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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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

日覆一日,我積累下了兩塊中品靈石。

這是我穿書的第三百九十二天,我盯著手裏的竹簽發呆。滿地都是散落的小竹簽,這些就是我記錄時間的方法。

“唉,沒意思,沒人和我說說話的嘛?你說是不是,兔子。”我壞心眼地去戳弄正在地上咀嚼青草的兔子,發出許多聲不耐煩又沒意義的感嘆詞。

在這裏沒人能聽懂我說話,當然我也聽不懂他們的話。

他們講的是古聲古韻的周言,這玩意早在顛沛流離的時代就失散了。我是一點都整不清楚。

日子過得淡又平,像井水裏泛出來的一點甜。

直到疫病的來臨。

我到來的第四百一十天。

鹹德拍賣行暫停營業,遣散了我們這些下人。

城裏人心惶惶,街道空落落的。苦澀的藥味和病魔的澀味如影隨形。

城主府已經開始挨家挨戶的分發藥物,苦口婆心的說客和身後高大威猛的士兵相得益彰。

很快就來到了我這家人門前,窄門開窄縫,門後藏住了我大半截身子。

我一副唯唯諾諾的死鬼樣,不住點頭。

等到那群人高馬大的漢子走遠了,我才喘出來一口大氣。

我想起來這個劇情了,“疫病滅城,魔尊重出。”雖然名字很老套,但是,這是小說裏的第二個轉折點:魔尊男主真身現世。

第一個轉折點是女主入秘境收服了男主的分身,暫且叫那個分身為小男主。

小男主本來就是魔尊至真至善的一面的投影,所以毫無疑問,女主愛上了這個風度翩翩英俊瀟灑的美男子。

在小男主動情的同時,主身魔尊怒不可遏,但女主帶來的好處切切實實地幫助了他掙脫封印。

魔界有史以來最強大,最傳奇的一位魔尊醒了,這引起了魔界的沸騰。

而這場疫病,就是男主的手下為恭賀魔尊出關送的一場大禮。

疫不滅。

魔界傳承得最久,功效也最大的神秘術法。

在不久的將來,一舉屠滅了十二城,死傷者不計其數,修真界到處屍橫遍野,元氣大傷。

我痛苦面具上身,抱起不知天高地厚的肥兔子就一頓亂揉,口中念念有詞:“兒啊,完蛋了,我們都要躺板板咯。”

本來穿書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又加上自己成了一個混吃等死的路人甲,所以對劇情的關註力度就不自覺小了很多。

這才會對這次的疫病毫無準備。

城內其實還好,我安慰自己,靠著扯點園地裏的綠葉菜吃我也能活。但我仍舊恐懼。

軟弱非我本意,但情緒上頭不怎麽控制得住。

我默默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勉強回神過來,把藥給熬煮透了,給自己和兔子餵了一點。

沒什麽好怕的,我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疫不滅之所以不滅,是因為它會隨著恐懼之心的日益增長而加深效力。

本身就是極為烈性的疫病,又加了這邪險的附加功用,所以凡人在面對它的時候幾乎是無解的。

我現在也是凡人,無靈根無家族,胡口亂謅的東西誰知道會成真呢?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打消自己的胡思亂想。

亂象很快就出現了,並且大規模的蔓延了開。

每天都有死人被擡走,焚屍的焦糊味隔著老遠就入了我的鼻。

沒有人告訴過大家這種時候該怎麽辦,城主府本來有心粉飾太平,但陷入了恐慌的人們沒有理智可言。

哀嚎聲遍地,哭訴聲震耳。

人們漸漸對城主府有了不滿之心。

而我盯著桌子上清湯寡水的一盤綠葉子陷入沈思。

又扭頭看了看門外快被我薅掉一半菜地。

人生艱難。

我忽然記起來,明天就是門外的流民入城的時間。

因為護城大陣的啟用是以人命為代價的。每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流民用身體作為攻擊的武器往墻上猛撞,結果自然免不了一個死字。

城主是心善的人,他特意把自家的後花園摘了,重新搭棚子煮白粥,就為了可以盡可能多的接納民眾。

但他也考慮到了城內人的心情,所以刻意保持了沈默,只等著明天讓護衛軍開道,並且組織紀律。

但虐文的發展必定不能那麽一帆風順。好人沒有好報,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裏試探人性的底線。這就是我最喜歡的套路。

所以城主會在明天的暴亂裏受重傷,而後又被自己不爭氣的小兒子推出去擋罪。

這裏是第一個被疫病屠滅的城市,我嘴裏嚼著苦澀的菜葉,緩緩思索著。

我想跑出去,但是事情明顯沒那麽簡單。外有流民擋路,內有官兵拿刀。我現在出去就是搗亂分子,保不齊被治一個擾亂治安的大罪。

晝夜交替,第二天的黎明如約而至。

城內的吵鬧聲沒有平息的趨勢,反而愈演愈烈。

一股流言冒頭出來:城主要放棄他們了!

三人成虎,何況這城內民眾數以萬計。

烏泱泱的人頭在城門口攢動,城主站在城樓最高處,腳尖輕點幾下就飛掠出去老遠。

他揚聲道:“諸位何事?”

底下群情激憤:“城主?你難道想把他們放進來嗎?!你想我們死對不對?”

這人聲音雄渾,我躲在自己的小院子裏,聽著這魔界的雜碎在人堆裏妖言惑眾。

我頭疼的拍了拍自己額頭,有點後悔自己寫的情節過於曲折。

模模糊糊的、像野獸一樣的嘶吼聲不間斷傳來,我猜測是外頭的人進了城。

護衛軍很快控制不住形勢,城主法力高強,飛身下去加入戰鬥,寬寬的長袖一掃就帶飛了一群人。

但人實在太多,城主很快就力竭,被一層一層的人壓覆上來。

日頭從東到西,聲勢漸漸平息。

我想此後的許多人都應該無眠。

城主傷勢嚴重,府內人心動搖。就連原本計劃安置在後花園的流民都叛逃了許多,四散在城中,像貪婪的狼在暗處窺伺獵物。

城內徹底亂套。

像我這種獨身女性更是別人眼裏的香餑餑。

我半夜裏還睡不著,披衣出門,盯著院墻之上那一層薄薄的光幕。

這是幾個月前拍賣行發的東西,我什麽都吃食和珠寶都沒有要,單挑這張符抵了我兩個月工資。

當時忘記了疫病這一茬,只是單單覺得住處不夠安全,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但是這撐不了多久了,我瞧著暗淡的天,有點心酸的蹲在了地上。

次日我早早的起床了,肥兔子還在蜷縮著睡回籠覺。我翻出來了家裏所有的鹽,把一大鍋水燒得滾滾的,拎起刀就了結了咕咕雞和嘎嘎鴨。

放血燙毛略有生疏,但撒鹽按摩還總算有兩分訣竅。

我盯著面前鮮紅的肉毫無食欲,但總有一天我能用上。

一日過去了。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了中午。我猜測我得了疫病,也可能不是,但無論如何都不算好消息。

身體酸痛無力,眼睛發幹又流淚。

我勉力強撐著做了一頓飯,看著陶缸裏貼底的一層白色,最終決定出門去。

喬裝打扮了很久,我盯著水銀鏡裏灰撲撲的臉放下心底的大石頭。

街道上不知何時多了很多人,他們形容枯槁地蜷曲在地上。隨處都是淡黃色的印記,可能是嘔吐物、排洩物,散發出惡臭。

米店沒有開門,但山人自有妙計。我小心避開人群裏惡意的視線,閃躲進了一條烏黑的小巷。

一個渾身裹著黑色衣袍的人藏在被我扣開的門後,他聲音粗軋,怪聲怪氣地說了幾句又比劃幾下,隨後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成功換來一小袋米面。

我把身體拱得更低,本想安安靜靜溜回去,卻在路口處發現一個瘦小的男孩。

男孩子小半邊臉都是黑痣,加上瘦弱帶來的身體上的畸形,整個人像個小怪物似的。

他費力的擡起眼皮,好像發現了我,微弱地起伏的胸膛忽然就有力起來,伸手出來向我乞討憐憫。

我盯了盯他,一種很覆雜的思想在心間和腦海裏碰撞:是救和不救之間的掙紮。

身為一個經常揣摩人內心的小說作者,我當然可以預測到我施以援手後的可能的結果。

我或許會被銘記成恩人渲染成白月光,也有可能被人惦記上成為亂世的炮灰。

怎麽選?我任憑那只枯瘦的小手停留在空中,它逐漸地顫抖起來,腕下像綁住了一塊石頭一樣,一點點下墜。

可能過了很久,但也可能只短短一剎那,我繞道而行,無視了地下孩童烏沈沈的濕潤眼瞳。

一天晚上下了陣雨,淅淅瀝瀝敲打在我的屋檐,我心煩意亂,綢繆著明天的跑路。

趁著這幾天城主府尚且沒有壞消息傳來,我每天都在大中午的溜出去打探路徑。

城大門上了鎖,但西門沒有,因為那裏是物資輸入的地方,而且因為布了陣法,所以守衛力量也薄弱。

家裏晾曬的腌貨初步脫了水,可以裝進包袱裏了。兔子身體還好,整天蹦蹦跳跳地到處啃草。

我因為知道了這疫病最磨人的地方,所以整體病情控制得不錯,僅僅停留在身體不舒適這一步。

翻身過來,看著住了一年多的屋子,內心有點不舍,但我知道這沒有辦法:魚和熊掌不能兼得,我的命和安穩也不能同收。

次日出門,天沒了雨。

我拖家帶口,成功混到了西門處。沒有驚喜,我擡頭只看見了驚嚇。

天空高處浮著一塊巨大的白幕,裏面是面色蒼白的城主,很高的一個漢子,臉卻只剩下了巴掌大的一小個骨架。

他聲音很低也很沈,似乎命不久矣了。我註意力並不在上面,我看著不遠處,使勁地奔過去。

上天準備的成功親賴於有準備的人。我跑出去了,很順利。

心在狂跳不止,我伸手揩了揩鼻子上的汗水,感受到懷裏沈甸甸的重量和背上緊緊貼住我的包袱,覺得一陣幸福感湧了上來。

這四周天地遠,我總能找到一方安身立命的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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