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榜

今天是雨鎮中學期末考試放榜的日子。

看到方朗的名字赫然前列，萬恒松了口氣，這些天方朗的狀態不太好，可以說是失魂落魄。顯然，張琨的刻意遠離給他帶來了十足的焦慮和愧疚。所幸，這樣的名次並不影響他進重點班。

目光繼續向下逡巡，萬恒看到自己名字排在了100名開外，這個名次要進重點班還差點兒火候。他撓撓頭，既然努力過了，什麽結果他都能接受。做不了同班同學，至少還在同一個學校，更何況他們還在同一個家！

他彎下腰，在榜單最後找到了馬陸和張浩洋，這可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方朗的眼睛始終停留在張琨的名字上，他的名次竟然排在了萬恒之後。

“我還是影響到他了。”方朗失神地念叨。

來看成績的同學越來越多，逐漸七嘴八舌地聊開了。

“什麽重點班、普通班，都是垃圾。聽說上一屆有一個學長中考考了200多分還是去縣高上學了！”

“人家家裏有錢，掏得起讚助費，你家掏得起嗎？”

“嗐，我根本就沒打算上高中，上完初中跟著我爸去幹維修了。”

“不錯啊兄弟，不花家裏錢，還能早點兒掙錢。我爸媽都是小學畢業，也沒見他們餓死，還把我養活這麽大了。我自己是不想往上上了，但他們硬是想讓我考大學，也不看看我是不是考大學的料。”

“要是我有方朗一半的腦子就好了……”

張琨安靜地站在人群之後，遠遠地瞟了一眼成績。他以前勉強還能掌控的東西，一個一個從他身邊消失掉了。

他不在乎了。

人們關註名列前茅的人，崇拜他們，以他們為榜樣；關註拖後腿的人，嬉笑鄙視他們，實際根本不在意他們；至於處於中間的大部分人，一晃而過，留不下什麽印象。

而像自己這樣的罪惡之子，似乎給了每個人釋放惡意的錨點。他轉過身，王勝利幾個人游蕩在校門口，正虎視眈眈地瞧著他。

中考結束，是這群人最閑的時候。

“張琨！”

方朗穿過人群走到張琨面前，張琨忽然產生一種有了救星的感覺。

“我們兩個能不能好好聊一聊。”

“只有我們兩個？”

“對！”不容拒絕地，方朗拉上張琨的手，把他拽到了教學樓後面的一顆老槐樹下。

槐樹正在花期，垂著一串串白中泛黃的花序，散發著淡淡的清甜香氣。

張琨看著自己剛剛被方朗牽過的左手，喉結動了動，悄悄把手別在了身後。

“張琨，我們還是朋友吧？”

張琨沒吱聲，也沒擡頭看方朗。

“如果你還把我當做朋友，有問題別自己扛著，我們一起解決。”

方朗對於這件事思考了很久，張琨父親犯得錯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張琨是無辜的，他本不應該承受這些。不管當時自己是經意還是不經意，都是這一連串因果中的一環。出於朋友之間的道義，他無論如何不能再逃避下去。

“要是你覺得之前的道歉還不夠，就選一個能讓自己重新開心起來的方式。告訴我，我努力做到。”

方朗的眼睛太過真誠炙熱，一言一語都戳在張琨心窩裏。

他一顆心怦怦跳個不停，恨不得立時沖上去摟住對方肩膀，告訴他，自己對他其實懷著多麽異樣的情感，那種情感每天都呼之欲出，簡直讓他怕得要死。

可是，他不敢講出口，也不配再講出口。

“方朗，我們到此為止吧！”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雙方繼續做朋友只會越來越痛苦。如果非要有一個人出口結束這段關系，他希望是自己，而不是方朗。

蟬鳴聲此起彼伏，很快淹沒了兩位少年的談話。

張琨再出校門時，那幫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張榜後，暑假接踵而至。

放假前一天，各班級建制便重新劃分完畢，各個同學要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停當，到新班級去報到，會見新的班主任、任課老師和同學。

偶爾在新班級能夠遇到自己的“老相好”“老朋友”難免會興奮一番，但與自己一直討厭的老師重逢便不是一件令人喜悅的事情。

大部分人對彼此並不十分了解，會面仿佛蜻蜓點水，匆匆忙忙在一個新的教室待了一會兒便四散回家進入假期。

夏日驕陽普照，卻驅不散所有角落的陰影，因著那陰影是光存在的一部分。

假期以來，方朗一直郁郁寡歡。

萬恒想做什麽，他都陪著萬恒做，可就是沒有了精神氣兒，搞得萬恒在開頭兒興致昂揚的事情，做著做著也自覺索然無味了。

這日晌午，倆人正圍坐在棋盤兩邊，一個舉棋不定又似乎在發呆，一個撓著腦袋想催又不敢催。

兩桶橙黃發亮的油被推到倆人面前，王芳給倆人指派了一項任務，把新榨的大豆油給爺爺家送去。

“路遠，你們開著摩托三輪過去，可以玩幾天再回來。”王芳說著，從兜裏掏出一疊零錢。

萬恒登時來了精神，“阿姨，零花錢就不用了哈，我有！”

他邊說邊開始收棋盤，拉著方朗去裏屋收拾東西。

“方朗，別忘拿換洗內褲！”

“我得拿上這個，老爺子說不定是球迷！”

“嗐，方朗，去爺爺家你背這麽重的書幹嘛！又不是去上學！”

萬恒興奮地像花枝招展的蝴蝶。

方朗默默地打包行李，眼中終於有了光亮。

等日頭稍微下去些，氣溫顯得沒那麽灼熱，王芳往車裏放了些水果、飲用水，目送倆人離開，一切順利的話太陽落山前應該能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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