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相市大學有三座食堂。

一座清真食堂，服務於回族師生，也向其他同學開放；一座匯聚了各類飯食小窗口的食堂，同學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隨意選擇；還有一座則是由獨立的小餐廳湊在一起形成的，價格貴、環境優，不算嚴格意義上的“食堂”，除了校外的商業街，這裏最適合校內師生聚餐。

梁群將飯卡貼到機器上，“叮鈴”一聲，顯示屏上的數字“8”消失了。在老家，他吃一頓飯花不了三塊錢，但在這裏，三塊錢只是一份素菜的價格，所以平時，他狠命地吃饅頭，從家裏帶的腌鹹菜隨之很快吃完了。

今天助學金下來，他想獎勵自己一份肉菜吃。

“什麽家庭條件？領著助學金還舍得吃雞腿呢！不像我們，頓頓啃土豆。”後面排隊的男生或多或少知道梁群，看到顯示屏上的金額，諷刺道。

“拿了助學金當然比咱們有錢，你都不知道我天天找爸媽要錢有多煩人！”另一個男生抱怨道。

梁群沈默，兩只手端好托盤，從人群蹭出去。在角落坐下，七尺男兒忍不住落了淚，淚水和著雞肉咽進肚子裏，跟上一口饅頭，竟然還噎住了。

從窮鄉僻壤，跨越千軍萬馬考出來，沒想到會被幾千塊錢的學費難倒。好不容易通過暑假打工、村民拆借、賣糧食湊齊了第一學年的學費，到了學校，發現吃飯、住宿和買書本樣樣都還要錢。

業餘時間他大部分都用來勤工儉學了。每天的感受就是饑餓、昏沈。在圖書館機房，一根手指、一個字母的練習打字，看著同學不看鍵盤也能打字如飛，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蠢笨過。

他厭學了，想退學。但他是村裏第一個考出來的大學生，還是名牌大學生。退學，自己丟臉，父母沒面子，更辜負了鄉親們的期待。

於是，只能咬牙堅持。

為了提供更多勤工儉學的機會，學校將不同的宿舍樓層衛生分包給了不同同學，每月能夠拿到150塊左右的補助。

梁群負責的三樓住著幾個同學院的同學，擔心被同學看到，他每天半夜等同學們睡了才開始打掃。

本來相安無事，直到有同學說，自己隨手放在樓道裏的東西丟了，是女朋友送的項鏈。

嫌疑人很快鎖定在梁群身上。大家沒有明說，但少不了風言風語和旁敲側擊，看梁群的眼神也變了。梁群心思敏感，這些怎會覺察不到？只是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兒。

梁群這段時間打掃三樓時，垃圾明顯多了。嘔吐物、暖瓶碎子似乎是專門留到他值日那天。

晚上，他剛打掃完一段區域，一個男同學光膀子出門，直接把垃圾扣在了宿舍門前的樓道裏。

“能不能倒在垃圾點？”

“嘭——”，宿舍門關上了。

梁群壓抑已久的怒氣被徹底激發了。他一只腳踹到宿舍門上，破口大罵，什麽面子裏子全不要了。

這下兒整個宿舍樓都被驚動了。宿管阿姨爬上三樓時，已經圍了一群人，梁群坐在一堆垃圾中間，褲腿兒濕了半截，臉也被手抹臟了。

他喃喃著：“不是我拿的……”

宿管阿姨要告輔導員，倒垃圾的男生站出來打馬虎眼，說他只是不小心，沒想到這位同學反應這麽大，他們自己可以處理，讓阿姨早點兒回去休息。

人群褪去，男生簡單撩了兩下笤帚，便扔在了梁群面前。

那時候，方朗剛從家裏坐了末班車返回宿舍，如果那裏可以稱之為“家”的話。他轉過樓梯，瞥見了依舊坐在樓道裏的梁群。

一只手出現在梁群眼前，比梁群自己的手要瘦弱許多。

“地上不涼嗎？”

梁群擡起頭，他認識他，計算機系的優等生方朗，曾經在獎學金評選演講上見過他，一副清淡而生人勿近的樣子。只不過，方朗評的是國獎，而自己卻要把家庭的困窘撕開給評審，去爭取微薄的助學金。

見梁群沒反應，方朗蹲下身，把他從地上攙了起來，然後拿起掃帚，將周圍的垃圾掃進了簸箕，又拖幹凈了地上灑的方便面湯。

“我……我不會領你的情的。”梁群看著方朗在自己左右忙活，舌頭打結道。

“今天我已經很累了，自己把工具放水房。”方朗說完，轉身上了樓梯。

自此，梁群註意上了方朗。

他發現方朗不是在上課，就是在圖書館查資料，然後便是不知所蹤。有一次，他甚至跟蹤方朗到了別墅區，以印證他心裏的猜測，方朗優秀的背後離不開強大的家庭支撐。

“你很閑嗎？”終於有一天，像被抓包似的，方朗站到了他面前。

“我沒有……我只是……”梁群再次結巴了。

“如果很閑就花時間好好練習盲打。上機充時長也是要花錢的。”

一張畫著清晰整齊鍵盤的卡紙放在梁群面前。

“會好的。”

會好的，方朗只留下了一句簡短的話。

梁群似乎被戳中了一直以來深藏的心事。入學到現在，他快要堅持不下去了。什麽時候會好呢？沒有人告訴他這一切會變好。

天知道別人一句安慰對他有多重要。

他跟方朗沒有說過幾句話，卻好像已經向對方訴了好多苦。而且，方朗從不以高高在上的態度看待他，只是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他想要的，也不過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尊重啊。

他在日記中寫道，梁群想跟方朗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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