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吻
關燈
小
中
大
強吻
司機拐錯了一條道，也可能是想多撈點錢，把周邇送到圖書館後門去了。
要繞到前門得廢老鼻子勁，周邇沒有瞎花錢坐出租車兜風的興趣。
他不急著找回自己的手機，看到一樹爬山虎蔥郁蒼翠，難得想悶頭走一走。
封何圖書館氣派，但背面還是顯得偏僻，風一吹，顯出點淒涼來。
簽售會的粉絲和工作人員都散完了，沒有來來往往的人。
周邇沒忍住把煙點了，沒真抽，拿著一星火，任由煙拍在臉上。
煙霧散盡，他理了理額前雜亂的頭發。
太久沒去理發店了，他想。
應該說是太久沒出門了。
付史走後周邇埋頭寫作，將近一年不怎麽出小區，在小區裏唯一的活動是下樓扔生活垃圾。
偶爾也出去散散心，但是散不久。
在外頭呆的時間一超過兩個小時，周邇總想回家。
簽售會實在太耽誤時間，尤其是這種有讚助商之類插手的。
周邇此時格外想念家中那張舒服的椅子，上頭擱著毛茸茸的抱枕。
不是很符合他的審美，但人的身體對任何毛絨絨反應都很誠實。
周邇等煙霧散盡，忽然動作凝滯，下意識捏了捏無名指上的素圈。
不平的紋路提醒著他眼前人是誰。
……是付史。
他正捏著周邇的手機，靜靜地看著他。
付史本來也不想見周邇，遠遠地看一眼夠了，離婚時周邇做得太絕，他順風順水的人生難得受了這麽大一回挫。
可沒辦法，他似乎是一輩子吃定了周邇。
有的時候付史自己都嫌棄自己，怎麽這麽不爭氣？
一見鐘情，死纏爛打，得寸進尺，恃寵生嬌。
中國漢語博大精深，十六個字概括了付史的情感史。
被離婚一年還對前夫哥念念不忘，把工作上的攤子丟給朋友，自己腆著臉，只想見他一面。
工作人員看到他，問他能不能把手機還給周邇。
付史應該要拒絕的，畢竟他們已經再無瓜葛。
但他收下了，微笑著說“好的”。
貪心不足，付史心裏閃過一萬個後悔的念頭。
兩人僵持著。
三兩階長長的臺階，付史站在上頭，周邇佇在下頭。
付史尷尬地開口：“周邇，你的手機，給你。”
周邇也不知道回些什麽，理智告訴他應該離眼前的人遠遠的，可身體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在付史眼中，周邇渾身肌肉僵硬，想後退又靠近，別扭到手腳沒地方放。
簡直是厭惡到極點才有的肢體語言。
付史努力說服著自己，他們已經離婚一年了，周邇的反應是正常的。
但那天陽光太好了。
周邇手上的銀戒在閃光。
付史的理智在情感匆匆趕到之前平靜而絕望地下了宣判：這是一枚手工銀戒。
他從來沒見過。
一枚他從來沒見過的、手工精心打造的銀戒，被周邇戴在無名指上，覆蓋了曾經付史留下的痕跡。
付史的目光太露骨，周邇下意識又摩挲了兩下戒指。
“你！”
付史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疾步走到周邇前方。
臺階不高，付史還是得略略仰望他。
很刺眼的陽光，是付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陽光。
付史顫抖著嗓音：“這是什麽？”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付史脫口而出之後才發現——
“抱歉，但我想你不用知道。”
周邇仍和付史保有同樣的默契。
他知道付史看到了那枚銀戒。
然後在一萬種解釋中選擇了最能傷人心的一種。
付史僵在原地，似乎回到了他們去領證的那一天。
領離婚證的那一天。
那天陽光很好，晴空萬裏，放在平時是付史願意為之慶祝的好天氣。
車裏陽光滾燙，可能滾燙的不是陽光，但付史不記得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永遠記得的那張側臉。
付史坐在副駕，周邇正平靜地握著方向盤。
周邇開車很穩，像在路上平移。
單手打方向，姿勢很帥，付史仍在內心感慨。
他又反應過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他以這個視角、這個身份，看著周邇了。
周邇或許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又或許毫無所覺。
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大概，不是所有嘴角上揚都能稱之為一個笑的。
付史就只能把它理解為嘲諷和解脫。
領離婚證的那段記憶，付史已經永遠丟失了。
潛意識把它狠狠地塞進記憶的最深處，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主人伸出窺探的觸角。
付史只記得，出了民政局，日上三竿，從密匝匝的梧桐葉縫隙間灑下。
反光讓他看不清周邇的臉，興許是他自己不敢看。
周邇很認真地把離婚證放進口袋：“我們現在，似乎，應該說一個正式的再見。”
付史記得自己不甘的聲音愚蠢又可笑地問：“周邇，你還沒有給我早安吻。”
周邇往後退了兩步，在付史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莞爾：“抱歉……早安，再見。”
付史視野裏，一片水霧糊上來。
不會有人耐心地幫他擦掉了。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周邇的口型是：“我們離婚了，所以，再也不見。”
周邇長時間沒有得到回應，下意識問：“怎麽了？”
付史一下回過神，怔怔地看著眼前人。
良久，他說：“不怎麽。”
“周邇，你還欠我一個早安吻。”
周邇神色看不出喜怒：“怎麽突然說這個？”
氣氛一下劍拔弩張起來。
付史自顧自地拽住周邇的領口。
周邇以為他要打一場架，都想到了一萬種脫身又不傷到對方的姿勢。
但付史把他拽下來。
作戰工具並不是手。
付史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病，總之他把周邇牢牢吻住，把怒氣滔天發洩在唇舌中。
他一開始是溫柔的，又試圖挑逗，到最後憤怒地撕咬，但都是徒勞無功。
單方面的旖旎，單方面的情動。
付史在一片靜寂中，費力地把自己從周邇身上撕下來，狠狠地揩了揩嘴。
周邇依然在原地沈默著，一根木頭般的，不拒絕，也不回應。
瘋狂的只有付史一個。
付史想起周邇哪怕在床上行野獸之事時，也是永遠保持著體面的。
更不用說僅僅是被前夫強吻。
周邇如今也一樣。
他毫不在意地擦去溢出的血珠，溫柔又強勢地拿過自己的手機，風輕雲淡道：“付史，我們已經離婚了。”
在付史滾燙的視線中，周邇轉身，一步步下了臺階。
付史還楞楞地站在原地，像手裏還捏著一個人的手機。
又恐怕是拉著誰的手不放。
太陽還掛著，雨一點點飄落。
是一場太陽雨。
混合著不知道是誰的一場悲傷。
水積成流，殘酷地把付史的手一點一點松開，從他貪戀的那片空氣上移開。
讓他掌心徹底失去那片溫度。
電話鈴聲響了。
付史本來不想接起，但來電是賀彥，他還是勉為其難地按下接通。
電話那頭的賀彥比小時候沈穩一點：“嘿小付同志，怎麽樣，見到你的前夫哥了嗎？”
能聽出賀彥想盡力調節氣氛，但對付史來說這一招無濟於事。
付史打了個哈欠：“見到了，我把他強吻了，但他手上戴了別的戒指。”
付史依然不願意承認，那是“別人”的戒指。
賀彥微妙地沈默，旋即嘆了口氣：“我都明白，你倆只是真的不合適而已。要不咱別這麽執著了，別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付史的安靜就代表著不同意。
賀彥又雙叒叕嘆了口氣：“好吧，死心眼的家夥……”
付史嘶了一口，就要掛斷。
賀彥閉著眼睛都知道付史要幹嘛：“別介，我這兒還有個天大的好機會。”
付史此時的安靜代表著他在聽。
賀彥認真下來：“你還記得尤甚搞的那檔綜藝嗎？”
付史當然記得。
當年《箱子外的旅行》邀請了他和周邇，以及賀彥的人，可以說節目記錄了“周而覆始”cp的熱戀期。
偶爾付史焦慮到咬指甲、或是控制不住手的神經性顫抖時，會忍不住把節目翻出來看看。
又知道不能多看。
和周邇的相處時光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毒品，它讓付史不由自主地沈淪，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那個人，不得不再來一針麻痹。
電話那端的賀彥道：“尤甚跟我說，他可能想做一次懷舊期。”
付史弄懂意思後，緩緩坐直身子。
賀彥繼續：“你應該知道，當年之後周邇很缺錢，尤甚也願意多給點……再說尤甚他們，你懂得，周邇拒絕不了。”
付史沈聲：“所以……”
賀彥：“周邇同意了。”
電話斷了。
約好了似的，又來了一個電話。
尤甚的。
另外一頭，尤甚還沒開口。
付史壓抑著激動：“我去。”
尤甚挑眉。
付史強調似的重覆：“我去。”
尤甚輕笑：“你大概知道我要說什麽了。行，周邇也會去的。有什麽之前沒說明白的，借著這個機會，說幹凈。”
付史掛斷電話。
房子是周邇和他離婚時分割給他的。
面積不小，在寸土寸金的封何要租這樣的房子都不容易。
風景不錯，巨大的落地窗，是付史喜歡的類型。
當年種的文竹不知所蹤，房間只能用荒涼來形容。
沒開燈，黑漆漆的天空中也看不見星星。
搞藝術的精神似乎都不太正常，付史幾乎懶得將視線聚焦，漫無目的地看了一圈，身下躺著的沙發裏似乎還存著另一個人的氣息。
周邇過得好不好？
他住在哪裏？
手腕上的舊傷有好好治嗎？
還是天天點外賣嗎？
這麽說著周邇像一個還在吃奶的巨嬰。
付史自嘲一笑。
曾經賀彥委婉地提過，對對象不能這樣，事無巨細的關心可能是一種負擔，對方也是成年人了，不需要這樣。
但付史堅持，他認為這樣的體貼是應該有的熱情。
至少為對方做了這麽多，他是很為自己的付出感動的。
感情中他當然有錯，但錯的一定不是愛他太多。
周邇被雨澆得濕透，剛到家就打了個噴嚏。
小小的出租屋，這才是封何的年輕人租房常態。
雖然周邇已經不年輕了，不是個無人認識的小作者。
但他還欠著半屁股債。
一開始要還錢，狠狠心，把那些稍遜色的版權先賣了。
不夠，咬咬牙，把古早的幾個大熱再翻拍。
還不夠，只能勉強同意一群草班臺子把他最火的作品真人化。
最後真沒轍了，只能絞盡腦汁想想還有什麽可賣的，實在沒了就埋頭絞盡腦汁寫一點兒還能想到的。
那段日子很荒，不是慌張，就是荒蕪。
把一個人親手從自己的生活中趕出去了，那點兒靈感似乎也被趕跑了。
縮在家裏憋半天，半個字都寫不出來，大晚上打車去采風，稀裏糊塗的就轉到付史最喜歡的地兒。
付史喜歡歐式大教堂，炫彩的玻璃窗裏投下斑斕的光。
周邇去的時候是深夜，當然什麽光都沒有，只有路燈悄摸摸地閃閃。
教堂的大門沈沈地關著，裏頭黑洞洞的，人走樓空。
付史最喜歡的生活，是裏頭人黑壓壓地坐著，一群孩子排在一起唱讚美詩，外頭的廣場上一群白鴿歪著腦袋等投餵，背後是一大片藍天白雲。
周邇想，自己真是發魔怔，想好了把人從自己身邊送走，明明是對人對己最好的選擇，又在這裏莫名其妙的懷念。
教堂前是最好的懺悔處。
周邇無聲地想，他自認從未對不起付史，唯一的愧疚是他不如付史愛他。
付史可以偏執地說，你要寫不出來就不寫了，我工作養你。
可以絮絮叨叨地碎碎念，天氣熱了還是涼了，穿得多了還是少了。
別老點外賣，外頭做的不幹凈，我來做飯。
你手上的藥我給你塗吧，別動，你自己塗不好。
我給你按摩按摩……
一個藝術家，自己的手到了哪兒別人都得誠惶誠恐地供著，到了周邇這兒，這雙手誠惶誠恐地給他按摩。
周邇的確知道，付史的確很愛他。
但這樣的愛也的確太恐怖了。
周邇不止一次這樣覺得。
他有時候會害怕，看著眼前那個人無微不至的關心，心裏翻上來的是針紮似的痛苦。
付史對他太好了。
他到底什麽意思？
他幾乎窒息在付史的愛中。
有的時候，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裏醒來，又是看不見光的漆黑的夜。
周邇覺得，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纏上來，捂住他的口鼻。
身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在黑暗中是個剪影：“做噩夢了？”
周邇以為自己又掉進了更深一層的噩夢中。
在教堂門口，周邇又想起了那種窒息。
毋庸置疑的，他想逃離那種窒息，可真離開了又覺得空洞。
回去之後他花半年時間寫了一本書，編輯勸他再打磨打磨，他叼著煙說：“想不出來更好的了。”
書叫《荒蕪》。
兩個少年扶持著長大，又兜兜轉轉著分開。
能同苦，不可共甘。
書一賣出大爆，盡管不少人怒罵這是青春疼痛文學，還有刻意賣腐之嫌，但架不住年輕女孩子們掏空錢包的熱情，電子書、實體書銷量遙遙領先。
有導演，以爛片之王的名號而著稱的，找上他，提出要拍電影，給的價格很讓人心動，但這一次周邇拒了。
說不清楚，周邇能昧著良心把最喜歡的角色賣了，但實在舍不得隨意處置這兩個破破爛爛的人、這一個縫縫補補的故事。
代價就是他依然蝸居在面前這個亂七八糟的出租屋裏，垃圾桶裏裝著清理不幹凈的煙頭。
周邇深吸一口氣，洗了個戰鬥澡，披上衣服寫文章。
手機開了靜音，但依然不屈不撓地振動。
知道周邇不喜歡接別人電話，尤甚貼心地發來消息。
尤甚：【綜藝馬上開拍了，做好準備吧】
周邇：【有什麽好準備的？又不是沒去過。】
尤甚：【我知道，你也知道。】
周邇：【……】
尤甚：【話說得多了，顯得我們都不太聰明。】
周邇：【跟那個臺灣腔魔術師混多了，我看你說話的強調也不太聰明。】
尤甚：【多慮了，我們很好。這話是不是紮你心了？】
周邇莞爾。
果然世交的兄弟最懂得怎麽往別人傷口上撒鹽。
尤甚：【抱歉，我故意激你。有些話旁觀者清，但旁觀者不好說。你倆有什麽沒說清楚的，趕緊解決。】
周邇：【我們之間的事，不勞您費心。】
周邇：【況且，也沒有什麽沒說清楚的。】
尤甚：【[微笑]開心就好。合同都簽了，他也會去的，你要是不來，違約金我怕你付不起。】
周邇：【我去，誰說我不去？】
尤甚發了個祝99的表情包。
周邇呼出一口氣，疲憊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司機拐錯了一條道，也可能是想多撈點錢，把周邇送到圖書館後門去了。
要繞到前門得廢老鼻子勁，周邇沒有瞎花錢坐出租車兜風的興趣。
他不急著找回自己的手機，看到一樹爬山虎蔥郁蒼翠，難得想悶頭走一走。
封何圖書館氣派，但背面還是顯得偏僻，風一吹，顯出點淒涼來。
簽售會的粉絲和工作人員都散完了，沒有來來往往的人。
周邇沒忍住把煙點了，沒真抽，拿著一星火，任由煙拍在臉上。
煙霧散盡，他理了理額前雜亂的頭發。
太久沒去理發店了，他想。
應該說是太久沒出門了。
付史走後周邇埋頭寫作，將近一年不怎麽出小區，在小區裏唯一的活動是下樓扔生活垃圾。
偶爾也出去散散心，但是散不久。
在外頭呆的時間一超過兩個小時，周邇總想回家。
簽售會實在太耽誤時間，尤其是這種有讚助商之類插手的。
周邇此時格外想念家中那張舒服的椅子，上頭擱著毛茸茸的抱枕。
不是很符合他的審美，但人的身體對任何毛絨絨反應都很誠實。
周邇等煙霧散盡，忽然動作凝滯，下意識捏了捏無名指上的素圈。
不平的紋路提醒著他眼前人是誰。
……是付史。
他正捏著周邇的手機，靜靜地看著他。
付史本來也不想見周邇，遠遠地看一眼夠了，離婚時周邇做得太絕，他順風順水的人生難得受了這麽大一回挫。
可沒辦法，他似乎是一輩子吃定了周邇。
有的時候付史自己都嫌棄自己，怎麽這麽不爭氣？
一見鐘情，死纏爛打，得寸進尺，恃寵生嬌。
中國漢語博大精深，十六個字概括了付史的情感史。
被離婚一年還對前夫哥念念不忘，把工作上的攤子丟給朋友，自己腆著臉，只想見他一面。
工作人員看到他，問他能不能把手機還給周邇。
付史應該要拒絕的，畢竟他們已經再無瓜葛。
但他收下了，微笑著說“好的”。
貪心不足，付史心裏閃過一萬個後悔的念頭。
兩人僵持著。
三兩階長長的臺階，付史站在上頭，周邇佇在下頭。
付史尷尬地開口：“周邇，你的手機，給你。”
周邇也不知道回些什麽，理智告訴他應該離眼前的人遠遠的，可身體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在付史眼中，周邇渾身肌肉僵硬，想後退又靠近，別扭到手腳沒地方放。
簡直是厭惡到極點才有的肢體語言。
付史努力說服著自己，他們已經離婚一年了，周邇的反應是正常的。
但那天陽光太好了。
周邇手上的銀戒在閃光。
付史的理智在情感匆匆趕到之前平靜而絕望地下了宣判：這是一枚手工銀戒。
他從來沒見過。
一枚他從來沒見過的、手工精心打造的銀戒，被周邇戴在無名指上，覆蓋了曾經付史留下的痕跡。
付史的目光太露骨，周邇下意識又摩挲了兩下戒指。
“你！”
付史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疾步走到周邇前方。
臺階不高，付史還是得略略仰望他。
很刺眼的陽光，是付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陽光。
付史顫抖著嗓音：“這是什麽？”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付史脫口而出之後才發現——
“抱歉，但我想你不用知道。”
周邇仍和付史保有同樣的默契。
他知道付史看到了那枚銀戒。
然後在一萬種解釋中選擇了最能傷人心的一種。
付史僵在原地，似乎回到了他們去領證的那一天。
領離婚證的那一天。
那天陽光很好，晴空萬裏，放在平時是付史願意為之慶祝的好天氣。
車裏陽光滾燙，可能滾燙的不是陽光，但付史不記得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永遠記得的那張側臉。
付史坐在副駕，周邇正平靜地握著方向盤。
周邇開車很穩，像在路上平移。
單手打方向，姿勢很帥，付史仍在內心感慨。
他又反應過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他以這個視角、這個身份，看著周邇了。
周邇或許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又或許毫無所覺。
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大概，不是所有嘴角上揚都能稱之為一個笑的。
付史就只能把它理解為嘲諷和解脫。
領離婚證的那段記憶，付史已經永遠丟失了。
潛意識把它狠狠地塞進記憶的最深處，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主人伸出窺探的觸角。
付史只記得，出了民政局，日上三竿，從密匝匝的梧桐葉縫隙間灑下。
反光讓他看不清周邇的臉，興許是他自己不敢看。
周邇很認真地把離婚證放進口袋：“我們現在，似乎，應該說一個正式的再見。”
付史記得自己不甘的聲音愚蠢又可笑地問：“周邇，你還沒有給我早安吻。”
周邇往後退了兩步，在付史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莞爾：“抱歉……早安，再見。”
付史視野裏，一片水霧糊上來。
不會有人耐心地幫他擦掉了。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周邇的口型是：“我們離婚了，所以，再也不見。”
周邇長時間沒有得到回應，下意識問：“怎麽了？”
付史一下回過神，怔怔地看著眼前人。
良久，他說：“不怎麽。”
“周邇，你還欠我一個早安吻。”
周邇神色看不出喜怒：“怎麽突然說這個？”
氣氛一下劍拔弩張起來。
付史自顧自地拽住周邇的領口。
周邇以為他要打一場架，都想到了一萬種脫身又不傷到對方的姿勢。
但付史把他拽下來。
作戰工具並不是手。
付史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病，總之他把周邇牢牢吻住，把怒氣滔天發洩在唇舌中。
他一開始是溫柔的，又試圖挑逗，到最後憤怒地撕咬，但都是徒勞無功。
單方面的旖旎，單方面的情動。
付史在一片靜寂中，費力地把自己從周邇身上撕下來，狠狠地揩了揩嘴。
周邇依然在原地沈默著，一根木頭般的，不拒絕，也不回應。
瘋狂的只有付史一個。
付史想起周邇哪怕在床上行野獸之事時，也是永遠保持著體面的。
更不用說僅僅是被前夫強吻。
周邇如今也一樣。
他毫不在意地擦去溢出的血珠，溫柔又強勢地拿過自己的手機，風輕雲淡道：“付史，我們已經離婚了。”
在付史滾燙的視線中，周邇轉身，一步步下了臺階。
付史還楞楞地站在原地，像手裏還捏著一個人的手機。
又恐怕是拉著誰的手不放。
太陽還掛著，雨一點點飄落。
是一場太陽雨。
混合著不知道是誰的一場悲傷。
水積成流，殘酷地把付史的手一點一點松開，從他貪戀的那片空氣上移開。
讓他掌心徹底失去那片溫度。
電話鈴聲響了。
付史本來不想接起，但來電是賀彥，他還是勉為其難地按下接通。
電話那頭的賀彥比小時候沈穩一點：“嘿小付同志，怎麽樣，見到你的前夫哥了嗎？”
能聽出賀彥想盡力調節氣氛，但對付史來說這一招無濟於事。
付史打了個哈欠：“見到了，我把他強吻了，但他手上戴了別的戒指。”
付史依然不願意承認，那是“別人”的戒指。
賀彥微妙地沈默，旋即嘆了口氣：“我都明白，你倆只是真的不合適而已。要不咱別這麽執著了，別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付史的安靜就代表著不同意。
賀彥又雙叒叕嘆了口氣：“好吧，死心眼的家夥……”
付史嘶了一口，就要掛斷。
賀彥閉著眼睛都知道付史要幹嘛：“別介，我這兒還有個天大的好機會。”
付史此時的安靜代表著他在聽。
賀彥認真下來：“你還記得尤甚搞的那檔綜藝嗎？”
付史當然記得。
當年《箱子外的旅行》邀請了他和周邇，以及賀彥的人，可以說節目記錄了“周而覆始”cp的熱戀期。
偶爾付史焦慮到咬指甲、或是控制不住手的神經性顫抖時，會忍不住把節目翻出來看看。
又知道不能多看。
和周邇的相處時光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毒品，它讓付史不由自主地沈淪，又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那個人，不得不再來一針麻痹。
電話那端的賀彥道：“尤甚跟我說，他可能想做一次懷舊期。”
付史弄懂意思後，緩緩坐直身子。
賀彥繼續：“你應該知道，當年之後周邇很缺錢，尤甚也願意多給點……再說尤甚他們，你懂得，周邇拒絕不了。”
付史沈聲：“所以……”
賀彥：“周邇同意了。”
電話斷了。
約好了似的，又來了一個電話。
尤甚的。
另外一頭，尤甚還沒開口。
付史壓抑著激動：“我去。”
尤甚挑眉。
付史強調似的重覆：“我去。”
尤甚輕笑：“你大概知道我要說什麽了。行，周邇也會去的。有什麽之前沒說明白的，借著這個機會，說幹凈。”
付史掛斷電話。
房子是周邇和他離婚時分割給他的。
面積不小，在寸土寸金的封何要租這樣的房子都不容易。
風景不錯，巨大的落地窗，是付史喜歡的類型。
當年種的文竹不知所蹤，房間只能用荒涼來形容。
沒開燈，黑漆漆的天空中也看不見星星。
搞藝術的精神似乎都不太正常，付史幾乎懶得將視線聚焦，漫無目的地看了一圈，身下躺著的沙發裏似乎還存著另一個人的氣息。
周邇過得好不好？
他住在哪裏？
手腕上的舊傷有好好治嗎？
還是天天點外賣嗎？
這麽說著周邇像一個還在吃奶的巨嬰。
付史自嘲一笑。
曾經賀彥委婉地提過，對對象不能這樣，事無巨細的關心可能是一種負擔，對方也是成年人了，不需要這樣。
但付史堅持，他認為這樣的體貼是應該有的熱情。
至少為對方做了這麽多，他是很為自己的付出感動的。
感情中他當然有錯，但錯的一定不是愛他太多。
周邇被雨澆得濕透，剛到家就打了個噴嚏。
小小的出租屋，這才是封何的年輕人租房常態。
雖然周邇已經不年輕了，不是個無人認識的小作者。
但他還欠著半屁股債。
一開始要還錢，狠狠心，把那些稍遜色的版權先賣了。
不夠，咬咬牙，把古早的幾個大熱再翻拍。
還不夠，只能勉強同意一群草班臺子把他最火的作品真人化。
最後真沒轍了，只能絞盡腦汁想想還有什麽可賣的，實在沒了就埋頭絞盡腦汁寫一點兒還能想到的。
那段日子很荒，不是慌張，就是荒蕪。
把一個人親手從自己的生活中趕出去了，那點兒靈感似乎也被趕跑了。
縮在家裏憋半天，半個字都寫不出來，大晚上打車去采風，稀裏糊塗的就轉到付史最喜歡的地兒。
付史喜歡歐式大教堂，炫彩的玻璃窗裏投下斑斕的光。
周邇去的時候是深夜，當然什麽光都沒有，只有路燈悄摸摸地閃閃。
教堂的大門沈沈地關著，裏頭黑洞洞的，人走樓空。
付史最喜歡的生活，是裏頭人黑壓壓地坐著，一群孩子排在一起唱讚美詩，外頭的廣場上一群白鴿歪著腦袋等投餵，背後是一大片藍天白雲。
周邇想，自己真是發魔怔，想好了把人從自己身邊送走，明明是對人對己最好的選擇，又在這裏莫名其妙的懷念。
教堂前是最好的懺悔處。
周邇無聲地想，他自認從未對不起付史，唯一的愧疚是他不如付史愛他。
付史可以偏執地說，你要寫不出來就不寫了，我工作養你。
可以絮絮叨叨地碎碎念，天氣熱了還是涼了，穿得多了還是少了。
別老點外賣，外頭做的不幹凈，我來做飯。
你手上的藥我給你塗吧，別動，你自己塗不好。
我給你按摩按摩……
一個藝術家，自己的手到了哪兒別人都得誠惶誠恐地供著，到了周邇這兒，這雙手誠惶誠恐地給他按摩。
周邇的確知道，付史的確很愛他。
但這樣的愛也的確太恐怖了。
周邇不止一次這樣覺得。
他有時候會害怕，看著眼前那個人無微不至的關心，心裏翻上來的是針紮似的痛苦。
付史對他太好了。
他到底什麽意思？
他幾乎窒息在付史的愛中。
有的時候，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裏醒來，又是看不見光的漆黑的夜。
周邇覺得，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纏上來，捂住他的口鼻。
身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在黑暗中是個剪影：“做噩夢了？”
周邇以為自己又掉進了更深一層的噩夢中。
在教堂門口，周邇又想起了那種窒息。
毋庸置疑的，他想逃離那種窒息，可真離開了又覺得空洞。
回去之後他花半年時間寫了一本書，編輯勸他再打磨打磨，他叼著煙說：“想不出來更好的了。”
書叫《荒蕪》。
兩個少年扶持著長大，又兜兜轉轉著分開。
能同苦，不可共甘。
書一賣出大爆，盡管不少人怒罵這是青春疼痛文學，還有刻意賣腐之嫌，但架不住年輕女孩子們掏空錢包的熱情，電子書、實體書銷量遙遙領先。
有導演，以爛片之王的名號而著稱的，找上他，提出要拍電影，給的價格很讓人心動，但這一次周邇拒了。
說不清楚，周邇能昧著良心把最喜歡的角色賣了，但實在舍不得隨意處置這兩個破破爛爛的人、這一個縫縫補補的故事。
代價就是他依然蝸居在面前這個亂七八糟的出租屋裏，垃圾桶裏裝著清理不幹凈的煙頭。
周邇深吸一口氣，洗了個戰鬥澡，披上衣服寫文章。
手機開了靜音，但依然不屈不撓地振動。
知道周邇不喜歡接別人電話，尤甚貼心地發來消息。
尤甚：【綜藝馬上開拍了，做好準備吧】
周邇：【有什麽好準備的？又不是沒去過。】
尤甚：【我知道，你也知道。】
周邇：【……】
尤甚：【話說得多了，顯得我們都不太聰明。】
周邇：【跟那個臺灣腔魔術師混多了，我看你說話的強調也不太聰明。】
尤甚：【多慮了，我們很好。這話是不是紮你心了？】
周邇莞爾。
果然世交的兄弟最懂得怎麽往別人傷口上撒鹽。
尤甚：【抱歉，我故意激你。有些話旁觀者清，但旁觀者不好說。你倆有什麽沒說清楚的，趕緊解決。】
周邇：【我們之間的事，不勞您費心。】
周邇：【況且，也沒有什麽沒說清楚的。】
尤甚：【[微笑]開心就好。合同都簽了，他也會去的，你要是不來，違約金我怕你付不起。】
周邇：【我去，誰說我不去？】
尤甚發了個祝99的表情包。
周邇呼出一口氣，疲憊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