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方朗躺在床上，睡不著。

剛才在浴室的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在腦海閃回，如同按下了單曲循環播放鍵。

他下床洗漱、四處走動、收拾東西……電影仍在放映。

時鐘指向了晚上十一點，他打開臺燈，拿出教授推薦的《軟件工程的事實與謬誤》，找到書簽頁，閱讀起來。

“錯誤消除是軟件生命周期中最耗時的階段……”

文字是清晰的、理性的，但無濟於沖散大腦的亢奮。而方朗現在不得不花費時間思考自己住下來是不是一個錯誤。

書從手中脫落，掉到地板上，發出一聲清亮的噪音。

“還沒睡，明早有課嗎？”手機隨即傳來萬恒的一條信息。

“沒有。”方朗把書撈起來，懷疑地看向門口，這是一樓，應該不會驚動別人，萬恒怎麽知道他沒睡。

下一秒，萬恒便從門縫裏探出腦袋，“巧了，我也沒課。”

他把拐杖靠在門邊，關上門。

單腿跳到床上，囫圇地跟方朗擠在一起。

方朗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驚道：“你不是有自己房間嗎？！”

“我睡不著……”萬恒拉上毯子，心安理得地躺下，閉上眼睛，“咱們像過去那樣聊會兒天吧。”

方朗大氣不敢喘，思亂如麻。

他關了臺燈，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漆黑。月光映入他亮亮的眼底，泛起微光，只是身體僵在一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萬恒翻過身，熱氣呼在方朗的後脖頸，左腿隨之不安分地壓上來。

在雨鎮時，萬恒是睡覺不安分慣了的，睡著之前在西角，睡著之後在什麽方向則是隨意。方朗半夜醒來，會把他恢覆原位。

方朗的大腦清醒到掉一根針都能聽見。漆黑安靜的環境中五感極其敏銳，真是一種折磨。

“你……先把腿放下去。”

身體上的重量減輕，隨之從黑暗中傳來一聲嘆息。

“也不知道雨鎮的那些小夥伴現在都去了哪裏。”

萬恒一句話將方朗帶入回憶之中。

每次回家鄉，大家相聚的時間越來越短暫，有限的時間只夠簡單聊聊近況，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花費整日的時間在村子裏游蕩玩耍。

每個人似乎都有了自己的道路，上學、打工、成家、做生意……雨鎮不過是一個臨時集散地。

張琨在那件事情之後便轉學了，搬離了雨鎮，從此再無消息。

“能跟你再次遇見，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方朗，你知道嗎？我時常想起咱們在院子裏一起寫作業、一起在桃花山樹林裏的日子。大學的生活豐富多彩，可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兩個人聊起大學中的趣事，來自五湖四海的老師和同學各有各的特點。聊著聊著，又想知道彼此的高中是怎麽度過的。

當方朗提到自己曾寫過幾封信時，萬恒來了精神，表示他完全沒收到。城市的郵筒在不知不覺中荒廢了，也有可能是被父親處理掉了，因為那時候他還跟父親住在原來的家。

“嗳，你直接告訴我吧，都寫了什麽？”萬恒好奇心大盛。

“我忘記了。”

方朗回答得很幹脆，就算記得，他也不想把付諸筆墨的情感當著收信人的面兒講出來，文字變成口語總歸是有些奇怪。

“你騙人。”萬恒掀開毯子去撓方朗後腰，方朗怕癢，沒法躲過這場突襲，癢得忍不住只能反擊。可惜即使萬恒傷了一只腳，他也打不過對方。

“半夜了能不能老實點兒？茉茉在睡覺。”他小聲求饒。

“她房間在二樓盡頭，距離這裏幾丈遠。吵不到的。”

“那也不行。我困了，想睡覺。”

“那你現在能記起來了嗎？”

萬恒壓制著方朗，感覺指尖觸到的皮膚細膩柔軟而均勻，令人心裏癢癢的，便想多摸一把。就這樣右手一沈滑進對方的背心裏，沿著後腰逐漸向上，一直摸到了胸前。

身下的人微微顫抖，一只手擋住了他右手的去路，“你別動，我記起來了。”

“寫得什麽？”

“寫得是……想早點兒再見到你。”

“還有呢？”萬恒心花怒放，還想知道更多。

饒是沒有燈光，這個姿勢，這個問話，也令方朗倍感羞恥。

“想問問你的傷痊愈得怎麽樣了，還有……未來會不會去相市。”方朗深吸一口氣，“其他沒有了。”

萬恒松開他，“我也找了你很久，知道你也在想我就夠了。”

“未來咱們就一起留在相市吧！一起找工作，然後結婚成家。做一輩子的好兄弟、好朋友。”

“好……快睡吧！”

就只是好朋友嗎？

萬恒的話像一盆冷水，帶著涼意澆下來，方朗瞬間冷靜了。

自己到底在奢求什麽，又在幻想什麽呢。

自己是男孩，萬恒也是男孩。自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事情，在萬恒看來不過是男孩之間普通的嬉鬧。

萬恒想要結婚，說明他並不會喜歡上一個男孩子。

好不容易的重逢，難道要因為自己這種無法開口言說的情感破壞掉嗎？

不一會兒，身側響起深沈平緩的呼吸聲。

方朗轉過身，在黑暗中靜靜看著萬恒，月光映在墻上的輪廓逐漸模糊不清，入睡已經不知是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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