兵二十七萬，兵分三路，分別從陳峆軍隊的正方、左側翼、右側翼同時進攻。陳峆軍隊毫無防備，如一盤散沙，大敗。
第一戰，胡汀蘭便殺敵八萬，軍心大振。
而後，胡汀蘭緊閉城門，無論陳峆如何叫戰，一概不回，僵持半月有餘，半月間，甫城夜夜笙歌，傳唱的卻都是靖國歌謠。
靖國奔襲千裏，糧草、軍需的供應都極度緊迫，從靖國一路運輸，時間久不說，損耗也極其嚴重。
胡汀蘭便是要拖著他，只能徒耗資源，無仗可打，人人思鄉，軍心渙散。
就在靖國軍隊開始人心渙散之時，胡汀蘭再次發兵，親率五萬人馬突襲，斬殺近萬人，佯裝不敵，敗退逃向甫城方向。
陳峆追擊至淮水河附近時，三十萬大軍便從四面八方迎了上來，南蘇自施行安庭深的變法以來，個個作戰勇猛，他們眼裏的靖軍，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他們項上頂著的，是一顆一顆加官進爵的頭顱，是敵人的頭顱。
而且這半月來，胡汀蘭也沒閑著，夜夜派人在淮水河附近埋布機關陷阱。南蘇軍隊本就作戰勇猛，加之處處陷阱，即便以三十萬對戰靖國四十萬，也是綽綽有餘。
這一戰，靖國幾乎全軍覆沒損，陳峆再次被擒，餘下有近萬敗兵渡過淮水河逃走。
“將軍，還追嗎？”說話的是副將李繼，因為其作戰勇猛，一人殺了百餘人，被胡汀蘭提至副將。
“窮寇莫追，況且還不到一萬人，成不了什麽氣候，收兵回城吧。”
“是！”
胡汀蘭僅用二十天，三戰三捷，將靖國侵略的五十萬人擋在了甫城之外。
胡汀蘭壓著囚車回城，回城的路上全是圍著的百姓，百姓們有的高呼胡將軍威武，有的送來自家的糧食蔬果表示感恩，有的撿起石頭使勁砸向囚車裏的陳峆。
“看什麽呢？”
李繼正盯著胡汀蘭，一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思考得正起勁，突然被一個叫王武得士兵打斷，李繼道：“我總覺著咱們將軍跟那個靖國將軍有仇。”
“怎麽說？”
“你看啊，將軍對鄉親們多和善，不光謝絕了鄉親們的糧食蔬果，還叮囑這個叮囑那個。就是不善待俘虜，你看那璟璋王爺被打的多慘吶，將軍一聲沒吱。”
“你沒聽說？據說這璟璋王啊是咱們將軍的老相好，但是這人背信棄義始亂終棄，甚至差點殺了將軍。”
“什麽？他？他憑什麽？他哪裏配得上將軍？還由得他始亂終棄？”
王武沒料到李繼反應這麽大，李繼剛聽說領兵的是個小姑娘時，第一個跳起來不服，他見過安將軍用兵，有如神助，怎會服氣一個二十出頭的毛丫頭。
殷山那五萬敵軍陪她玩玩倒可，此次靖國派了五十萬人馬，竟然讓一個小姑娘領兵？
可是跟著胡汀蘭打這一通，他算是服了，他眼睛瞇得更深了，怎麽看這個璟璋王怎麽都是平平無奇，將軍竟著了這種人的道，差點丟了性命？
不知不覺已到了軍營，軍營的守將卻慌慌張張跑了出來，見到胡汀蘭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軍，陛下收到您佯敗的消息後就再也沒收到前線的消息，陛下以為將軍敗了，帶著城中為數不多的人馬出城救您了！”
“不是叫你護住陛下，你！”胡汀蘭氣急，但事實由不得她多思，翻身上馬，李繼隨之，帶著兩萬人再一次出了城。
自己幾乎帶走了全部人馬，甫城的留守不過百人，靖國一萬窮寇還在逃亡，如果被他們發現宋承，那便糟了。
“將軍，是我的疏忽，請將軍責罰！”
李繼冷汗涔涔，皇上命自己實時回傳戰況，可大軍佯敗時是最後一次向甫城大營傳遞消息，而後戰況激烈，便顧不得此事，皇上定是以為大軍失利才出城救人去了。
若皇上有什麽閃失，自己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胡汀蘭知道，此刻不是追責的時候，要盡快找到宋承。
她帶著兩萬人馬往靖國殘兵逃亡的方向追去，此時此刻，只有這群人會對宋承造成威脅，沒有他們，宋承便是安全的。
響亮的兵戈相撞聲，震天的拼殺嘶喊聲，被兩萬騎兵的馬蹄聲蓋過。
“將軍，皇上在那兒！”
不出胡汀蘭所料，宋承和靖國殘兵廝殺在了一起，可敵眾我寡，宋承的盔甲上染滿了紅。
兩萬鐵騎迅速將靖國的一萬殘兵包圍，胡汀蘭雖不齒陳峆，卻對靖國這一萬殘部敬佩不已，他們把自己當成肉盾直直紮在南蘇士兵的長槍上，維持著最後一口氣也要延緩包圍圈的收縮，為裏面的兄弟爭取時間。
包圍圈越縮越小，一批又一批的靖國殘兵撞向南蘇的槍口，義無反顧。
那些被他們拼死護在裏面的兄弟們，後背濺上的都是同袍的血，同胞用命爭取來的片刻喘息，是為了讓他們有機會殺了眼前這個男人，這是南蘇的皇帝，殺了他，靖國便贏了，他們死去的五十萬同胞便雪恨了。
於是他們一個個目眥盡裂的盯著宋承，他們揮舞著長刀如惡鬼般撲向宋承，說時遲那時快，胡汀蘭策馬持搶沖進人群，右手挑槍殺敵，左手遞給了宋承，宋承翻身上馬落於胡汀蘭身後，二人一馬又迅速沖出人群。
再回首時，靖國殘部幾乎覆沒，這一次，南蘇的軍隊沒有了勝利的歡呼聲，作為對手，他們是可敬的。
“皇上一向穩重，這次怎會如此莽撞，你一旦有任何閃失，我該如何向南蘇上下交代？”
胡汀蘭現在才覺得陣陣後怕，身後的人卻不說話，胡汀蘭以為他受傷了，立即勒馬，剛要翻身下馬時被宋承按住了，耳後傳來溫柔又深沈的聲音，“我沒受傷，你別擔心，我只是收不到你的消息了，”
話好像還沒說完，胡汀蘭便感受到一個重物砸在了自己的肩上，胡汀蘭歪頭，宋承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應當只是太累了。
“真般配。”
李繼暫時把他捅出的簍子忘到了九霄雲外，緊隨一路，便叨叨了一路，胡汀蘭十分想把宋承拍醒，叫他趕緊追究李繼，賞他一百個板子。
因為宋承睡著了，胡汀蘭走的很慢，終於到了甫城大營，宋承也醒了，守城將看到宋承下馬，沒有受傷，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李繼覺得皇上此刻心情很好，鬼機靈的趕盡跪下認錯，宋承只罰他看守陳峆，日夜不離，李繼懸著的心也下來了。
“哎，哎！”
李繼朝王武拋過去一顆瓜子，王武瞪了他一眼。
“你覺不不覺得，咱們陛下和將軍，很是般配。”
這看守的活實在是乏味，李繼實在是憋不住，只得琢磨起皇上和將軍來。王武一聽，腦海裏回想起他二人共乘一騎的畫面來，也不覺點點頭。
提起將軍，李繼發現陳峆的目光看了過來，“別看了，如今她是南蘇的女戰神，而你是南蘇的階下囚。”
陳峆仿佛聽不見李繼的挖苦，沒有任何反應。
李繼又和王武道：“將軍聽說皇上出城時那個心急慌張的樣子，定然是喜歡皇上。”
王武聞言點了點頭，補充道：“皇上以為我們兵敗，擔心將軍，不顧安危也要出城相救，當然也喜歡將軍。”
李繼恍然大悟，這是雙向奔赴啊！
“我要見胡汀蘭。”微弱的聲音打斷了李繼和王武，李繼看了看陳峆，他像被抽幹靈魂一般，麻木至極，整整三天，除了吃飯沒有張過嘴，整個人一言不發，他差點以為他啞了。
他沒有等來胡汀蘭，來的，是宋承。
“怎麽是你？她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她做要的事很多，見你，一時半刻還排不上。”宋承命李繼拉來了一把椅子，對坐在陳峆面前。
宋承與胡汀蘭並不虐待俘虜，給陳峆的一應吃喝都是好的，也只是讓人嚴加看管，並未捆著他。
李繼害怕陳峆趁機對皇上不利，薅著陳峆的後衣領朝遠離宋承的方向將他拖了老遠，陳峆身上有傷，這一拖撕開了傷口，陳峆痛的嘶了一聲。
“是排不上，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陳峆掙開了李繼，整了整衣襟，維護著他身為王爺的最後一份尊嚴。
“沒錯，我沒有告訴她你想見她。”
“你很在意她？”
“是啊，不可以嗎？”
氣氛劍拔弩張，李繼卻極力控制著臉上的笑，他就說皇上和將軍登對來著！果然，皇上定是喜歡將軍！
陳峆在宋承的眼睛裏看到了他不敢給的東西，那便是開誠布公的偏愛，他沒有給過胡汀蘭，也沒有給過如薇，“是我辜負了她，如今的下場，也是我應得的。”
“你何止辜負了她，你讓她完全變了一個人，你讓她喪失了愛人的能力，也讓她不再相信真心，她沒死是她命大，你可從沒想過手軟。你如今的下場，確實是你應得的。”
陳峆本來挺直的肩耷拉下來，“原來連這些，她都與你說了，可她甚至都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我一開始只知道她叫阿蘭。”
宋承冷冷地看著他，“是你沒有給她時間，是你匆忙拋棄，娶了所謂的高門貴女，是你根本不關心她姓甚名誰。你不惜傷她殺她也要娶的如薇，如今又怎樣了呢？肖央告訴我，你們貌合神離，過得並不舒心啊。”
陳峆似被戳到痛處，他不惜一切，終於靠上如家勢力，可如薇漸漸得知自己看重的是如家，而不是如薇，便日日爭吵，出征前，如薇更是寫好了和離書，逼自己簽字。
“將軍。”李繼恭敬行禮，宋承回頭，是胡汀蘭。
“你怎麽來了？”宋承起身迎過去，胡汀蘭坦言，“四處都找不見你，便猜到你是來這兒了。”
“聊完了，我們走吧。”宋承一把將胡汀蘭扯了過去，擡腳便走，陳峆果然叫住了她，道：“阿蘭，我有話同你說。”
宋承一個白眼，胡汀蘭看到了，覺得他十分幼稚。
“我去嗎？”胡汀蘭下意識覺得宋承不開心，好似並不希望自己過去，便請示了一下，想著自己如此恪守君臣之禮，皇上自會高興些。
“你想去便去吧。”宋承不想攔她，這畢竟是她的事。胡汀蘭點了點頭，坐在了剛才宋承的位置上，宋承命李繼把陳峆綁死了，然後才放心出去了，他還是不放心，便命李繼守在這裏。
“你今天聽到的，如果敢說出去半個字，朕要了你這條小命。”
宋承走前，還不忘“和善”的祝福李繼，“不敢不敢不敢……”李繼的頭搖成了撥浪鼓。
“他對你還真上心。”宋承走後，陳峆道，胡汀蘭皺眉，“你找我，就是要說這些？”
陳峆搖了搖頭，“我只是不明白，我輸在哪，你這招誘敵深入，殷山用了一次，在淮水河竟還敢再用一次，你就不怕，我不上當？”
胡汀蘭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讓李繼給他松了綁，李繼雖不情願，卻十分聽話。
“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上當的，或許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真正的你，平庸，狡詐，自私，你是很聰明，卻又不夠聰明。你是不是想不明白，為何你父皇本屬意你為太子，卻在臨終前還是將皇位傳給了你皇兄？”
皇位，是陳峆的執念，他似乎預料了胡汀蘭接下來的話，突然起身撲向胡汀蘭，眼神裏滿是殺氣。
李繼眼疾手快攔住了他，朝著他腿彎猛踢了一腳，陳峆一下子半跪在胡汀蘭面前，他不服氣的擡頭，對上了胡汀蘭的視線，她平和的眼眸中自始至終沒有第二種情緒。
“世人皆道，璟璋王陳峆戰功赫赫，可你僅僅勝過幾次彈丸小國而已，你生平三次率軍攻打南蘇，三戰三敗，這最後一次更是折損五十萬兵馬，使得靖國二十年內都不會有與南蘇一戰之力了。
世人也說，璟璋王陳峆重情重義，可你對我趕盡殺絕是真，利用如家勢力也是真，為謀奪皇位不惜賭上五十萬軍人性命也是真。
你與你皇兄都沒有什麽治國才能，可你皇兄勝在自知，他治理江山會比你穩妥得多，若不是你把他逼急了，他斷不會陪你玩這麽愚蠢的爭權游戲。
你父皇是位雄主，我尚可能明白你，他自然知道你不堪托付。”
“胡汀蘭，我輸給你，只因你狡詐，不是偷襲便是陷阱，你若敢真刀真槍的與我在戰場上拼殺，也不必在此地侮辱我了。”
說完，陳峆狂笑起來，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惡狠狠的盯著胡汀蘭又道：“是啊，你恨我入骨，自然不會放過羞辱我的機會。”
胡汀蘭知道，陳峆不會承認的，他是會把七分本事說成十二分的人，他是一個不會有錯的人，任何事出現了任何紕漏，一定是別人的錯，他的巧舌如簧，曾一度騙過所有人。
他父皇曾真真切切的想把皇位傳給他，宋承亦是真真切切的覺得陳峆並非池中之物，如薇何嘗不是真真切切的愛他相信他。
“難道我沒有正面迎擊你嗎？我兵分三路真刀真槍與你對戰，那次，你折損八萬人，我想你也看到了，我南蘇士兵之勇，無可匹敵。
況且你說我狡詐，你身為一個將軍，竟不知兵不厭詐？
你只是不想承認，你徹底輸給我了，輸給了那個你曾經為了奔赴權力而選擇舍棄的，你覺得毫無價值的人。
你更不想承認你空負盛名，委實一般。”
胡汀蘭站起身，撂下最後一句話，“如果你覺得我對你因愛生恨，能讓你有最後一絲茍延殘喘的價值，那便如此想吧。”
字字如刀，徹底刮開了陳峆的胸膛，然後刺進肺腑，他四肢開始發麻，頭腦有懸空之感，她的背影堅定而遙遠，終於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
胡汀蘭出門，宋承就在不遠處等她，他偷瞄了幾眼，好似瞧不出她有什麽特別的情緒，胡汀蘭覺得宋承行為怪異，問道：“你好生奇怪，總覺得你有什麽話想說？”
宋承不自然的咳咳兩聲，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你是皇上，你問我？”胡汀蘭自顧自走著，她急著整兵，明日便班師回朝了，手上的事屬實不少，宋承卻奇奇怪怪，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這不是怕你舍不得他死嗎。”
胡汀蘭腳步一頓，宋承也隨即停住，心也沈了一寸，只聽胡汀蘭自言自語，宋承貼耳聽去，
“常將軍以身殉國，甫城不可無主啊，若讓李繼守城恐也不妥，這李繼毛毛躁躁的，還是問下皇上吧。”
胡汀蘭自顧自嘀咕完，便朝著宋承的營帳疾步走去，宋承不禁扶額，一把將她拽了回來，“胡汀蘭，我就在這，你去哪裏找我？”
胡汀蘭一拍腦袋，這幾日整兵，實在是焦頭爛額，總是忘事，她方才還和皇上說著話，轉念便忘了，宋承見她難得迷糊，許是真的把那陳峆忘到九霄雲外了，心底隱隱有一絲竊喜，道：
“守城之人，朕已從京中調來了，明日便到，是安將軍麾下一個叫任歲舉的副將，年紀輕輕卻沈穩老練，可當大任。李繼是個人才，但還需磨練幾年。”
聽了宋承的安排，胡汀蘭不自覺點了點頭，很是妥帖周到，當即便放心下來。這心裏的事兒沒了，耳朵邊的聲音才進來，宋承剛才好像問了她什麽，她沒聽仔細，便確認道：“你方才問我，舍不得他死？”
宋承點點頭。
“當年我死裏逃生，身上三刀六箭，加上殷山他又捅我一刀，大大小小十個傷口，要麽你都還他？”
“當真？”宋承語氣軟了下來，眼神裏也多了幾分心疼，胡汀蘭只是玩笑之言，她怕宋承真的當真，以如此殘忍的手段虐殺俘虜，忙解釋道：
“逗你的，你如果這般虐殺俘虜，以後兩國交戰，敵軍為求一個好死，還怎敢降？一個個都決一死戰，我看你怎麽辦。”
“我是問，你真的受了這麽多傷。”他雖知道她從靖國死裏逃生回來，可從未細想，當這些災厄一點一點再次鋪開的時候，他便覺得胸口悶痛。
“沒事，都過去了。陳峆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我們回京要緊。”
“好。”
次日，整兵，班師，一切按部就班。不過胡汀蘭沒有想到，宋承昨晚便命人四刀六箭處死了陳峆，利落幹凈，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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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與胡汀蘭帶著大軍一路南下，本可在陳峆大軍至邊境前抵達甫城，可本晴好的天氣卻突降暴雨，山體坍塌，南下道路受阻，宋承只好繞路而行，足足耽擱了六七日。
甫城只有兵馬不到兩萬，常離抵死守城，宋承大軍趕到之時，陳峆正帶領大隊人馬攻城多時，常離將軍拼盡最後一口氣，站在城墻上，嘹亮的一聲呼喝振奮人心。
“你這奸詐小子，頻頻侵我國土，擾我邊境子民，老子今日就是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放爾等小賊踏進我甫城一步！”
話剛落，嗖的一聲，一支飛馳的箭矢燃著烈火，重重紮進常離的血肉之軀，立時口吐鮮血，翻身栽落在城門外。
璟璋王的軍士高呼聲響起，李其昌驅馬上前，挑動長槍撅起常離的身子，血花四濺，地上是一灘血水，他轉身對著城墻上負隅頑抗的士兵，高聲喝道：
“城裏的人聽著，爾等乖乖開城投降，我靖國一定饒了爾等性命，可你們若不識擡舉，我王便要率軍踏平你們的城，殺光你們的臣民！”
城裏的士兵，已不足百人，城下敵軍持續不斷的飛箭和火炮已經讓這座城滿目瘡痍，他們腳下踩著的是戰友的殘肢，耳邊聽著的是婦孺的啼哭，他們的將軍已舉家戰死，甫城，怕是守不住了。
如此懸殊的差距，再鐵血的戰士也生了退意，他們感受到了身體的疼痛，死亡的恐懼，對親人的思念，這靡喪之氣一旦產生，便會被恐懼滋養到不可收拾。
此時，人群中突然有一人振聲高喊，“鐵血男兒，捐軀報國，三生有幸，怕什麽！”
這是一個已經血肉翻張，看不出面目的人，只見他雙手持刀，翻上城門一躍而下，手中雙刀在空中隨意揮舞，靖國軍士紛紛放箭，萬箭齊發，他的身體就如同靶子一般。
他摔死在了敵軍方陣，臨死前雙刀齊發，不偏不倚狠狠紮在了李其昌的心口和喉頭。
敵軍瞬間大噪，甫城的士兵無不唏噓敬佩，常家上下，乃至婦孺，皆已戰死，常家大兒的屍首遍尋不見。
想來，這便是吧。
老天眷顧甫城，宋承率十萬大軍終於趕到，甫城萬民沸騰。
胡汀蘭分兵二十萬，從後方包抄陳峆，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陳峆折損兩萬人馬，倉惶撤退。
陳峆輸在毫無防備，可他人馬眾多，胡汀蘭並未追擊，立即回城與宋承會合。
宋承治下的甫城，雖處邊境，卻商貿發達，最是熱鬧。
可這大戰後的甫城，是火炮和飛箭下的付之一炬，是嚇瘋的婦人，是哭嚎的嬰孩，是坍塌的屋舍，是兩萬忠魂的殘肢屍骸。
她看著宋承，他立於城中，一言不發，眼白布滿血絲，通紅如猛獸。
宋承看著角落裏的老媼，老媼撚起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兒子臉上的血，她的兒子剛剛加入守城軍不久，死在了這場大戰。
她將兒子臉上的血擦凈，伏在兒子胸口，胸口湧出的鮮血染紅了老媼花白的鬢，她極度的悲痛，卻哭不出來任何聲音。
他鼻腔中的血腥味道漸漸消失，呼吸開始阻塞，這是他第一次流淚。
“是朕來晚了，他們本不用死的……”
“按著原來的計劃，我們會比陳峆早幾日到達甫城，可誰能料到天災突降，耽擱了七八日，這豈能怪你？”
胡汀蘭安慰著宋承，這些日子，她看到了宋承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她開始明白為何有那麽多人為了南蘇的社稷前赴後繼。
“我若早一天發兵，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宋承，你不是神，不必為了那些人力不可及之事責難自己。”胡汀蘭走近，擡手輕輕抹掉宋承面頰上的濕潤，柔聲道：
“若非你預料靖國陰謀，此時的甫城怕是已被攻破，你把南蘇守護的很好。”
他回握起她的手，一雙探究的眼神在她的眸瞳中游走，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種奇怪的情緒，他理解為‘可憐’，因為只有這個女人會覺得他可憐。
他怒目稍有緩和，胡汀蘭意識到自己太過靠近他，慌忙把手從他滾燙的掌中抽了出來，借口離開道：“陛下，陳峆並不是很好對付，我先去排兵了。”
話音落，胡汀蘭不等宋承的答覆轉身便沒入人群中，宋承一個“好”字便輕飄飄落入空中。
有她安慰，沈重的心情緩和了許多，他是不是一個好皇帝，便留給後世去斷吧。眼下他要的，是這五十萬靖軍，有來無回。
南蘇三十萬精銳駐紮進甫城，面對城中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化為灰燼的屋舍，南蘇的將士無不憤恨，為同胞報仇雪恨的高喊響徹天地。如今又是自安庭深施行變法以來，南蘇第一次戰爭，人人都憋著一股勁兒上陣殺敵，立功得賞。
陳峆預料南蘇軍隊長途勞頓難免疲憊，必會在休整之後，趁天剛擦亮時突襲，於是全軍戒備整夜，胡汀蘭沒有半點動靜。此後幾日，胡汀蘭也是時不時派一小隊人馬偷襲，勝少敗多。
漸漸地，靖國軍隊放松了警惕，胡汀蘭派出的小隊人馬意不在偷襲，而在勘察地形與敵營情況，連著點卯了五日後，胡汀蘭連夜點兵二十七萬，兵分三路，分別從陳峆軍隊的正方、左側翼、右側翼同時進攻。陳峆軍隊毫無防備，如一盤散沙，大敗。
第一戰，胡汀蘭便殺敵八萬，軍心大振。
而後，胡汀蘭緊閉城門，無論陳峆如何叫戰，一概不回，僵持半月有餘，半月間，甫城夜夜笙歌，傳唱的卻都是靖國歌謠。
靖國奔襲千裏，糧草、軍需的供應都極度緊迫，從靖國一路運輸，時間久不說，損耗也極其嚴重。
胡汀蘭便是要拖著他，只能徒耗資源，無仗可打，人人思鄉，軍心渙散。
就在靖國軍隊開始人心渙散之時，胡汀蘭再次發兵，親率五萬人馬突襲，斬殺近萬人，佯裝不敵，敗退逃向甫城方向。
陳峆追擊至淮水河附近時，三十萬大軍便從四面八方迎了上來，南蘇自施行安庭深的變法以來，個個作戰勇猛，他們眼裏的靖軍，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他們項上頂著的，是一顆一顆加官進爵的頭顱，是敵人的頭顱。
而且這半月來，胡汀蘭也沒閑著，夜夜派人在淮水河附近埋布機關陷阱。南蘇軍隊本就作戰勇猛，加之處處陷阱，即便以三十萬對戰靖國四十萬，也是綽綽有餘。
這一戰，靖國幾乎全軍覆沒損，陳峆再次被擒，餘下有近萬敗兵渡過淮水河逃走。
“將軍，還追嗎？”說話的是副將李繼，因為其作戰勇猛，一人殺了百餘人，被胡汀蘭提至副將。
“窮寇莫追，況且還不到一萬人，成不了什麽氣候，收兵回城吧。”
“是！”
胡汀蘭僅用二十天，三戰三捷，將靖國侵略的五十萬人擋在了甫城之外。
胡汀蘭壓著囚車回城，回城的路上全是圍著的百姓，百姓們有的高呼胡將軍威武，有的送來自家的糧食蔬果表示感恩，有的撿起石頭使勁砸向囚車裏的陳峆。
“看什麽呢？”
李繼正盯著胡汀蘭，一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思考得正起勁，突然被一個叫王武得士兵打斷，李繼道：“我總覺著咱們將軍跟那個靖國將軍有仇。”
“怎麽說？”
“你看啊，將軍對鄉親們多和善，不光謝絕了鄉親們的糧食蔬果，還叮囑這個叮囑那個。就是不善待俘虜，你看那璟璋王爺被打的多慘吶，將軍一聲沒吱。”
“你沒聽說？據說這璟璋王啊是咱們將軍的老相好，但是這人背信棄義始亂終棄，甚至差點殺了將軍。”
“什麽？他？他憑什麽？他哪裏配得上將軍？還由得他始亂終棄？”
王武沒料到李繼反應這麽大，李繼剛聽說領兵的是個小姑娘時，第一個跳起來不服，他見過安將軍用兵，有如神助，怎會服氣一個二十出頭的毛丫頭。
殷山那五萬敵軍陪她玩玩倒可，此次靖國派了五十萬人馬，竟然讓一個小姑娘領兵？
可是跟著胡汀蘭打這一通，他算是服了，他眼睛瞇得更深了，怎麽看這個璟璋王怎麽都是平平無奇，將軍竟著了這種人的道，差點丟了性命？
不知不覺已到了軍營，軍營的守將卻慌慌張張跑了出來，見到胡汀蘭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軍，陛下收到您佯敗的消息後就再也沒收到前線的消息，陛下以為將軍敗了，帶著城中為數不多的人馬出城救您了！”
“不是叫你護住陛下，你！”胡汀蘭氣急，但事實由不得她多思，翻身上馬，李繼隨之，帶著兩萬人再一次出了城。
自己幾乎帶走了全部人馬，甫城的留守不過百人，靖國一萬窮寇還在逃亡，如果被他們發現宋承，那便糟了。
“將軍，是我的疏忽，請將軍責罰！”
李繼冷汗涔涔，皇上命自己實時回傳戰況，可大軍佯敗時是最後一次向甫城大營傳遞消息，而後戰況激烈，便顧不得此事，皇上定是以為大軍失利才出城救人去了。
若皇上有什麽閃失，自己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胡汀蘭知道，此刻不是追責的時候，要盡快找到宋承。
她帶著兩萬人馬往靖國殘兵逃亡的方向追去，此時此刻，只有這群人會對宋承造成威脅，沒有他們，宋承便是安全的。
響亮的兵戈相撞聲，震天的拼殺嘶喊聲，被兩萬騎兵的馬蹄聲蓋過。
“將軍，皇上在那兒！”
不出胡汀蘭所料，宋承和靖國殘兵廝殺在了一起，可敵眾我寡，宋承的盔甲上染滿了紅。
兩萬鐵騎迅速將靖國的一萬殘兵包圍，胡汀蘭雖不齒陳峆，卻對靖國這一萬殘部敬佩不已，他們把自己當成肉盾直直紮在南蘇士兵的長槍上，維持著最後一口氣也要延緩包圍圈的收縮，為裏面的兄弟爭取時間。
包圍圈越縮越小，一批又一批的靖國殘兵撞向南蘇的槍口，義無反顧。
那些被他們拼死護在裏面的兄弟們，後背濺上的都是同袍的血，同胞用命爭取來的片刻喘息，是為了讓他們有機會殺了眼前這個男人，這是南蘇的皇帝，殺了他，靖國便贏了，他們死去的五十萬同胞便雪恨了。
於是他們一個個目眥盡裂的盯著宋承，他們揮舞著長刀如惡鬼般撲向宋承，說時遲那時快，胡汀蘭策馬持搶沖進人群，右手挑槍殺敵，左手遞給了宋承，宋承翻身上馬落於胡汀蘭身後，二人一馬又迅速沖出人群。
再回首時，靖國殘部幾乎覆沒，這一次，南蘇的軍隊沒有了勝利的歡呼聲，作為對手，他們是可敬的。
“皇上一向穩重，這次怎會如此莽撞，你一旦有任何閃失，我該如何向南蘇上下交代？”
胡汀蘭現在才覺得陣陣後怕，身後的人卻不說話，胡汀蘭以為他受傷了，立即勒馬，剛要翻身下馬時被宋承按住了，耳後傳來溫柔又深沈的聲音，“我沒受傷，你別擔心，我只是收不到你的消息了，”
話好像還沒說完，胡汀蘭便感受到一個重物砸在了自己的肩上，胡汀蘭歪頭，宋承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應當只是太累了。
“真般配。”
李繼暫時把他捅出的簍子忘到了九霄雲外，緊隨一路，便叨叨了一路，胡汀蘭十分想把宋承拍醒，叫他趕緊追究李繼，賞他一百個板子。
因為宋承睡著了，胡汀蘭走的很慢，終於到了甫城大營，宋承也醒了，守城將看到宋承下馬，沒有受傷，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李繼覺得皇上此刻心情很好，鬼機靈的趕盡跪下認錯，宋承只罰他看守陳峆，日夜不離，李繼懸著的心也下來了。
“哎，哎！”
李繼朝王武拋過去一顆瓜子，王武瞪了他一眼。
“你覺不不覺得，咱們陛下和將軍，很是般配。”
這看守的活實在是乏味，李繼實在是憋不住，只得琢磨起皇上和將軍來。王武一聽，腦海裏回想起他二人共乘一騎的畫面來，也不覺點點頭。
提起將軍，李繼發現陳峆的目光看了過來，“別看了，如今她是南蘇的女戰神，而你是南蘇的階下囚。”
陳峆仿佛聽不見李繼的挖苦，沒有任何反應。
李繼又和王武道：“將軍聽說皇上出城時那個心急慌張的樣子，定然是喜歡皇上。”
王武聞言點了點頭，補充道：“皇上以為我們兵敗，擔心將軍，不顧安危也要出城相救，當然也喜歡將軍。”
李繼恍然大悟，這是雙向奔赴啊！
“我要見胡汀蘭。”微弱的聲音打斷了李繼和王武，李繼看了看陳峆，他像被抽幹靈魂一般，麻木至極，整整三天，除了吃飯沒有張過嘴，整個人一言不發，他差點以為他啞了。
他沒有等來胡汀蘭，來的，是宋承。
“怎麽是你？她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她做要的事很多，見你，一時半刻還排不上。”宋承命李繼拉來了一把椅子，對坐在陳峆面前。
宋承與胡汀蘭並不虐待俘虜，給陳峆的一應吃喝都是好的，也只是讓人嚴加看管，並未捆著他。
李繼害怕陳峆趁機對皇上不利，薅著陳峆的後衣領朝遠離宋承的方向將他拖了老遠，陳峆身上有傷，這一拖撕開了傷口，陳峆痛的嘶了一聲。
“是排不上，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陳峆掙開了李繼，整了整衣襟，維護著他身為王爺的最後一份尊嚴。
“沒錯，我沒有告訴她你想見她。”
“你很在意她？”
“是啊，不可以嗎？”
氣氛劍拔弩張，李繼卻極力控制著臉上的笑，他就說皇上和將軍登對來著！果然，皇上定是喜歡將軍！
陳峆在宋承的眼睛裏看到了他不敢給的東西，那便是開誠布公的偏愛，他沒有給過胡汀蘭，也沒有給過如薇，“是我辜負了她，如今的下場，也是我應得的。”
“你何止辜負了她，你讓她完全變了一個人，你讓她喪失了愛人的能力，也讓她不再相信真心，她沒死是她命大，你可從沒想過手軟。你如今的下場，確實是你應得的。”
陳峆本來挺直的肩耷拉下來，“原來連這些，她都與你說了，可她甚至都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我一開始只知道她叫阿蘭。”
宋承冷冷地看著他，“是你沒有給她時間，是你匆忙拋棄，娶了所謂的高門貴女，是你根本不關心她姓甚名誰。你不惜傷她殺她也要娶的如薇，如今又怎樣了呢？肖央告訴我，你們貌合神離，過得並不舒心啊。”
陳峆似被戳到痛處，他不惜一切，終於靠上如家勢力，可如薇漸漸得知自己看重的是如家，而不是如薇，便日日爭吵，出征前，如薇更是寫好了和離書，逼自己簽字。
“將軍。”李繼恭敬行禮，宋承回頭，是胡汀蘭。
“你怎麽來了？”宋承起身迎過去，胡汀蘭坦言，“四處都找不見你，便猜到你是來這兒了。”
“聊完了，我們走吧。”宋承一把將胡汀蘭扯了過去，擡腳便走，陳峆果然叫住了她，道：“阿蘭，我有話同你說。”
宋承一個白眼，胡汀蘭看到了，覺得他十分幼稚。
“我去嗎？”胡汀蘭下意識覺得宋承不開心，好似並不希望自己過去，便請示了一下，想著自己如此恪守君臣之禮，皇上自會高興些。
“你想去便去吧。”宋承不想攔她，這畢竟是她的事。胡汀蘭點了點頭，坐在了剛才宋承的位置上，宋承命李繼把陳峆綁死了，然後才放心出去了，他還是不放心，便命李繼守在這裏。
“你今天聽到的，如果敢說出去半個字，朕要了你這條小命。”
宋承走前，還不忘“和善”的祝福李繼，“不敢不敢不敢……”李繼的頭搖成了撥浪鼓。
“他對你還真上心。”宋承走後，陳峆道，胡汀蘭皺眉，“你找我，就是要說這些？”
陳峆搖了搖頭，“我只是不明白，我輸在哪，你這招誘敵深入，殷山用了一次，在淮水河竟還敢再用一次，你就不怕，我不上當？”
胡汀蘭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讓李繼給他松了綁，李繼雖不情願，卻十分聽話。
“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上當的，或許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真正的你，平庸，狡詐，自私，你是很聰明，卻又不夠聰明。你是不是想不明白，為何你父皇本屬意你為太子，卻在臨終前還是將皇位傳給了你皇兄？”
皇位，是陳峆的執念，他似乎預料了胡汀蘭接下來的話，突然起身撲向胡汀蘭，眼神裏滿是殺氣。
李繼眼疾手快攔住了他，朝著他腿彎猛踢了一腳，陳峆一下子半跪在胡汀蘭面前，他不服氣的擡頭，對上了胡汀蘭的視線，她平和的眼眸中自始至終沒有第二種情緒。
“世人皆道，璟璋王陳峆戰功赫赫，可你僅僅勝過幾次彈丸小國而已，你生平三次率軍攻打南蘇，三戰三敗，這最後一次更是折損五十萬兵馬，使得靖國二十年內都不會有與南蘇一戰之力了。
世人也說，璟璋王陳峆重情重義，可你對我趕盡殺絕是真，利用如家勢力也是真，為謀奪皇位不惜賭上五十萬軍人性命也是真。
你與你皇兄都沒有什麽治國才能，可你皇兄勝在自知，他治理江山會比你穩妥得多，若不是你把他逼急了，他斷不會陪你玩這麽愚蠢的爭權游戲。
你父皇是位雄主，我尚可能明白你，他自然知道你不堪托付。”
“胡汀蘭，我輸給你，只因你狡詐，不是偷襲便是陷阱，你若敢真刀真槍的與我在戰場上拼殺，也不必在此地侮辱我了。”
說完，陳峆狂笑起來，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惡狠狠的盯著胡汀蘭又道：“是啊，你恨我入骨，自然不會放過羞辱我的機會。”
胡汀蘭知道，陳峆不會承認的，他是會把七分本事說成十二分的人，他是一個不會有錯的人，任何事出現了任何紕漏，一定是別人的錯，他的巧舌如簧，曾一度騙過所有人。
他父皇曾真真切切的想把皇位傳給他，宋承亦是真真切切的覺得陳峆並非池中之物，如薇何嘗不是真真切切的愛他相信他。
“難道我沒有正面迎擊你嗎？我兵分三路真刀真槍與你對戰，那次，你折損八萬人，我想你也看到了，我南蘇士兵之勇，無可匹敵。
況且你說我狡詐，你身為一個將軍，竟不知兵不厭詐？
你只是不想承認，你徹底輸給我了，輸給了那個你曾經為了奔赴權力而選擇舍棄的，你覺得毫無價值的人。
你更不想承認你空負盛名，委實一般。”
胡汀蘭站起身，撂下最後一句話，“如果你覺得我對你因愛生恨，能讓你有最後一絲茍延殘喘的價值，那便如此想吧。”
字字如刀，徹底刮開了陳峆的胸膛，然後刺進肺腑，他四肢開始發麻，頭腦有懸空之感，她的背影堅定而遙遠，終於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
胡汀蘭出門，宋承就在不遠處等她，他偷瞄了幾眼，好似瞧不出她有什麽特別的情緒，胡汀蘭覺得宋承行為怪異，問道：“你好生奇怪，總覺得你有什麽話想說？”
宋承不自然的咳咳兩聲，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你是皇上，你問我？”胡汀蘭自顧自走著，她急著整兵，明日便班師回朝了，手上的事屬實不少，宋承卻奇奇怪怪，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這不是怕你舍不得他死嗎。”
胡汀蘭腳步一頓，宋承也隨即停住，心也沈了一寸，只聽胡汀蘭自言自語，宋承貼耳聽去，
“常將軍以身殉國，甫城不可無主啊，若讓李繼守城恐也不妥，這李繼毛毛躁躁的，還是問下皇上吧。”
胡汀蘭自顧自嘀咕完，便朝著宋承的營帳疾步走去，宋承不禁扶額，一把將她拽了回來，“胡汀蘭，我就在這，你去哪裏找我？”
胡汀蘭一拍腦袋，這幾日整兵，實在是焦頭爛額，總是忘事，她方才還和皇上說著話，轉念便忘了，宋承見她難得迷糊，許是真的把那陳峆忘到九霄雲外了，心底隱隱有一絲竊喜，道：
“守城之人，朕已從京中調來了，明日便到，是安將軍麾下一個叫任歲舉的副將，年紀輕輕卻沈穩老練，可當大任。李繼是個人才，但還需磨練幾年。”
聽了宋承的安排，胡汀蘭不自覺點了點頭，很是妥帖周到，當即便放心下來。這心裏的事兒沒了，耳朵邊的聲音才進來，宋承剛才好像問了她什麽，她沒聽仔細，便確認道：“你方才問我，舍不得他死？”
宋承點點頭。
“當年我死裏逃生，身上三刀六箭，加上殷山他又捅我一刀，大大小小十個傷口，要麽你都還他？”
“當真？”宋承語氣軟了下來，眼神裏也多了幾分心疼，胡汀蘭只是玩笑之言，她怕宋承真的當真，以如此殘忍的手段虐殺俘虜，忙解釋道：
“逗你的，你如果這般虐殺俘虜，以後兩國交戰，敵軍為求一個好死，還怎敢降？一個個都決一死戰，我看你怎麽辦。”
“我是問，你真的受了這麽多傷。”他雖知道她從靖國死裏逃生回來，可從未細想，當這些災厄一點一點再次鋪開的時候，他便覺得胸口悶痛。
“沒事，都過去了。陳峆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我們回京要緊。”
“好。”
次日，整兵，班師，一切按部就班。不過胡汀蘭沒有想到，宋承昨晚便命人四刀六箭處死了陳峆，利落幹凈，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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