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

午後的陽光減褪，小風徐徐而來，掀起油菜花田的一片金色波紋。

方朗戴著圓邊麥稭草帽，穿著白衫青褲，騎著摩托三輪載著萬恒，在鄉間小路上徐徐前行。

萬恒反戴著棒球帽，剛開始還能安生坐著看風景，後來不知是燥熱、手癢還是屁股被顛得不行了，他伸長脖子瞟一眼前面的田間路空曠無人，非要自己開著試一把。

“你以前開過嗎？”

“我只騎過自行車。”

“會騎自行車，不一定會騎三輪車，會騎三輪車，不一定會騎摩托三輪車。”

“哈哈哈……方朗，你在說繞口令嗎？！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可太逗了。”

“我說得是安全問題。”

“好好，有你這個師傅在，還擔心學不會嘛！你教我！”

胳膊拗不過大腿，方朗輕輕擦把汗，停下車，提醒道：“那你小心點兒，手把兒這裏是油門，腳這邊是剎車，不要開太快。”

“嗚呼，走嘍！”

“哎呀，你別那麽快。小心路邊的水溝。”車子開動起來，兜起了一陣風，方朗心驚膽戰。

“我是不是開得還不錯？”萬恒自鳴得意，“你放心，跟你的蝸牛車速相比，我來開肯定要早到。”

車子逐漸變得平穩起來，方朗一顆心終於放下。

暑熱之氣漸漸散了，太陽在天邊成為混沌的紅銅色，暈開了漫天斑斕的火燒雲，仿佛有神仙做法，繪出了一幅精美絕倫的畫卷。

萬恒第一次看到如此壯觀的火燒雲，沖著天空暢快地狂喊，喊聲迅速消弭在曠野裏。

方朗在看火燒雲，也在看萬恒的後背。

淡淡體香隨微風而來，是汗落之後留下的濡濕之氣，夾雜著男孩的荷爾蒙。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萬恒更像本地人，而自己是一個外來客。

“方朗，你看那兒看那兒，是不是有條小溪，我聽見流水聲了！咱們下去把果子洗洗吃了！”

沒等方朗開口，萬恒已經驅車開進了小路，小路上石子雜多，車子變得一瘸一拐，眼前的風景變得晃晃悠悠的。

水聲聽著近，路程並不太近，車子繞了兩個彎兒終於看到溪水的面貌了，流水不寬但很清澈，水底卵石清晰可見，偶爾有蝌蚪滑過。

兩人把車停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便向溪邊跑去。

溪水涼嗖嗖的，浸過的果子看起來更加誘人。潺潺水聲、茂密綠林、柔和夕陽、香甜果子相伴，方朗心裏一陣通暢。

“水裏有魚唉！”萬恒嘴裏叼著一個小沙果，挽起褲腿在水裏摸索。方朗湊過去，果然有幾條黑黃色相間的小魚穿梭在水中。

這樣摸肯定是摸不到的，方朗把空空的塑料袋遞給他。

萬恒撐開袋子在水裏一晃，兩條傻乎乎的小魚就這樣被收進了袋子裏，萬恒朝方朗豎個大拇指，打算繼續往溪水裏邊走。

“哎，摸到魚了就別再走了！”

“怎麽，擔心我呀！”萬恒沖方朗開心地壞笑，“放心，這不是你們家那條河。”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方朗指了指天空。

萬恒穿上鞋，繼續趕路。二人一路說笑，半路又推著車爬了一段坡，不覺間天已經黑下來了。

只是沒想到，坡上是一條岔路，該走哪條方朗也不記得了。

“你小子到底認不認識路啊？”萬恒一骨碌斜躺在路邊。

方朗停好車，坐到他身邊，“本來趁著光線我是認識的，現在天色這麽暗，我也說不準…”

萬恒聽了一點兒不氣惱，“行，那咱倆晚上就在這裏過夜吧。以天為蓋地為廬……反正天兒這麽暖和，我也不怕豺狼虎豹把我叼走。蚊子要來吸血，我就給它來一巴掌。”

方朗看他又要扯渾，不再搭茬。

“再等一會兒，星星出來之後自然知道方向。”

萬恒往四周望了望，入眼的全是黑洞洞的山影，又有點兒慫了。但是方朗說等，那就硬著頭皮等。

“這裏不會真有狼吧？”萬恒怕黑，小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家，晚上要一直開著燈睡覺才安心，“狼來了，你可一定要躲我身後。”

方朗有些好笑，萬恒此時和下午的野孩子判若兩人，還兀自嘴硬。

“放心，這座山頭平時走得人太多，狼是不會從深山出來跋涉到這裏的。”

“可是……你看那是什麽？”萬恒聲音微顫，渾身僵硬，手指在方朗胳膊上越掐越緊。

方朗朝他指得方向看過去，有幾點光亮跳來跳去，頗像狼群的眼睛，不禁也嚇了一跳。

他屏住呼吸觀察了一會兒，笑道：“那是螢火蟲啊，哪裏是狼？”

“螢火蟲？”萬恒松了一口氣，“我就說嘛，這狼看起來也忒活潑了。”

“跟我來。”方朗拽上萬恒，兩人瞄著貓步，悄悄移動到草葉之間。

萬恒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觀察螢火蟲，明滅閃爍的光斑，像是鑲嵌在草叢裏的星星。城市裏的水泥、聲音、燈光太嘈雜，不曾有一只螢火蟲落過他的窗前。

一開始他不敢觸碰這些對他來說還陌生的蟲子，方朗捉起一只放在他手心裏，他感覺自己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還好，後續這只蟲子並沒有發出什麽攻擊他的舉動。

“阿嚏！！！”草叢待得太久，萬恒鼻子不太舒服，終於沒忍住。

噴嚏一出，藏在草叢中的螢火蟲紛紛被驚擾起來，瞬間像風吹起了一片星星雨幕，將二人環繞其中。

“哇——”萬恒看呆了，興奮地搖晃了兩下方朗，“這太棒了！咱們一暑假都住在爺爺家好不好！”

方朗點點頭，心道，話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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