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忉忉(dā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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忉忉(dāo)

萬恒打了一個重重的噴嚏,放下熱咖啡,在校內網的搜索框鍵入“方朗”兩個字。全國高校有幾百個叫方朗的人,相市也有十幾個,到底哪個才是呢?

“怎麽,相思病又犯了?”小潘在肩膀後面探出頭來,嚇了萬恒一激靈,“還是說,你跟他有仇?”

“我關心一下朋友怎麽了。哎,我說,你進來能不能先敲門?誰家司機像你這樣,沒大沒小。”

雖說小潘是老潘的兒子,可這沈穩勁兒是差遠了,老潘把他介紹給老爸,老爸又把他安置到自己身邊,說是開車、互相照顧,實際還有些眼線的意思。作為老爸的遠房親戚,數來數去,自己可能還要叫小潘一聲“小表哥”。但作為同齡人,兩個人習慣了互相調侃,互相守口如瓶,倒是在相處中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有了信任,事情才好辦。

“是,小萬總,下次一定敲門。其實你可以點進他們主頁看一下嘛,利用排除法,縮小範圍。”

“你以為我不想嗎?!”萬恒站起來,一屁股趴倒在沙發上。

“我懂了。”小潘一臉恍然大悟,“人氣王在每一個叫‘方朗’的主頁留下訪問記錄,不僅沒面子而且目標太暴露,如果讓平時想追你的那些人發現了,很難不多想。”

他一拍大腿,“那你可以用我的賬號啊?”

“小潘!”萬恒一躍而起,拍了拍小潘的肩膀,“我就說我爸沒有招錯人,以你的聰明才智,做司機委屈你了。”

“那是。”小潘被誇了,很是得意。

“交給你一個任務,把搜索列表裏叫‘方朗’的人,按照學校、性別、照片列出來給我。”

“啊?”

“啊什麽啊!上次誰說想換最新出的三星手機啊?人找到了,好說!”

“小萬總,大氣!找弟妹的事兒就包在我身上!”

“都說了是朋友!”

扭送走潘雲飛,萬恒一個人仰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六年過去,這個名字非但沒有在大腦中煙消雲散,反而愈來愈清晰。身上倏爾爆發的每一次的病痛,每一次筋骨創傷,每一次換季痛不欲生的時刻,都會想起這個名字。

當年的事故看似一場意外,回想起來卻是必然的結果。成年後,他明白了張琨無來由的恨來自何處,那是對曾經很親密的朋友逐漸遠離自己的無奈。

剛受傷的兩年,忙著康覆訓練,忙著適應新的學校,被老爸阻斷了一切聯系方朗的機會。更絕望的是,他發現當時竟然沒有現代通訊工具可以聯絡到近乎與世隔絕的山區,只是這種無奈跟張琨的無奈還是不同。

去年高考成績出來之後,他嘗試給方朗寫了一封信,可惜有去無回。如果一切順利,方朗應該也升入大學了吧。

可是,萬恒心裏也在泛著小九九,沒有回信是不是恰好說明對方不想跟自己再聯系了呢。如果點進主頁,發現那個人恰好是方朗,該怎麽辦?他會看到我的訪問記錄,記起原來還有過這個人嗎。

太掉價了!憑什麽!憑什麽要讓他知道六年後自己還念念不忘!我萬恒是那麽卑微的人嗎?明明是因為他才受得傷,他應該先來看我才對!

萬恒被自己翻來覆去的想法折磨得不成樣子。

大學裏美女如雲,是不是應該談場戀愛來沖淡他的影子?

納米路燈散發出幽黃的光亮,將方朗的影子拉得狹長,他一左一右提著兩大包東西,推開銹跡斑斑的鐵門,沿著昏暗的水泥樓梯爬上三樓,跺跺腳,樓道裏十五瓦的燈泡勉強亮起來。

門裏興許聽見了動靜,有人趿拉著拖鞋來開門。

“小朗回來了?”是一個中年男子粗獷的聲音,一雙粗糙的手接過東西,放在桌上,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紙尿褲。

“今天怎麽樣?”

“能下地站一會兒了,還是手麻腳麻。不過醫生說了,這段時間勤練習走路,恢覆行動能力不是問題!”

“白叔,謝謝你。”

“謝什麽,都是一家人。”白建軍說完摸摸後腦勺,有點兒不好意思,方朗好像從來沒承認過他這個後爸。

方朗走進裏屋,屋裏幹凈整潔,母親王芳已經睡熟了。

王芳是個好女子,方朗他爸走後,鄉裏鄉親沒少給她張羅對象,都被她以方朗還小推辭了。方朗出去上學那麽多年,王芳都是一個人在家,好不容易和回鄉的白建軍聊上了,倆人瞞著方朗偷偷扯了證。

有了白建軍,王芳也走出雨鎮,到相市來打工,給白建軍打下手,自己也幹些零碎的活計,倆人都是勤快樸實的人,多年的積蓄一湊,在城中村也攢出了一個四十平的小房子。

日子眼看著越變越好,王芳卻因為腦出血突然倒下了。不幸中的萬幸,出血量比較小,位置也不致命。只是倆人的事兒不能再繼續瞞下去了。

“方朗,你看,白叔幫了咱們家這麽多……”王芳躺在病床上,說話還有些大舌頭。

“媽……我知道……”方朗眼睛紅紅的。

農忙時,族裏親戚來幫忙,白叔也在,雖然那時候只顧讀書一片懵懂,也多多少少能夠感覺到什麽,到了後來,成為習慣,有些話又不必挑明說了。

越長大,方朗越能體會到王芳的辛苦,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是母親追求幸福路上的阻礙。

他可以努力兼職減輕母親的負擔,可以休學或退學來照顧母親,可讓他接受一個新的父親,無異於對親生父親的背叛,他沒法兒在情感上妥協那麽快。

休學的念頭很快被王芳掐斷了。

她對方朗的期待就是考一個好大學,成家立業,安安穩穩過上城市人的生活。可以說,這是她沒日沒夜辛苦工作的唯一動力。幾個姐妹都沒能走出去鄉村,至少方朗能夠像他小舅一樣在大城市紮穩腳跟。

從那一天起,方朗才明白自己該站在母親人生的什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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