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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色陰沈著悄悄飄了一陣小雨，又倏爾停了。太陽半遮面地露出腦袋，悶熱依舊，這樣隱忍的天氣憋到傍晚估計會來一場滂沱大雨，將炎熱一掃而凈。
低垂的陰雲給蒼茫的綠野增添了一層肅殺之氣。羊腸般鄉間小路掩映在野物之間，若隱若現。
兩人一前一後幫王芳提著上墳的祭品，一路上皆是沈默。白建軍問了一兩句萬恒身體的恢覆情況，萬恒故意朝嚴重的方向說了。
方朗臉色蒼白失落，只顧自己走路，似乎沒聽見。
擺好供品，燒紙磕頭時，萬恒無論如何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旁若無人地嚎啕起來。有的人不過短暫相遇，已足夠懷念一輩子。
方朗站在其後，默默流著眼淚。
臨近中午，王芳詢問萬恒想吃什麽，卻不料他執意要走，便讓方朗送他，順手裹了幾包好吃的。
方朗推車出來，還是小時候坐過的那輛摩托三輪，車身已然斑駁了，勉強還能開得起來。萬恒坐進去像硬塞了一只龐然大物，腿腳被局限在一個四方的小空間裏。
隨著人慢慢長大，故鄉的所有事物似乎都縮小了一兩格。
開車和坐車的人各懷心事，萬恒剛要開口，方朗說話了：“錢帶夠了沒？”
“你不會是想倒貼錢給我吧？”萬恒戲謔道：“分手就好好分，牽扯上金錢的關系是分不清的。再說，可以借我錢的朋友多了，我為什麽要用你的。”
“那就好。”方朗一腳踩住剎車，停在汽車站熙攘的一角。
距離下一班汽車到站尚有十幾分鐘。萬恒心裏依舊期盼著方朗說出挽留自己的話，可那家夥只是望著站牌沈默不語，自己只能也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萬恒剛走不久，方朗的電話就響了。
“我提了分手，他已經回去了。”
“錢我會打到你銀行卡上。”對面是萬德良的聲音。萬德良發現，禁止自己兒子不如禁止讓兒子犯病的源頭，於是派人查了方朗的資料，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當然，這些在他眼裏都不如金錢的誘惑大。
“不必了。”
方朗直接掛了電話，沒有回家，行屍走肉般折返到埋葬爺爺的田地，棲身在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榕樹下痛哭起來。多日積攢的情緒紛至沓來，一並湧入，混亂地攪拌在一起。
自己應該做了一次正確的決定吧？但何以如此悲傷呢。
黑壓壓的雲層中跳出幾道白光，滾雷緊隨其後。大片的雨滴啪嗒啪嗒戳進土地，迸濺起一圈圈水花。
推車躲進門洞時，方朗已半是落湯雞了。雨水早把眼淚沖洗得了無痕跡，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接過王芳遞來的毛巾，滿頭滿臉糊住。
擦幹水漬，他一頭栽進涼被裏，蜷縮成一團。白叔擔心他淋雨感冒，端來一碗姜湯，又默默走開了。
窗外天昏地暗，風聲雨聲雷聲越來越大，偶爾在縫隙裏夾雜著從王芳房間傳來的聊天聲。
蟬鳴消失了，蘋果樹和棗樹在狂風驟雨中搖擺，受不住的葉子簌簌而下，散落一地，恰如方朗的愛情。
方朗迷迷糊糊不知自己是何時入眠的，朦朧醒來時雨已經停了，天色卻還未褪去夜色。
一通電話打來，看清來電者是萬德良，方朗幾乎是一瞬間被嚇清醒的。
“餵？”虛弱嘶啞的聲音發出來仿佛不是自己的。
“萬恒現在還沒到家，打電話也不接，他真的回了嗎？”是質問的口氣。
“我親眼看他上了汽車的。”
“趕緊聯系上他，不然我要報警了！”話畢，電話“啪”地一聲掛了。
方朗懵了，萬恒沒回家，還能去哪裏呢？按照火車到站時間，昨天天黑之前就應該到家了啊。
他嘗試撥出萬恒的號碼，竟然關機了！
關馨月假期一般臨近中午才醒，接到方朗電話時，還在夢游狀態，“那麽大人了應該不會丟吧，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興許中途下車去哪玩了，玩夠了會回去的。”
看來，關馨月也對萬恒的去向一無所知。
方朗詢問了雨鎮的其他小夥伴，都說沒看到萬恒。
眼看著一天將盡，線索全無，方朗在南屋徘徊，忽然發現少了一樣東西。那東西就放在靠墻的桌子上，是一只破舊的軍用水壺。他努力回憶汽車的經停站點，心裏漸漸有了答案。
方朗背上幹糧，準備進山。王芳不放心，非要白叔跟上，被方朗拒絕了。在辦白事的幾天裏，他已經打算獨自進山住幾天，以自己的方式跟爺爺告別，更何況現在懷揣了另一種可能性。
汽車經過一片浩瀚的田野，耕地機在兩邊田間來回穿梭，播種油菜花籽。年少時，他和萬恒就是在這裏開了小差，逗留在溪邊玩耍了一陣，結果天黑迷路了。
今天是決計不會迷路了，方朗下了車，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足夠他走到爺爺曾經居住的小屋去。
年初，山裏的基站建成，有了電話信號，方國柱還特地打了電話給他，表達內心的喜悅。
小屋裏的陳設未變，電磁爐旁邊放著洗凈過，如今已幹癟的菠菜。墻角立著曾經裝幹糧的背簍和鐮刀。恍惚間，方朗覺得爺爺和萬恒仍在自己身邊拌嘴，爭論從這裏飛到瞭望臺到底要多長時間。
夜晚的涼風吹進來，爺爺走了，萬恒並不在這裏。
第二天，方朗起了個大早，來到林區入口，依習慣系好了鞋帶。
走過亭亭如蓋的林蔭道，又見波滔滾滾的大江，再轉過一條彎路，眼前便豁然開朗。一路走去，沒有停歇，也不覺疲累，這條路他曾走過無數次，只身一人從始至終卻是第一次，每一步踩下的都是綿長的思念。
瞭望臺之外，天高氣朗，清風徐徐，山丘起伏依舊。太陽沖破清晨的曉霧懸在當空，萬物更顯明麗。
方朗掏出幹糧，咬下一口，靜靜觀看風景，靜靜流淚。
他曾一步一個腳印嘗試推開外面世界的大門，站在門外時，又眷戀起門內的世界。或者，他是一個坐在門檻上的人，不停地前後張望。
爺爺的去世，萬恒的離開，讓他想重新躲回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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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色陰沈著悄悄飄了一陣小雨，又倏爾停了。太陽半遮面地露出腦袋，悶熱依舊，這樣隱忍的天氣憋到傍晚估計會來一場滂沱大雨，將炎熱一掃而凈。
低垂的陰雲給蒼茫的綠野增添了一層肅殺之氣。羊腸般鄉間小路掩映在野物之間，若隱若現。
兩人一前一後幫王芳提著上墳的祭品，一路上皆是沈默。白建軍問了一兩句萬恒身體的恢覆情況，萬恒故意朝嚴重的方向說了。
方朗臉色蒼白失落，只顧自己走路，似乎沒聽見。
擺好供品，燒紙磕頭時，萬恒無論如何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旁若無人地嚎啕起來。有的人不過短暫相遇，已足夠懷念一輩子。
方朗站在其後，默默流著眼淚。
臨近中午，王芳詢問萬恒想吃什麽，卻不料他執意要走，便讓方朗送他，順手裹了幾包好吃的。
方朗推車出來，還是小時候坐過的那輛摩托三輪，車身已然斑駁了，勉強還能開得起來。萬恒坐進去像硬塞了一只龐然大物，腿腳被局限在一個四方的小空間裏。
隨著人慢慢長大，故鄉的所有事物似乎都縮小了一兩格。
開車和坐車的人各懷心事，萬恒剛要開口，方朗說話了：“錢帶夠了沒？”
“你不會是想倒貼錢給我吧？”萬恒戲謔道：“分手就好好分，牽扯上金錢的關系是分不清的。再說，可以借我錢的朋友多了，我為什麽要用你的。”
“那就好。”方朗一腳踩住剎車，停在汽車站熙攘的一角。
距離下一班汽車到站尚有十幾分鐘。萬恒心裏依舊期盼著方朗說出挽留自己的話，可那家夥只是望著站牌沈默不語，自己只能也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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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了分手，他已經回去了。”
“錢我會打到你銀行卡上。”對面是萬德良的聲音。萬德良發現，禁止自己兒子不如禁止讓兒子犯病的源頭，於是派人查了方朗的資料，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當然，這些在他眼裏都不如金錢的誘惑大。
“不必了。”
方朗直接掛了電話，沒有回家，行屍走肉般折返到埋葬爺爺的田地，棲身在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榕樹下痛哭起來。多日積攢的情緒紛至沓來，一並湧入，混亂地攪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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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車躲進門洞時，方朗已半是落湯雞了。雨水早把眼淚沖洗得了無痕跡，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接過王芳遞來的毛巾，滿頭滿臉糊住。
擦幹水漬，他一頭栽進涼被裏，蜷縮成一團。白叔擔心他淋雨感冒，端來一碗姜湯，又默默走開了。
窗外天昏地暗，風聲雨聲雷聲越來越大，偶爾在縫隙裏夾雜著從王芳房間傳來的聊天聲。
蟬鳴消失了，蘋果樹和棗樹在狂風驟雨中搖擺，受不住的葉子簌簌而下，散落一地，恰如方朗的愛情。
方朗迷迷糊糊不知自己是何時入眠的，朦朧醒來時雨已經停了，天色卻還未褪去夜色。
一通電話打來，看清來電者是萬德良，方朗幾乎是一瞬間被嚇清醒的。
“餵？”虛弱嘶啞的聲音發出來仿佛不是自己的。
“萬恒現在還沒到家，打電話也不接，他真的回了嗎？”是質問的口氣。
“我親眼看他上了汽車的。”
“趕緊聯系上他，不然我要報警了！”話畢，電話“啪”地一聲掛了。
方朗懵了，萬恒沒回家，還能去哪裏呢？按照火車到站時間，昨天天黑之前就應該到家了啊。
他嘗試撥出萬恒的號碼，竟然關機了！
關馨月假期一般臨近中午才醒，接到方朗電話時，還在夢游狀態，“那麽大人了應該不會丟吧，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興許中途下車去哪玩了，玩夠了會回去的。”
看來，關馨月也對萬恒的去向一無所知。
方朗詢問了雨鎮的其他小夥伴，都說沒看到萬恒。
眼看著一天將盡，線索全無，方朗在南屋徘徊，忽然發現少了一樣東西。那東西就放在靠墻的桌子上，是一只破舊的軍用水壺。他努力回憶汽車的經停站點，心裏漸漸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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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決計不會迷路了，方朗下了車，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足夠他走到爺爺曾經居住的小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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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涼風吹進來，爺爺走了，萬恒並不在這裏。
第二天，方朗起了個大早，來到林區入口，依習慣系好了鞋帶。
走過亭亭如蓋的林蔭道，又見波滔滾滾的大江，再轉過一條彎路，眼前便豁然開朗。一路走去，沒有停歇，也不覺疲累，這條路他曾走過無數次，只身一人從始至終卻是第一次，每一步踩下的都是綿長的思念。
瞭望臺之外，天高氣朗，清風徐徐，山丘起伏依舊。太陽沖破清晨的曉霧懸在當空，萬物更顯明麗。
方朗掏出幹糧，咬下一口，靜靜觀看風景，靜靜流淚。
他曾一步一個腳印嘗試推開外面世界的大門，站在門外時，又眷戀起門內的世界。或者，他是一個坐在門檻上的人，不停地前後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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