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我們要是逃到天涯海角，沒有人認識的地方，蘇阿姨和茉茉，你以後也不見了嗎？”

“我可以偷偷回來看她們……”萬恒眼神黯下來，“我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可你讓我回去跟著我爸學做生意，這算什麽。”

“你不是夢想開一家攝影工作室嗎？學做生意對未來工作室的運轉並非全無裨益。”

“那不一樣。”

“想當初學習計算機，我也只是基於一個好奇心的萌芽。”方朗握著萬恒的左手，輕倚在他肩上，望著天邊流雲。

“小學四年級開始上微機課，每次都是穿著腳套戰戰兢兢地走進機房，老師從怎麽開關機講起，一步步教會我們什麽是Windows系統和五筆打字。進了大學之後，才發現跟計算機相關的知識浩如煙海。雖然我對計算機相關的內容都抱有濃厚興趣，但總有一部分專業課不喜歡……”

“不喜歡你還考那麽好？”萬恒刮了一下方朗的鼻頭，“我不喜歡的課全部低空飄過。”

“正是如此，面對大學課程，可以選擇投入精力爭取更高的分數，也可以低空飄過，只要那結果是自己可接受的。世間事不可能全如我們所願，但我們擁有如何對待它的自由和選擇權，並從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方朗，我懂你的意思。長大之後，除了喜不喜歡，還應該考慮‘責任’兩個字。”

“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比較隨意的人，爸媽不管我，我就照自己的想法活，可現在我爸偏要讓我按照他的想法活，我一直在想，憑什麽要聽他的？後來他知道了我和你的事情，激烈反對，我也同樣非常生氣，可仍然要留守在病床邊照顧他，只因為我是他的兒子。”

“父親可以不關心兒子真正的快樂，兒子卻必須要盡到自己的孝心。我並非是沒有責任感的人。我只是因為沒有感受到對等的責任而不甘心。”

“愛是即使不對等，也會繼續愛。”

“我曾想過，如果一直等不到你的回應，會停止愛你嗎？如果說出來你會討厭我，會停止愛你嗎？雖然這樣會令自己痛苦不堪，但我仍然無法放棄愛你這件事。我可以繼續等待或藏在心裏，甚至讓它跟隨自己入土。”

“萬恒，還記得我們在雨鎮中學的第一次分班考試嗎？你說，努力過了，什麽結果也能夠接受。”

方朗頓了頓，握緊萬恒的手，繼續說道，“我想在逃避之外，努力嘗試一條兩全的路，如果最終還是無法被大家接受，我們就躲得遠遠的。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呢？”

“非如此不可嗎。”

“這樣我們可能又會有幾年時間都沒法見面。”萬恒揚起右手，石子飛出去，在水面上跳躍著留下幾朵漂亮的水花，沈了下去。

“‘接受’是一件需要時間的事。不光是我們的家人，我們也需要時間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我相信，等到那時候，很多問題或許會迎刃而解。”

萬恒知道，這是目前擺脫困境的最好辦法了，必須要在其中做出妥協。這個妥協，是要給每個人一次機會，讓身邊所有愛的人和被愛的人不會陷入更壞的處境。

“方朗，我願意跟你一起嘗試。這次你會好好等我回來吧？”

方朗堅定地點點頭。

二人依依不舍得在山上流連了兩日。

萬恒主動給萬德良打了電話。這麽多年來，沒見兒子這麽歸順過自己的萬德良心情大好，特定預訂了家宴來迎接他回家。

席間，萬德良又提出了想要拓展海外市場的想法，意思是想送萬恒出國留學，順便協助海外子公司的新業務。萬恒二話沒說答應了。

萬德良得意於自己的勸分策略，心裏竟有一絲感激方朗了，感謝他沒有再繼續糾纏自己兒子，還讓兒子回心轉意，有了事業心。自己苦心經營十幾年的服裝外貿公司終於後繼有人了。

萬恒每天表情淡漠地跟著萬德良在公司和生意場上打轉，對公司經營狀況的了解日漸詳細。他雖然對金錢不感冒，卻似乎對做生意這件事有天然的敏銳性。

他發現，萬德良之所以這麽著急拓展海外市場，是因為金融危機以來，曾經倚重的歐美外貿市場出現了嚴重萎縮，訂單量相比以往下降了一半以上，長此以往，公司的庫存成本和現金流壓力會愈來愈大。

換句話說，如果公司不采取積極有效的措施，將會面臨巨大的破產風險。這並不是危言聳聽，萬德良的幾個老友，同行業經營規模比較小的幾家企業已經有人進行了破產清算。

萬恒第一次體會到了父親的焦慮來源，萬德良不允許自己多年的心血遭遇失敗，也不允許公司的幾百名員工因此失業。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兒子尚不能支撐起家業，是他最大的心病。

共情到萬德良的痛苦，不意味著自己的痛苦會減輕，萬恒只覺得自己又被卷入了新一輪的身不由己罷了。

身處愛和精神的荒蕪之地，金錢只不過是一個數值上的變化。萬恒坐在電腦前，盯著校內的背景，幾只自在浮游的桃花水母，那是方朗專門替他制作的網頁裝飾。

刷新網頁之後，出現了新消息，方朗破天荒地更新了校內，是相市大學窗明幾凈的教室，窗外綠意盎然。

萬恒舉起手機，把雅思筆記拍照上傳到自己的校內。二人仿佛擁有了一種新的交流方式，默契到不需要更多語言來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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