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

萬恒學習的熱情蕩漾起來是震撼人心的。

首先撼動的是張琨同桌的地位，一下課，萬恒就要湊在方朗身邊問問題，沒完沒了，恨不得上課也坐在方朗身邊。

一次課間方朗出去了，萬恒和張琨大眼對小眼，張琨忍不住對他說，其實你也可以問我的。

萬恒於是請教他一道證明某兩條線段等長的幾何題，張琨按照標準答案給他講了一遍，萬恒問他，“為什麽要這樣而不這樣呢？”

等到上課鈴響張琨也沒告訴萬恒為什麽。

其次是引發了張浩洋同學的恐慌情緒。

本來萬恒轉學過來之後，張浩洋同學發現不完成作業，不聽講，不學習的人中間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的，一顆不受學習束縛的心早就飄了起來。

這幾天觀察下來，萬恒的學習熱情一天比一天高漲，眼看著自己又要回到全班倒數第一的位置，張浩洋不得不感覺到一陣危機感，甚至有了不止要完成作業，還要提高正確率這樣的覺悟。

最為震撼的可以說是方朗本人，震撼到懷疑眼前這人究竟是不是萬恒了。除了震撼，方朗還感到有些疲倦，因為不管上學時間還是放學時間，都有一個隨時可能跑到自己面前來問問題的萬恒，可以說是有些神經敏感了，以至於萬恒沒來問問題的時候，方朗已經感覺自己頭腦裏充滿了他來提問時的形象。

這一番勤奮猛學不是沒有效果的，萬恒在班主任心中的形象逐漸發起光來，還把他作為後進生的榜樣進行了表揚。同時，萬恒在課堂上回答老師提問的積極性也讓人讚嘆，雖然最初回答的正確率不高，讓老師對自己的教學水平產生了懷疑，但萬恒並不覺得回答錯多麽丟臉。

周末馬陸兄妹來找倆人玩，倆人正伏在院子裏的圓地桌上熱火朝天地討論問題。這氛圍感染得馬陸也搬來小板凳坐過來，要把練習冊上的習題寫完。曾經的玩耍小組儼然變成了學習小組。

一次晚飯後，方朗和萬恒躺在堂屋的屋頂上乘涼，鋪開涼席，點著蚊香，旁邊是攤開的收割來不久的小麥。

天空上群星閃爍，能夠肉眼找到許多熟悉的星座。

最亮的是南面的獵戶座。

倆人就那樣並排躺著，靜靜地欣賞著星空。

“進重點班有那麽重要嗎？”

方朗打破了沈寂，鄉村中學第一次搞分班制，很多村民和孩子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方朗看到萬恒的表現同樣有很多困惑。

“城裏的家長都希望孩子進重點班的。”萬恒說，“但我一直以來也沒進過重點班。”

“那你這次想進……”

“我想進，是因為想擁有只有在重點班才能得到的東西！換句話說，可能是比重點班本身更重要的東西？以你現在的成績，進重點班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額外的努力。而對於我們這些成績不好的同學來說，不拼命搏一搏怎麽行呢。”

聽萬恒這麽一說，方朗開始思考自己求學以來一直保持著前幾名的成績，算不算是努力。是不是只有顯而易見的進步才是努力呢。能夠保持在同一水平很多年是一件輕而易舉不費力的事情嗎？

“你說的比重點班本身更重要的東西是什麽？”方朗疑惑道。

“或許是這漫天繁星？讓人禁不住暢想如何在更大的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自己比進重點班更重要吧！一個人遇到特別令人向往的人和事，會非常渴望讓自己跟他們活在同一個坐標系的。”

“方朗，你有什麽特別向往做的事情嗎？”

方朗閉上眼睛，感受著夏夜的風拂過臉頰的清涼，“我想走出雨鎮，走出這個家。”

萬恒翻身望著他，大笑起來，“好家夥！沒想到咱倆會有相同的願望，離家出走！”

“出去之後，我還會回來的。”

“我媽當初離開的時候也說會回來，但她現在更想在外面建一個新家。”

“那不一樣的。”方朗睜開眼看向萬恒。

“你愛你的爸爸媽媽嗎？”

萬恒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沒有恨上他們已經很有良心了。”

“那你覺得愛是一定要陪伴在彼此身邊嗎？”

萬恒猶豫了，他想說“一定要！”，忽而想到方朗的父親雖然走了很多年，但留在方朗心中的愛並沒有跟著消散。

“兩顆星星要經歷什麽樣的緣分，才會在每時每刻都相伴出現在相同的位置。”

方朗感嘆道，“你看那三顆連成直線的星星，每次都能讓人從長滿星星的天空找到獵戶座。”

“你知道嗎？傳說中這個獵戶非常自大，覺得自己可以殺死任何動物。但是他卻被一只個頭兒很小的動物殺死了。”提到獵戶座，萬恒來了興致，他更愛課本上沒有的故事。

“什麽動物呢？”方朗好奇道。

“是蠍子啊！”

“為什麽是蠍子？”

“因為天後赫拉派出去刺殺他的動物就是蠍子啊！”

“天後赫拉是誰？”

“是希臘神話中的最高女神啦！”

“那就是我們的王母娘娘了？”

“你要這樣想也可以的……”萬恒壓根沒想要反駁。

“萬恒，你覺得天上真有神仙嗎？”

“那都是人們幻想出來的了。”

“外星人呢？”

“那是人類非要在宇宙中假設一個同伴，這樣才不會覺得自己太孤單……”

星星們絲毫沒有要睡的意思，在夜深後更顯璀璨。

方朗看著逐漸睡去的萬恒，輕輕搭起蚊帳，也漸漸睡眼朦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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