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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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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這是第四十年的春天,萬物覆蘇,不過一人的心底早已灰寂。

今日是一個能讓灰暗枯木再次逢春的時機。

天色灰蒙蒙的,閃著悶雷。

軒轅書燁最後還是讓步了,他目送著南暝走向山內深處的墳冢,神色覆雜。

那裏並不像一個死人長眠之地,倒是座花園。

不過無人嬉鬧,只是因為一個禁制。

在來之前南暝便做過許許多多關於今日的夢,而夢的結局他從未記得清楚。

夢中的痛苦與慌亂是那樣的真實。

夢外卻是如此迷茫。

南暝慢慢走向那個每年必定會來一次的地方,坐在那個熟悉的角落發呆。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身前是群花簇擁。

“真是個好日子。”

南暝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藥材放在墓碑前。

浮菟草搜羅神識,朝生覆靈丹修補,粹玉雁芙重新喚醒死者肉身。

而鶴家宗法則是以施法者生命為代價換取一個前往九泉之下帶回死者靈魂的機會。

這便需要極為強大的靈力作為支撐。

南暝不敢觸碰姐姐的墳冢,他站立許久,心懷愧疚。

“姐姐,我又來打擾你了,不要怪我。”

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墳冢被一分為二,中間裸露的是一副用寒冰制作而成的棺槨,裏面躺著一位妙齡女子。

過去這麽多年,她還是如同死去之日那樣,又或者是以這樣的方式活在南暝心中長達四十年。

浮菟草十分灼熱,與南暝所修之道相悖,不免讓他身心難受。

可就算痛苦,他依舊將它煉化為周身游絲進入公孫湘體內,將那些早已破碎的神識一點點堆積起來。

在公孫湘死時,南暝用碎羽穩固住了她的神識,不至於太過分散難以收集。

他本可以借此以靈魂的方式與她一見,可終究是心中不忍,再無相見之日。

在花園中跳動的光點來到南暝身前之時,他便用靈力摧動朝生覆靈丹進入公孫湘體內,自己再用鶴家宗法進入九泉之下。

這裏暗無天日,不見一人。

而他要用自己身死九次才能換回一人的靈魂。

一次穿心,兩次封神,三次去骨,四次廢身,五次游離,六次散靈,七次禁語,八次無壽,九次不歸。

不知過了多久,南暝終於醒了過來,他渾身無力,但手中有了一樣東西。

那是承載著靈魂的寶石。

他欣喜若狂,放聲大笑,原以為自己不會活著回來,所以他在碎羽中寄存了另一個自己。

若劍外的自己身死,則由劍內的自己繼續完成著接下來的事情。

一切塵埃落定之時,劍內的自己也會煙消雲散,而後世間再無他這一人。

幸運的是他回來了。

不過身上早已血跡遍布,可還要再次喚醒姐姐的肉身。

而此時那個男子又再次出現:“你當真要這樣做嗎?”

南暝忽略了他,強行摧動體內靈力讓姐姐的身體恢覆生機。

這樣的過程耗費許久。

“你繼續下去會死的,你不再有那樣長生的壽命,你也會和普通人一樣,再過百年就會死去。”

男人依舊說著,南暝依舊不回答。

男人索性坐在他身邊,一同觀望著這位女子。

“這就是令你朝思暮想的女子嗎?”

南暝微微點頭,臉上劃過冷汗,氣息不穩。

“癡情郎,看來你很喜歡她。”

南暝道:“我似乎沒有這個資格了,只是償還她的恩情。”

男人正對著他,伸手想要觸碰,可自己也是若有若無的狀態,便將手伸回去,自言自語。

“你剛出生的時候很可愛,卻不哭不鬧,那時候我還念著你母親的身體,還是你姑姑第一個抱的你。”

“她說你好小一只,就像是小豬一樣,當時我也笑了,想著你不哭鬧,也許是身體有恙。”

“在一番查看後發現你只是過分安靜,後來……後來我便離開了,你母親她因此走火入魔,竟然對你下手了。”

“好在有你姑姑在,她教了你一些東西,所以你活下來了。”

“你姑姑很愛你,她也很愧疚,所以想要用餘生來保護你,可神域的事情對她來說太多太重,不過她也是看著你成長的。”

“她喜歡叫你小寶貝,以你的性子怕是覺得禮法不容,可她就是這樣的人,喜歡什麽便會用心呵護。”

“我不知道該喚你什麽,我似乎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南暝,對不起,我沒能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情到深處,南宮塵卿也是落淚,在兒子面前這樣失態。

“你不必對我有任何愧疚,畢竟我已經從另一個人身上感受到了你該給我的溫暖,對於長蘇也是。”

南暝閉上雙眼不想看他,但心中的感應也能知道南宮塵卿現在的樣子。

從小時候開始他就沒有見過南宮塵卿,對於父親的樣子他從來不在乎,畢竟有公孫權。

可他終究不是親生父親,在後來的日子裏南暝也會幻想父親的音容,不過只是幻想。

終於他見到一個和自己很相似的人,在那一瞬間他就感覺這人就是父親,只是心裏沒底。

但他和自己說話卻能毫無障礙,更讓南暝心中舒坦,在那時候他便知曉這人的身份。

父親,一個久違的身份,一次久違的相擁。

在那之後,南宮塵卿便寄宿在碎羽中,也因此讓長蘇沒能下死手。

天上風雲變幻,地上竊竊私語。

最後,南暝力竭不支倒在地上,公孫湘最後也沒能活過來。

四個月後,南暝還是沒能醒來。

他並未回到沐相城,而是被李芊雲安養在雲澤山。

李芊雲心中早就做好了準備,但在看到兒子這幅慘狀,還是動容。

他身上的舊傷還歷歷在目,身上又多了數不盡的傷口。

神識消散,手腳經脈盡廢,身骨破碎,雙鬢斑白。

又過了月餘,南暝終於睜開了雙眼,他問了一句今日是什麽時候。

回答他的是洛寅,“九月初二,怎麽了?”

南暝滿眼失落,可身上沒有力氣,只能用嘆息來發洩情緒。

“我終於夢見姐姐了,可我抓不到她,她笑著走遠了,好像一切都註定了。”

洛寅為他準備好湯藥,正要餵他的時候,南宮扶華闖了進來。

門外無人能攔住她,她等了五個月洛寅也沒把人給她還回去。

“小妹,你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南宮扶華叉腰怒指,還順帶拍了拍桌子。

洛寅對著藥吹了吹才說:“姐姐不必心急,我不會害他,他的養母許久不見他自然想念,所以我便把他留在這裏,待他傷好你領他回去便是。”

聞聽此言,南宮扶華才肯罷休,只是南暝不理解了。

姑姑喚自己的師傅為小妹,洛寅喚姑姑為姐姐,那她不就是自己的小姑嗎?

南暝眨了眨眼表示疑惑,洛寅也是認了下來:“你姑姑為長姐,你父親為二子,我為三妹,現在理解了嗎?蠢貨。”

“那你如此訓我,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原因?”

洛寅點點頭,臉上劃過一絲得意:“你是我的好侄兒,可不得一騎絕塵,俾倪天下,不讓你吃些苦頭怎麽辦得到?”

南暝好像沒事人一樣,忽然竄了起來,滿臉委屈:“你讓我受傷還要圍著後山跑五十圈,明知我手有傷還要讓我拉弓射箭,你這是一個小姑能幹得出來的人事?”

“噓。”洛寅提醒他旁邊還有人在歇息。

南暝回頭看著趴在自己身邊熟睡的李芊雲,一言不發。

“母親她這樣也不醒,是為我操勞多久了?”

“你昏倒後她就一直照顧你,從不離身,她怕你做噩夢,每日為你焚香後會為你唱童謠,還為你扇風,如此的母親可比長蘇好上千百倍。”

南暝伸手觸碰李芊雲的臉,可自己還是感到無力。

他沒能把姐姐帶回來已經無顏面對所有人了,可李芊雲還是這樣對他,如此曾不感到羞愧呢。

“我沒有勇氣再看著母親了,我真算得上是個廢物。”

南暝躺在床上,雙眼無神。

南宮扶華擠開洛寅坐在他身邊,反覆嘟囔著讓他不要傷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天意如此,南暝食言了。

“暝兒,你終於醒了……”

睡眼惺忪的李芊雲親吻南暝的臉龐,看他沒事的樣子才安心。

“母親,我好沒用……我沒有把姐姐帶回來……”

本就崩潰的南暝在看到她充滿愛意和寬慰的眼神時,淚水終於滑落。

南暝一直在抱怨自己,不停地捶打著那幅本就禁不住折騰的身體。

就連門外也能知道他的自責和無奈。

可李芊雲不是,她從不覺得南暝有什麽不行。

“暝兒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接受湘兒的離開了,我也已經放下了,你為何不能呢?”

“你能有這樣的心,我很欣慰,世上失敗的事情本就占多數,你不必為了一個很尋常的東西而自責知道嗎?”

“在我眼裏,你永遠是那個英雄,是那個讓母親驕傲的孩子,只是你太自卑了,心容易破碎,不要著急,慢慢來好嗎?”

母親,這樣一個和自己毫無相幹的人最後也在安慰自己,就算她也很難受,很疲憊,可在南暝面前永遠是堅強的模樣。

為母則剛,亦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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