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事

關燈
白事

方朗回到了雨鎮,為了參加爺爺的葬禮。

山中天氣多變,夏季降水驟然增多,方國柱在巡山過程中被突發的山體滑坡掩埋,搜救出來時已無生命體征。

趕回家的那天晚上,方家的裏裏外外都是忙碌的親戚和來幫忙的鄉裏鄉親。記憶中還算寬敞的門洞和四合院,顯得逼仄了許多。

院子裏燈火通明,映照得夜晚如同白晝。

方朗剛進家門,就被方立國拉住了,作為大家族中的長輩,爺爺葬禮的大小事務都由他過目和指揮。二嬸子隨即塞給他一套粗麻布孝服。

靈堂搭建在坐北朝南的堂屋,方國柱的遺體蓋著壽被,靜靜地躺在供桌前。王芳紅著眼讓他跟爺爺做了告別。

堂屋裏坐滿了人,一些披麻戴孝的長輩,方朗只在小時候見過,一些則叫不出稱呼來。大家或嗑瓜子,或嘮家常,或商量守靈的時候玩點什麽,還有小孩子跑進來打開電視機看西游記。

方朗惶惶地逃離喧鬧的人群,獨自上了屋頂。

雨鎮的夜空,依然繁星燦爛。

愛自己的人遠去之後卻不會像星星一樣在季節輪轉中重新出現。

兒時爺爺牽著他的手,一步步登上瞭望臺,祖孫倆一起念誦古詩,“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天空有流星閃過,爺爺嚇唬他,會有外星人開著飛碟把他抓走。

如今,爺爺和父親一樣,都成為了天上之人。

方朗擦掉眼淚,愧疚於自己不能為送別親人做更多的事情。

如果父親還在,應該會承擔起主持葬禮的責任,將家族傳統一代代接續下去。只是到了自己這裏,距離親族網絡越來越遠,村民們會交口稱讚他考上了城裏的大學,卻不會信任他會搞好一場隨俗的葬禮。

門外的二踢腳放得震天響,將沈寂的天空一次次撕裂。

第二天晌午,登門吊唁的村民絡繹不絕,方朗眼睛紅腫,在靈堂一一答禮。

大小輩兒和來幫忙的鄉親上百人,二嬸子和幾個妯娌從一大早就開始準備熬制大鍋菜的食材和鍋具。

人們忙碌地舉行各種儀式,來表達自己的哀悼。

摔碎瓦片、托起骨灰、拋飛紙錢……出殯隊伍蜿蜿蜒蜒,留下一地悲愴和狼藉。

萬恒打來電話時,是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

白叔陪王芳回到雨鎮,幫了不少忙,看方朗熬了幾天大夜,好不容易睡熟,不忍叫醒他,便擅自接了電話。

關馨月本來要在相市多待兩天,見萬恒火急火燎地要回雨鎮,便打算跟著他提前回趟老家。

方朗在東廂房睡得並不踏實,恍恍惚惚做了許多夢。

一家四口人圍坐在一起邊說笑邊吃飯。

他學著媽媽的樣子包出軟塌塌的餃子,跟著爺爺一塊兒做木工活兒,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後面去縣城買書……

傍晚,火燒雲蔓延了整個天空,進而幻化成了陰暗濃重的血色,殘忍的外星人到了水末村,村子裏橫屍曝野,變成了人間地獄,他在街上翻找親人的屍體,遍尋不見。

蒼茫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孤獨一人,在荒無人息的世界,絕望地游走。

迷茫間,忽然傳來隱約的聲響,他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只手拉到了角落,一隊外星巡邏兵從面前橫陳而過。

感受到他的顫抖,那只手握得更緊了。

他擡起頭,看見得是萬恒掛滿血汙的臉。

方朗睜開眼,在酷暑的天氣裏出了一身冷汗,從天色大亮睡到天色大暗,仿佛過了幾個世紀。

小院裏傳來嘈雜的人聲,他聽到王芳喊萬恒的名字,以為自己還在夢中,索性又閉上了眼睛。

門開了,有人進到東廂來。寫字臺前的椅子動了動,屋裏便沒了聲響。一只手撫上他的額頭,視線灼灼,方朗倏爾握住那只手,翻身坐了起來。

兩雙視線交匯,不約而同地楞了幾秒。

方朗松開手,不知所措地想逃走。萬恒一把將他摟在懷裏,摟得緊緊的。

方朗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可熟悉的氣息和柔軟的溫度,讓他忍不住流連其中。

他將臉頰貼在萬恒的左肩,輕輕抽泣。

兩個人一句話沒說,卻又似說了千言萬語。

“萬恒,芳姨讓你放下行李就準備出來吃飯了!”關馨月猝不及防地推開門,看到眼前的一幕,吐吐舌頭,深吸一口氣,又關上了門。

“我們該出去了。”方朗提醒道,眼神一刻也沒離開萬恒。

萬恒拉住他的手,又被他悄悄抽了回去。

方朗推開門,面露訝色,還留在雨鎮的夥伴們基本都來了。

馬陸、馬雙雙、關馨月、黑猴兒、胖子……小小的四合院褪去前幾日的蒼白,多了許多青春的生氣。

大家七手八腳擺桌子放凳子,邊忙活邊聊近況,心照不宣地避開死亡的悲傷。即使離開多年,聚在一起時也有一種默契的熟悉感。快落坐時,白叔提著兩捆啤酒進來了,後面跟著的竟然是張浩洋,抱著一箱飲料,滿頭大汗。

“白師傅?”萬恒接下啤酒,驚道:“您也是雨鎮人?”

“白叔不僅是雨鎮人,還是雨鎮的女婿呢。”馬陸笑道,趁機滿上一杯啤酒遞給他,“萬恒,你這信息太滯後了!就說該不該自罰一杯吧?”

“我們大家一起陪萬恒喝一杯。”白叔坐到王芳旁邊,幫她倒上一杯清茶。眾人舉杯,各自隨意。

萬恒喝畢,瞟了一眼方朗,他低著頭,臉色紅紅的,若有心事。再瞅瞅白叔和王芳,心裏已然明白了大半。

席間,馬陸談起自己經營得還不錯的理發店,馬雙雙也在店裏幫忙。萬恒當即表示要帶方朗一起去照顧生意。

關馨月在旁邊低咳兩聲。萬恒當即轉移話題問黑猴兒有關馮展的去向。

黑猴兒和胖子初中畢業後都留在了雨鎮的工廠工作,守在父母身邊。馮展跟著一個遠房叔叔去了廣州打工,很少有音信傳回來。

“狗勝呢?抱歉,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本名。”萬恒雙手合十,“我知道,他肯定姓關了,畢竟是你的弟弟嘛。”

“他?考上了縣裏的高中,放假了也沒時間回家,正在努力備戰高考。”關馨月似乎不太相信老弟能考得出去。

“老大,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張浩洋摳著胖胖的手指,體重跟著身高增了不少,像是把中學的自己等比放大了。

“怎麽可能,早看見你了,要不要起來練兩手?”萬恒把椅子蹬到後邊。

“不敢不敢,我現在在我爸的熟食店裏做學徒,什麽打架鬥毆,早不在業務範圍了。”

此言一出,笑倒了一片。

“哎,我聽說王勝利因為打架捅傷人進去了,在學校的時候他就總找其他同學麻煩。還有那個張琨,聽說他也去了相市,你們在城裏見過他嗎?”

黑猴兒話音剛落,就被馬陸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他挺好的。”沈默了半晌,方朗平靜地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