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英群這一句話好似打開了對面女孩眼淚的閘門一樣， 剛剛還是壓抑的哽咽，突然就有向嚎啕大哭方向發展的趨勢。

看來這閨女也是被欺負的久了，這次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把心裏的負面情緒釋放一下也好，小小年紀總這麽憋著， 容易出現心理問題。

孫英群沒有打斷她， 就這麽平靜地等著陳銀霜發洩性地哭泣。剛開始陳銀霜還迫於孫英群的淫威，偷瞄了孫英群幾眼。後來她發現， 孫英群並沒有再呵斥她的意思， 就這麽看著她哭泣。陳銀霜的心裏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不滿仿佛都如同火山爆發一樣，毫無阻攔地噴湧而出。

最後，這妞直接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看著對面的女孩伏在桌面上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痛哭，孫英群不自覺地生出一絲心疼。

這是把孩子都逼成什麽樣了， 上次看陳家的老太太應該是個識文斷字的。難道家裏對孩子在學校的遭遇都不聞不問嗎？

孫英群皺著眉頭， 看著陳銀霜痛哭。好在她已經吃過飯了，否者，就著這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都害怕自己消化不良。

哭了好一會兒的陳銀霜終於停下來了。孫英群也總算是松了一口氣。畢竟， 即使現在不是飯口的時間，飯店裏還是幾桌其它客人的。

其它客人探究的目光也夠孫英群喝一壺的了。好在， 孫英群自己也是一個小姑娘。她都懷疑， 如果自己是個大男人， 照陳銀霜這麽個哭法，會不會有好心市民把警察叔叔請過來。

哭夠了的陳銀霜用手背摸了摸臉， 孫英群遞了自己的手帕給她，“今天早上剛裝兜裏的，還沒用呢。送你了！”

陳銀霜接過手帕，用力地在臉上擦了擦。然後把那塊白色帶著小碎花的手帕緊緊地握在手裏。

多年後，大家都說陳家的姐妹感情好，姐姐是個會做人的。因為陳家的妹妹不惜跟自己親娘作對，也要站在她姐這邊。

她們不知道的是，陳家妹妹在她最為痛苦無光的日子裏，是她姐姐把她拉出無盡的黑暗。這一點陳銀霜一輩子都記得，記的清清楚楚。

“哭夠了，是先吃還是先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家裏有什麽苦衷嗎？”孫英群盡量擺出一副柔和友善的臉。

陳銀霜剛剛哭完，也沒什麽胃口，她定了定神，低聲地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都對孫英群說了。

陳銀霜小的時候是在農村長大，上小學才回京都。

回城後，她爸爸工作很忙，基本上在家裏都見不到人。而她的母親是一個農婦，真正的文盲，大字不識一個。聽說結婚證上的簽名還是，他爸手把手一起簽的。

在說到她媽是個文盲的時候，陳銀霜偷偷擡眼瞄了孫英群一眼。還好她沒有從孫英群的眼裏看到任何輕蔑，不屑。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直到這時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母親是個文盲，永遠是陳銀霜心中的痛點。

還好，她心目中的女英雄沒有像其它同學一樣瞧不起她。

真正放下心來的陳銀霜說起話來也流暢多了。

她母親跟著父親回了城裏之後，就一直呆在家裏。平時除了出去買菜，根本不出門，也沒有什麽朋友。

小的時候她在學校裏有了委屈，回家還會跟媽媽說說，但是每次她媽總是讓她好好跟小朋友相處。不要惹老師不開心。

在學校裏跟同學有了矛盾，她媽也會，不問是非曲直，直接跟人家道歉。

人都是一樣的，不論孩子還是成人，如果發現一個人好欺負，就會一直欺負下去。而且如果被欺負的對象一味地軟弱退讓，那麽只會人欺負人的人更加變本加厲地欺負。

陳銀霜就進了這個死循環，一開始的忍氣吞聲，並沒有換來小朋友們的友好相待。反而不知道哪個小朋友知道了她媽是文盲的事，並在全班同學面前取笑她。

當時陳銀霜還小，就把那個小孩子痛揍了一頓。令她沒想到的是，被老師請去學校的媽媽並沒有站在她這頭。而是跟著那孩子的家長一起數落自己。還不停地點頭哈腰地給人家賠禮道歉。

當她哭著問她媽，為什麽壞小孩罵她的時候，她不能打回去。她的母親居然說，人家說的是事實，她確實是個大字都不識的文盲。

其實同學的嘲笑，和老師的批評，並不是摧毀陳銀霜心理防線的真正原因。讓這個女孩徹底放棄抵抗的就是她自己的親媽。

她跳起來不惜跟別人動手也要捍衛的親媽，卻並不理解自己，還跟外人一起批評責備她。這才是讓她崩潰的直接原因。

孫英群不得不為陳銀霜感到心痛，我們誰都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是連給孩子最基礎的支持都做不到，那只能說是父母的失職。

陳銀霜的表達並不連貫。她在學校裏根本就是沒有朋友，在家裏也不常說話。這直接導致這個已經高三的學生，說個話也會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

看著孫英群的眉頭越皺越緊，陳銀霜的聲音也跟著越來越低。剛剛的發洩，給她帶來了一絲絲勇氣，但是，隨之孫英群的臉越來越臭，這個好不容易開始吐露心聲的小女孩又被嚇住了。

因為陳銀霜的聲音太小，孫英群不得不抻著脖子仔細聽。當她也主意到陳銀霜的表情又有要變回木訥的先兆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可能把這個小姑娘給嚇到了。

孫英群趕緊扯出一個救場的微笑。

因為飯店裏客人不多，孫英群就把凳子搬到陳銀霜的身側，並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溫暖的手心裏拍了拍，“你別怕，老師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告訴你，從前老師上學的時候，任何人敢拿我的家人開玩笑，我都直接打上去。

至於你媽媽…”孫英群還真不好隨便評論別人的母親。雖然她自己不讚同銀霜母親的做法，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出發點。

孫英群不相信哪個親媽不愛自己的孩子，可能真的是受教育的程度，影響了陳銀霜母親為人處世的判斷吧。

孫英群頓了頓，還是接著說下去，“你媽媽是你媽媽，你是你。

她沒上過學，並不意味著你也要學她呀？

你還有一年才考大學，雖然什麽一表一類，就別考慮了。但是，專科，中專搶救一下還是有希望的。

你相信我嗎？”孫英群直盯著陳銀霜的眼睛問道。

陳銀霜哭的有些紅的大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孫英群，她剛想點點頭，又想到孫英群之前說過的話，趕忙回道，“信，相信！”

“好，既然我們遇見了，也算是緣分吧。我就破例給你開個小班。

我說了你也別不願意聽，你的基礎太差了，你現在就算是參加多少補習班都是白瞎錢。

以後你下了學就來補習班找我。我好好給你制定一個覆習計劃。”孫英群壯志滿滿地拍著陳銀霜的手說。

看到陳銀霜不敢置信的目光，孫英群又擡手拍了拍這姑娘的肩膀，一臉甜笑地安慰道，“安啦，你老師我，初中水平，覆習了一年，不是照樣考上大學！

你只要跟著我，我不是說了嗎，搶救一下還是有希望的。

不過，你自己可要努力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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