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

也許是因為連綿的陰雨淡化了時間，也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未完全消退，午飯過後，方朗將學校布置的文獻翻閱完，便困得不能自已。

萬恒在一邊掛著耳機玩電腦游戲，屋裏只開著一盞黃光的落地燈。

方朗恍然覺得自己曾經在某個時候置身過類似的場景中，如同現在與過去的時刻產生了共感，進而從新鮮陌生中滋衍出故舊的熟悉。

是他中學時在圖書館望著窗外發呆時，在大腦中暢想的與萬恒一起生活的場景，兩個人沒有一句話，共處一室，各自做事，卻是一種純然的自在。

他回到臥室，躺到床上，大腦又變得異常清醒和亢奮，思緒亦開始浮想糾纏，剛才的困倦仿若是一場幻覺。

昨晚他和萬恒的行為算什麽？一次偶然的意外，抑或是自己的情難自禁。

午飯的時候，他兀自憂心忡忡，萬恒依舊談笑風生，好像那件事只是一件不必再提的小事。事實該當如此嗎？

他想，自己要是有能夠透視人心的才能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會在不確定之中張皇失措。之前聽到萬恒說結婚生子時，他是一種斷然的失落，昨夜如死灰覆燃般，讓他在絕望中又窺探到一絲希望。

方朗自覺不是拖泥帶水、優柔寡斷的人，但人的情感是脫韁的野獸，不屬於任何人可以支配和控制的範疇，包括他自己。

萬恒手指的觸感還殘存在身上，光是重新想象一番，那些感覺就如同重生了一樣喚起了新的反應。他為自己不同尋常的欲望指向感到羞恥，可是越羞恥越有源源不斷的欲望湧出來。

他俯下身，把頭蒙在被子裏，衣料和床單的粗糙觸感透過皮膚一路鉆進靈魂。狹小的黑暗中空氣越來越稀薄，充滿了窒息感，他近乎自虐地忍耐著，淚水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滑落下來。

“方朗，你在幹嘛？”

萬恒打著打著游戲，發現方朗人不見了，便來屋裏找他。只見床上被褥鼓囊囊地團成一簇，像生生長出了一只大蘑菇，他好奇心起，想去掀被子，不想小腿先撞上了床腳，疼得他痛呼起來。

“哎喲……”

方朗還沒從自己的情緒中走出來，本來不想搭理萬恒。聽見慘叫聲，他像孩子一樣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臉上淚痕都沒幹，頭發豎起了幾綹呆毛。看對方沒什麽大事，他打算繼續縮進被子裏。不用想象也能知道，自己哭得這副樣子會有多難看。

該說不說，萬恒覺得方朗冒頭的一下可愛極了，同時也被他一個人藏在屋裏哭的舉動嚇到了。

方朗哭得時候不多，上次見他這樣還是在雨鎮的報警事件發生之後，身邊幾乎所有的大人都不認同他的做法，同時因為事件波及張琨的愧疚，精神壓力巨大。

還有什麽事情比得上那段時間的煎熬呢。

身體不舒服？學業壓力？王阿姨？萬恒搖搖頭，一一排除。明明從起床到吃飯都好好的，蛋糕也蠻美味，難道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方朗，你咋了？有什麽事情你跟我說啊，別一個人憋著。”

“是，我知道我做得飯不好吃，下次我一定記得中途關火、少放鹽！一次不好吃，它還能次次不好吃嗎？”

方朗沒動靜。

“我……我做游戲不該贏了你，讓你認輸是我的錯，你打我吧！”

“好吧，我承認，當初在雨鎮，你沒在家的時候，我那時生病無聊確實偷看過你寫的日記……”

被子裏的人動了動。

“還有，那件事……你要是不喜歡做，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我為昨晚的沖動向你道歉！”

恨意中人是個木頭，方朗抄起床上的枕頭便擲了過去。

兩個人，一個淚眼朦朧，一個若有所悟，可惜南轅北轍、大相徑庭。

方朗下床，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此情此境，他不能在這裏繼續再待下去，多待一秒，他都害怕自己忍不住抱住萬恒吻上去，什麽道德戒律，性別法則，世俗目光，通通拋到九霄雲外去。他只想不管不顧，好好自私一回。

“方朗，你要去哪？！”萬恒著急了，上去阻攔他，被他用力甩開了。因為擔心又犯什麽錯，萬恒也不敢上去強迫他留下。

方朗走到門口時，萬恒擋在他面前，成了哭腔：“外面還下著雨，非得現在走不可嗎？”

“讓開！”方朗垂著眼簾，不敢看他。

“我都承認錯誤了！”萬恒懇切道。

方朗感覺自己的整個心都在顫抖不停。

他踮起腳，嘴唇輕輕印上萬恒的唇瓣。

“你沒有錯……”

近乎逃離似的，趁著萬恒發怔的時間，方朗擡腳跑了出去。雨幕劈頭蓋臉淋下來，昏沈的頭腦瞬間清醒起來。

你沒有錯，錯得是我。

我比曾經以為的自己還要怯懦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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