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

震區信號時斷時續，蘇青做完最後一場手術，看到信息時，已是第二天淩晨四點多。

能收到萬恒的短信，對她來說，暖心又意外。和前夫離婚後，萬恒很少主動聯系她。雖然只是簡單的問候，在連續幾日的身心疲勞之後，仍然帶給她極大的心靈安慰，讓她感覺跟兒子的距離似乎並沒有那麽遙遠。

作為總醫院神外科的主任醫師，今年四十三歲的她認為自己見慣生死、已經足夠冷靜地應對各種緊急覆雜的情況。可是在震區的幾日，生者和死者都帶給了她更大的震撼。

顱腦外傷、脊柱骨折、腦血腫……傷員不斷被送到臨時搭建的帳篷病房，大小手術在頻繁的餘震中持續進行。超負荷的身心考驗，令人一天當中幾乎沒有時間來回寰自己的情緒，睡覺的時間稀缺，她找個能依靠的地方就能睡著，只是聽到一點兒響動又會被驚醒。

她回道，“我很好，照顧好自己。”

這一天，萬恒比以往起得都早。

“方朗，我想學做飯。”

方朗以為他沒有睡醒，結果他還真的有模有樣地學起來。怎麽淘洗白米，怎麽處理火腿、蝦仁、青菜、胡蘿蔔和玉米，大概要上火煮多長時間。

“如果要形成粥油至少小火熬40分鐘，然後再降溫。青菜最後一兩分鐘放就可以。鹽一定要適量……”

“好覆雜……”小小一碗粥，十分鐘就能喝完，原來背後藏著這麽多步驟。

“水煮蛋簡單，交給你了。”

在廚房跟著方朗手忙腳亂，萬恒又升騰起了久違的家的感覺，覺得方朗要是能一直住在這裏就好了。他瞅了瞅自己的右腳，看樣子馬上要痊愈了。

茉茉洗完臉，睡眼惺忪地走到餐桌前時，發現萬恒精神抖擻地坐在她面前，一臉微笑地望著她。

“大早上別這麽嚇人好嗎？”

“來，嘗嘗哥哥做得水煮蛋。”萬恒把自己的作品擺到茉茉面前，推薦道。

“你不會下毒吧？”

“臭丫頭說什麽呢，小心我揍你。”

“方朗哥哥，我哥要打我！”

“趕快吃吧，上學要遲到了。”方朗端上來一盤淺黃色的面皮兒，隨之也坐下來。

“這是什麽？”茉茉好奇道。

“我知道，這個王阿姨在雨鎮的時候做過，叫鹹食對不對？”

兄妹倆今天早晨的話確實有點兒多，方朗在旁邊看著兩人針鋒相對，笑而不語。

茉茉上學之後，萬恒破天荒地打開電視看《晨間新聞》。

各個電視臺的新聞輪番播報著當地的救援進展。傷員或就地治療，或轉移到附近醫院。在地震的黃金救援時間過去之後，仍有生命被救援人員營救出來。部分人員盲目進入災區救援造成了道路擁堵，影響了傷員轉運和救援資源的進入。

鏡頭一轉，相市電視臺開始追蹤當地醫療隊的救治情況。蘇青作為醫療人員的代表之一接受了采訪。她顯得有些疲憊，但傳達出的信息充滿精神力和信心。

看見蘇阿姨，方朗知道萬恒為什麽打開電視了，陪著他一起沈靜地看完了整個時段的新聞。

回到學校，一切還是老樣子，上課、運動、吃飯、讀書……大家做著和以往同樣的事情，但更加珍惜眼前的幸福，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增加了，強說愁的計較減少了。如果有人在校園做一個調查，可能會發現翹課掛科的同學也少了。

兩周後，各地的醫療救援隊陸續返回家鄉。

蘇青和隊裏的其他醫護人員在6月初一齊返回相市總醫院，醫院的歡迎隊伍裏擠滿了人和鮮花，有領導，也有男女老少思念已久的家屬。

“蘇主任，您家裏人來了嗎？”旁邊的小護士無意間問了一句。

蘇青向人群瞟了一眼，看到跟萬恒、茉茉年齡相仿的一對兄妹，手捧鮮花，正在往這邊招手，即使是一瞬間的錯覺，也讓眼底有些濕潤。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不抱有任何期待，這樣誰都不會失望難過。過去選擇了事業和新的婚姻，如今要承擔相應的後果，她並不後悔。只是想要破壞一份愛很容易，想要修覆一份愛卻很難。

慰問結束後，蘇青回辦公室收拾東西。窗外人聲嘈雜，歡聲笑語一片，她脫下白大褂，換上常服，爽利地將必備品整理進一個黑色帆布背包。

寫字臺上是她第一次帶兄妹倆去迪士尼的照片，上高中的哥哥枕著臉、不太開心，妹妹笑得傻呵呵、沒心沒肺。

她把鏡框擦了擦，放進了包裏。

鎖上門，蘇青朝外面正在散去的人群和車輛望了一眼，下樓去停車場。

剛摁響車門，只聽“嘭”得一聲，五顏六色的彩帶紛飛到了眼前，緊接著是一聲清脆的“媽——”。

蘇青回轉身，茉茉已經跳到了她身邊，緊緊抱住她，“我好想你啊！”

她擡頭，發現萬恒戴著帽子，默默站在一邊，手裏還有沒戳破的氣球，掛著一個小小的手幅“歡迎回家”。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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