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扉

萬恒獨自倚在醫院樓道的角落裏，那一夜，度日如年。

他懷疑過，無愛的親情不會有令人痛苦的生離死別，因為那些痛苦早就散盡在無愛的每一日之中，無法再凝聚成強烈的哀傷。

可是，父親心絞痛發作，命懸一線，血脈相連的死亡直觀地擺在他面前時，他仍然陷入了巨大的虛空。

他曾經驚恐於自己失去了愛人的能力，遇見方朗之後，他開始懂得愛上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受，他以為自己可以心平氣和地處理和家人的關系了，到最後還是原形畢露，狼狽不堪。

一道影子擋住了熹微的晨光，“你爸醒了。”

“媽？”萬恒雙眼紅腫著擡起頭，眼前的人正是蘇青。

“為什麽不進去？”

“她也在……”

蘇青了然，沒有再問，幫萬恒披上外套，繼續說道：“聽同事說，你爸這次暈厥沒有生命危險，但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天，癥狀依然嚴重的話就需要考慮手術安裝冠狀動脈支架。”

“你爸本來就有高血壓，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最近這段時間還是少讓他生氣為好。”

萬恒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距離早班還有一些時間，想不想跟我聊一聊？”

母子倆一前一後進了休息室，蘇青從包裏拿出一個玻璃飯盒，“還沒吃早餐吧？趁熱吃，茉茉上學帶走了一半，這一半是專門給你留的。”

“還有心事？”看萬恒吃得憂心忡忡，蘇青忍不住問道，雖然不知道父子倆這回吵架的具體原因，但肯定不是小事。

“我跟你說了，你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再次離開我？”萬恒小心翼翼地試探，前些日子和母親的關系剛剛緩和，他不確定這段關系是不是穩固到經得起風吹雨打。此刻，他仿佛又退行到了童年，和父親的關系已經僵到了極點，他不敢再拿和母親的關系做賭註。

“怎麽會？”這問題問得蘇青心痛起來，“那時候我急於逃離跟你爸的婚姻，忽略了你的感受。現在，只要你需要，媽媽都會守在你身邊的。”

“無論我是什麽樣的人？”萬恒放下湯匙，在椅子上坐正，望著蘇青，他無力再承受另一場狂風驟雨。他可以分享無數個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分享這件事的前提是充分的信任。

蘇青點點頭，堅定地回應了他的目光。

“我喜歡上了一個男孩，”萬恒偷偷瞅了一眼蘇青，見她表情沒什麽不對，身體逐漸放松下來，“那個男孩你也認識，就是……方朗。”

“方朗？”蘇青蹙起眉頭。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正常？”萬恒洩了一口氣，他就知道結果會這樣。

“不是。”蘇青握住萬恒的手，“我只是納悶你們倆是怎麽喜歡上的，方朗是個好孩子。你倆要是真心喜歡，我是不會反對的。我知道許多國家放開了同性婚姻，但是你們要是真的在一起，就必須考慮清楚自己的處境。如果不按照主流社會的方式生活，會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壓力。”

“你跟你爸這次吵架，是不是因為這個……”

“他不同意……還出言侮辱方朗……”萬恒話未說完，已淚流滿面。

蘇青將萬恒抱在懷裏，安慰他。母子倆太久沒有這樣親密，連擁抱彼此都成了一種陌生的感覺。萬恒兩只手懸在半空中，等到確認這種感覺是真實的之後，雙手才找到了歸處。

“我曾在急診接過一個重度顱腦損傷的男孩，他的肋骨、骨盆等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器官破裂，即使搶救的及時，生存希望也非常渺茫。手術後他仍然處於昏迷狀態，警察聯系不上他的父母，很是焦急，在第三天的時候，來了另一個男孩，日夜守在他的病床前，不多說話，只是哭。”

“不到一個星期，那個男孩病情加重沒有搶救回來。另一個男孩幫他付了所有醫藥費，即使這期間他從來沒有睜開過眼睛，看看病床前的人。再次遇見男孩時，他是來醫院太平間處理男孩的遺體，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是一對戀人。死去的男孩是因為父母要跟他斷絕關系才絕望到選擇跳樓自殺。”

“我對最後也沒讓他的戀人清醒過來表示遺憾。他說，在最後陪伴他的幾天裏，他們已經說完了想說的話，用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交流方式。”

“我聽了，震撼了很久。我和你爸兩個耳聰目明、能言善道的人同處一個屋檐下早已忘了有愛的交流是什麽，難以想象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守著一個無愛的世界死去會多麽蒼涼。”

“正因為如此，在人海中遇到真心喜歡的人，一直走到最後才彌足珍貴。愛本身不會因為性別變得高貴或卑微，是人們非要用自己的價值觀和選擇去評判和衡量它，才令它面目全非。”

“媽媽跟你說這個，不為別的，只是希望你們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都能再多堅強一些，媽媽會始終做你們堅強的後盾。”

“媽，謝謝你。”一米八幾的大男生依偎著蘇青哭成了淚人，萬恒覺得自己要把長這麽大積攢的淚水全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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