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仿徨

關燈
仿徨

第二天早晨,方朗破天荒地晚起了,這回輪到萬恒催他起床。

這種情況下,該如何面對張琨呢。

張琨身為班長,雖然比較木訥,卻真心誠意為大家服務。方朗作為學習委員,收發作業忙不過來時,張琨也會積極幫忙。他寫的字端正,一絲不茍,作業本和課本從來都是一塵不染的樣子,即使寫了很多頁很多字,一眼看過去,本子還是像新的一樣。

有時候方朗解問題的思路不通,會找張琨一起討論,張琨的耐心超過其他同學,會和方朗一步一步進行演算,這種演算方法常常會激發出方朗不同的解題靈感。

張琨是一個靦腆話少的男孩,卻喜歡和方朗說話,除了討論學習問題,他似乎也想更多地了解方朗的生活。

在初一的寒假開始前,張琨在午休時塞給方朗一本書,是杜拉斯的《情人》。

方朗在此之前沒有讀過杜拉斯,受父親的影響,他讀了些狄更斯、大仲馬的書,當天回到家,方朗掃視書架,目光停留在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上,打算回贈張琨這本書。

他倆從來沒有談論過彼此的閱讀感受,過去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也不可能有了。

在萬恒的生拉硬拽之下,方朗硬著頭皮來到了學校。

意外地是,張琨今天沒來學校。

旁邊的座位空著,方朗的註意力也被這虛空抽走了。

班主任梁老師走進教室來,訓話一般告誡大家月底期末考試考不好的後果,提醒大家為未來的自己負起責任來,只是這樣的話說太多,大家已經麻木了,總會有人分到普通班不是嗎。

臨末了,她話鋒一轉,誇獎起了方朗,說他是見義勇為的榜樣,學校計劃在下周一的全校大會上作表彰。

“我嘈……”聽到這話,萬恒過於激動,膝蓋一不小心磕到了桌底,瞬間發出一聲巨響。

“梁老師,我是不會接受表彰的,希望學校取消這個決定。”

方朗一直以來都是全體老師眼裏的乖孩子,他這樣面對面地反駁老師還是第一次。

梁老師驚訝之餘,只好讓方朗大課間到辦公室來找她一趟。首先,她解釋了表彰儀式的重要性,希望方朗有集體榮譽感;其次,縣裏要來鎮上檢查工作,學校正要推一個德育成績的典型,方朗可以作為代表在全校大會發言。

“梁老師,張琨今天為什麽沒來?”一大通話在方朗這裏打了水漂。

“他?請病假了。”梁老師利索地把作業都裝進袋子裏,“全校大會的議程已經定好了,別在你這兒出問題。回頭發言稿寫好先給我看一下。”

方朗當晚做了一團層層疊疊的夢,夢裏張琨指著他破口大罵,指責他報警的行為,諷刺他被表彰捧上了大獎狀,兩人在校園裏毫無顧忌地撕打起來,馬陸、萬恒、馮展他們也來了,想上去動手……

一道寒光閃過,有人動了刀子,方朗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他睜開眼睛,才淩晨三點。

旁邊萬恒呈大字型睡著,肚臍上搭著一條小毯子,呼吸深沈而安靜。

方朗翻身下床,從暖瓶裏倒出一杯水來,就嘴一喝,燙著了舌頭,索性抿抿嘴唇,把杯子晾在了一邊。只是這一驚一燙,無論如何是睡不著了。

從床上扯了一條長毯子,方朗徑直爬梯子上了房頂。為了不打擾到母親和萬恒,他輕聲挪到南屋頂上。南屋裏堆放的都是雜物,外邊是一整條街道。

這時候街道上空無一人,昏黃簡陋的路燈虛弱地散發著光。

蟬鳴蛐蛐聲時而刺耳,時而又隱匿在思緒之後。

方朗裹著毯子躺下,擡頭望著天空,星星依然閃亮在原處。

他舉起手,透過指隙看星星,星星仿佛在手掌之中,合上手,卻什麽都沒有。

突如其來的孤單又如鬼魅般竄入方朗的身體,他裹緊毛毯,眼角淌下一滴淚來。

天光微亮,方朗回到東屋,萬恒眼神正掃到門口來。方朗不知道萬恒什麽時候醒的。

“你擔心張琨?明天見不著他,我們一起去家裏找他?”

萬恒一語就戳破了方朗的心事,他確實是擔心,也考慮過去張琨家裏,但是他猶豫了,更準確地說是害怕了。萬恒不是報警的那個人,他自然可以輕飄飄的想出辦法,這種想法冒出來,連方朗自己都嚇了一跳。

轉天,張琨竟然來學校了,厚厚的眼鏡片也擋不住憔悴的臉色和黑眼圈。

破天荒地,他沒有主動找方朗搭話。一整天都非常沈默。

方朗不停手地翻著練習冊,想翻出一道題,以問問題為由找張琨好好聊一聊,但總覺得哪個問題都不合適,哪個時機都不合適。

忸怩了許久,方朗幹脆一鼓作氣,寫了張紙條遞到張琨面前,約他放課後在學校後門的榆樹林見面。

張琨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臉色青白不定,他低下頭,團了團,把紙條塞到了桌鬥裏。

萬恒在後邊瞧見了,朝方朗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放學時間好不容易到了,方朗見張琨不動彈,自己屁股仿佛也黏在了凳子上。

等到班裏同學差不多走光了,萬恒在後邊等不及了,示意方朗拉上張琨走。方朗沖他皺了皺眉,讓他先走。

“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張琨聲音有些嘶啞。

“你爸的事……對不起……那時我不知道他是你爸……”方朗滿懷歉意地說道。

“知道是我爸你就不報警了嗎?”對面聲音發冷。

是啊,如果當時知道的話,自己還會那樣做嗎,結局是不是也會因此而改變?

或許答案根本容不得這種假設。

“我會直接闖進去,阻止他。”方朗盯著張琨,眼裏流著光。

眼淚從張琨眼窩裏爆發出來,臉頰上,睫毛上沾得全是淚,想假裝沒掉眼淚都沒可能了。

“方朗,我已經失去了我爸,我不想再失去一個朋友。”

兩人的眼神交錯,方朗心裏百轉千回,他給了張琨一個大大的擁抱,定定地說:

“我也是。”

一滴眼淚要滑下來,被他擡手揩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