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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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
日光映射之下，綠林深處的寺廟紅墻分外耀眼。
這時節，桃花花期早已過了吧。
白樺林中滿溢著陰涼氣息，蟲鳴鳥聲連結成一道屏障。
方朗在一棵疤痕累累的大樹前停下腳步，緩緩將手臂貼在樹幹上，入鼻的是新鮮的木質和泥土香氣。
曾經的我們，想多蹭蹭樹氣兒快些長大。長大之後，為什麽心情中總夾雜著散不開的迷惘呢。
碧波浩渺的湖水映入眼簾，岸邊竟仍有幾棵桃樹，花未全落盡，固執地堅守在岸邊的陰涼裏。
“這座山叫什麽名字？”
“大人們都叫它狗尾巴山。”
“我倒覺得它該叫桃花山，這裏是桃花潭，再加上桃花潭裏的桃花魚、潭邊的桃花樹……不就是妥妥的一個桃花源！”
言猶在耳，只是說話的人不見了蹤影。
方朗在湖邊蹲下，撩起清冽的湖水，撲在臉上，餘汗頓消。
湖面搖搖晃晃漂浮著一個物事，有些眼熟，當看清楚是什麽時，方朗渾身汗毛立了起來。
他游魂似得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湖水裏，撈起一個濕淋淋的軍用水壺，水壺滴滴答答地向下淌水，內裏空空如也，正是南屋裏消失的那只。
“萬恒！是你嗎！”
方朗驚慌地呼喊，除了飛鳥驚起無人回應。四面的景色依舊，多得只是一顆惶亂的心。
他一頭紮進湖水深處，在柔光與水草間尋覓，偶有幾只桃花水母伸縮回應，喚醒他的傷心事，之外別無所獲。
比之於毫無希望，這一絲希望嵌在心間猶如鈍刃，左右橫跳，左面是萬恒果真在這裏，出了事，右面是萬恒實際沒在這裏，平安無事地待在別處。
兩種可能性折磨得方朗快要發瘋，他寧願是萬恒來過這裏，又走了。
順著小徑一路爬上廟門，方朗已筋疲力盡。他脫下濕透的上衣擰幹，倚靠在廟門的角落裏，收起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他從沒有覺得自己如此挫敗過，明目張膽地講著違心的話，丟棄掉那麽多年好不容易得到的真心。如今萬恒了無影蹤，生死未蔔，一切並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
“萬恒，我想你了……你到底在哪……”
“我說謊了……我不想跟你分手……你能不能別這樣忽然消失掉……”
“我現在好害怕……”方朗把臉埋進手臂裏，肩膀隨著抽泣的呼吸不規則地聳動。
“這麽想我，以後就不要再提分手的事。”
方朗猛地擡起頭，眼前熟悉的身影，不是萬恒又是誰？！
“萬恒，你……”方朗直楞楞地盯著萬恒，擔心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腿上劃了這麽多條血道子，不疼嗎？”
方朗這才發現，剛剛只顧著找人，山坡上的藤蔓割傷了小腿也毫無察覺。
萬恒卸下背包，蹲下神農，掏出清水認真地幫他清洗傷口，又撕破背心的一角替他包紮。
“你別……衣服不穿了嗎……”方朗疼得齜牙咧嘴，心裏羞怯，眼睛還不忘瞟著萬恒。
“與其在意衣服，能不能多在意一下你男朋友我的感受。”
萬恒的目光咄咄逼人，近在咫尺，令人無處可逃。
“說吧，究竟為什麽突然提分手？”
方朗低下頭，咽了一口口水，“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我想聽你說真話。萬德良是不是聯系你了？”
“你怎麽知道？”
“果然是他。猜也能猜到。”萬恒扳過方朗的下巴，讓他面對著自己，“我們的事，與他無關。別讓他攪亂你的心思。”
“可是……”
萬恒緊緊抱住方朗，在他額頭上狠狠吻了一口。
“不要再說什麽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跟你分手的。”
和方朗一樣，萬恒也沒想到還會在這裏遇見彼此。在汽車行進途中，他聽人聊起狗尾巴山，無數回憶湧上心頭，便決定故地重游，提前下了車。
他重走了曾經跟著爺爺和方朗走過的路，又想起了這片桃花湖，好奇桃花魚這樣的生靈是否依舊生活在這裏。他沈入水中，看見眼前游蕩著的星星點點，回憶起方朗曾和自己靠得那麽近，不禁滿心戚然。
回寺廟取行李時，便聽到了從門口傳來的哭聲。
方朗把腦袋沈沈地搭在萬恒肩膀上，用力地點點頭。
雲光花影透進湖水，像一同嵌進了碧色的玻璃。二人依偎在一起，長久的，安靜的。林風輕拂，桃花散落了一湖一地。
兩只手交疊著，腳印深深淺淺地徜徉在林間，最後停歇在一片陽光斑駁的草地上。
“因為那件事，我一直心懷愧疚，張琨是無辜的，他本應過上更好的生活。”方朗聲音很輕，拿起樹枝擺弄尚未腐爛的落葉，悄然翻開埋藏的心事。
“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他應該學會為自己的生活負責，而你不應該讓它成為自己一輩子的心理負累。”
萬恒掏出幹糧和野果，用下擺揩幹凈果子，遞給方朗，“你沒有做錯什麽，也不欠他的。如果你是基於友情想繼續幫他，我沒什麽可說的，但得說好，你不能對他太好，我會吃醋的。”
方朗頷首，臉頰泛起一圈紅暈，沒有什麽比跟喜歡的人解除誤會和被信任更美好的事情了。
陽光細碎地閃爍在方朗的額頭發間，連微小的絨毛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萬恒看得癡癡的，俯身蜻蜓似得在他唇上點了一下，隨即咬住他的唇瓣忘情地吻起來。
方朗意醉，伸出胳膊勾住萬恒的脖頸。
萬恒情難自抑地將手搭在方朗的腰間。
沙□□葉、鳥叫蟲鳴逐漸褪成無聲的背景。
許久沒有這樣恣意，當萬恒的手指開始妄為時，方朗突然阻止了他的動作，“你不怕我也生病了嗎？”
“如果你生病了，還會在我回到雨鎮的第一天擁抱我嗎？”
方朗搖搖頭，眼底濕漉漉的，抿起下嘴唇，“我會躲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不允許你再躲開我！”萬恒呼吸沈重，近乎癲狂。
天幕垂入林間的光線搖搖晃晃，在層層疊疊的樹葉間流連穿梭，如細沙般稀稀疏疏漏在土地上。空氣中蒸騰著染上光熱的青草味道，混雜著欲望的清香，一路隨淺腹灰雀鳴飛到枝頭。
這裏如同一塊福地桃源，隔絕了世間的一切規訓。
文明套在人性上的枷鎖，將人們區分在不同的時空之中。
有的人活在現在，精神卻困在過去；有的人活在豐盛的物質中，內心卻空空如也；有的人一貧如洗，卻擁有高貴的靈魂；有的人活在無意識的傳統中，有的人努力在傳統之外尋找自我……一道道或隱形或有形的墻橫亙在人與人心意相通的路上。
唯有真愛可破除阻礙之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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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映射之下，綠林深處的寺廟紅墻分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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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我們，想多蹭蹭樹氣兒快些長大。長大之後，為什麽心情中總夾雜著散不開的迷惘呢。
碧波浩渺的湖水映入眼簾，岸邊竟仍有幾棵桃樹，花未全落盡，固執地堅守在岸邊的陰涼裏。
“這座山叫什麽名字？”
“大人們都叫它狗尾巴山。”
“我倒覺得它該叫桃花山，這裏是桃花潭，再加上桃花潭裏的桃花魚、潭邊的桃花樹……不就是妥妥的一個桃花源！”
言猶在耳，只是說話的人不見了蹤影。
方朗在湖邊蹲下，撩起清冽的湖水，撲在臉上，餘汗頓消。
湖面搖搖晃晃漂浮著一個物事，有些眼熟，當看清楚是什麽時，方朗渾身汗毛立了起來。
他游魂似得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湖水裏，撈起一個濕淋淋的軍用水壺，水壺滴滴答答地向下淌水，內裏空空如也，正是南屋裏消失的那只。
“萬恒！是你嗎！”
方朗驚慌地呼喊，除了飛鳥驚起無人回應。四面的景色依舊，多得只是一顆惶亂的心。
他一頭紮進湖水深處，在柔光與水草間尋覓，偶有幾只桃花水母伸縮回應，喚醒他的傷心事，之外別無所獲。
比之於毫無希望，這一絲希望嵌在心間猶如鈍刃，左右橫跳，左面是萬恒果真在這裏，出了事，右面是萬恒實際沒在這裏，平安無事地待在別處。
兩種可能性折磨得方朗快要發瘋，他寧願是萬恒來過這裏，又走了。
順著小徑一路爬上廟門，方朗已筋疲力盡。他脫下濕透的上衣擰幹，倚靠在廟門的角落裏，收起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他從沒有覺得自己如此挫敗過，明目張膽地講著違心的話，丟棄掉那麽多年好不容易得到的真心。如今萬恒了無影蹤，生死未蔔，一切並沒有向好的方向發展。
“萬恒，我想你了……你到底在哪……”
“我說謊了……我不想跟你分手……你能不能別這樣忽然消失掉……”
“我現在好害怕……”方朗把臉埋進手臂裏，肩膀隨著抽泣的呼吸不規則地聳動。
“這麽想我，以後就不要再提分手的事。”
方朗猛地擡起頭，眼前熟悉的身影，不是萬恒又是誰？！
“萬恒，你……”方朗直楞楞地盯著萬恒，擔心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腿上劃了這麽多條血道子，不疼嗎？”
方朗這才發現，剛剛只顧著找人，山坡上的藤蔓割傷了小腿也毫無察覺。
萬恒卸下背包，蹲下神農，掏出清水認真地幫他清洗傷口，又撕破背心的一角替他包紮。
“你別……衣服不穿了嗎……”方朗疼得齜牙咧嘴，心裏羞怯，眼睛還不忘瞟著萬恒。
“與其在意衣服，能不能多在意一下你男朋友我的感受。”
萬恒的目光咄咄逼人，近在咫尺，令人無處可逃。
“說吧，究竟為什麽突然提分手？”
方朗低下頭，咽了一口口水，“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我想聽你說真話。萬德良是不是聯系你了？”
“你怎麽知道？”
“果然是他。猜也能猜到。”萬恒扳過方朗的下巴，讓他面對著自己，“我們的事，與他無關。別讓他攪亂你的心思。”
“可是……”
萬恒緊緊抱住方朗，在他額頭上狠狠吻了一口。
“不要再說什麽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跟你分手的。”
和方朗一樣，萬恒也沒想到還會在這裏遇見彼此。在汽車行進途中，他聽人聊起狗尾巴山，無數回憶湧上心頭，便決定故地重游，提前下了車。
他重走了曾經跟著爺爺和方朗走過的路，又想起了這片桃花湖，好奇桃花魚這樣的生靈是否依舊生活在這裏。他沈入水中，看見眼前游蕩著的星星點點，回憶起方朗曾和自己靠得那麽近，不禁滿心戚然。
回寺廟取行李時，便聽到了從門口傳來的哭聲。
方朗把腦袋沈沈地搭在萬恒肩膀上，用力地點點頭。
雲光花影透進湖水，像一同嵌進了碧色的玻璃。二人依偎在一起，長久的，安靜的。林風輕拂，桃花散落了一湖一地。
兩只手交疊著，腳印深深淺淺地徜徉在林間，最後停歇在一片陽光斑駁的草地上。
“因為那件事，我一直心懷愧疚，張琨是無辜的，他本應過上更好的生活。”方朗聲音很輕，拿起樹枝擺弄尚未腐爛的落葉，悄然翻開埋藏的心事。
“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他應該學會為自己的生活負責，而你不應該讓它成為自己一輩子的心理負累。”
萬恒掏出幹糧和野果，用下擺揩幹凈果子，遞給方朗，“你沒有做錯什麽，也不欠他的。如果你是基於友情想繼續幫他，我沒什麽可說的，但得說好，你不能對他太好，我會吃醋的。”
方朗頷首，臉頰泛起一圈紅暈，沒有什麽比跟喜歡的人解除誤會和被信任更美好的事情了。
陽光細碎地閃爍在方朗的額頭發間，連微小的絨毛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萬恒看得癡癡的，俯身蜻蜓似得在他唇上點了一下，隨即咬住他的唇瓣忘情地吻起來。
方朗意醉，伸出胳膊勾住萬恒的脖頸。
萬恒情難自抑地將手搭在方朗的腰間。
沙□□葉、鳥叫蟲鳴逐漸褪成無聲的背景。
許久沒有這樣恣意，當萬恒的手指開始妄為時，方朗突然阻止了他的動作，“你不怕我也生病了嗎？”
“如果你生病了，還會在我回到雨鎮的第一天擁抱我嗎？”
方朗搖搖頭，眼底濕漉漉的，抿起下嘴唇，“我會躲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不允許你再躲開我！”萬恒呼吸沈重，近乎癲狂。
天幕垂入林間的光線搖搖晃晃，在層層疊疊的樹葉間流連穿梭，如細沙般稀稀疏疏漏在土地上。空氣中蒸騰著染上光熱的青草味道，混雜著欲望的清香，一路隨淺腹灰雀鳴飛到枝頭。
這裏如同一塊福地桃源，隔絕了世間的一切規訓。
文明套在人性上的枷鎖，將人們區分在不同的時空之中。
有的人活在現在，精神卻困在過去；有的人活在豐盛的物質中，內心卻空空如也；有的人一貧如洗，卻擁有高貴的靈魂；有的人活在無意識的傳統中，有的人努力在傳統之外尋找自我……一道道或隱形或有形的墻橫亙在人與人心意相通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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