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夏蟬扯著嗓子可勁兒叫，屋頂的熱水器開始派上用場。

饒是落地扇哧楞哧楞響個不停，暑熱仍舊惱人。

水末村家家戶戶的水龍頭都連著大隊院子裏的水塔，水塔裏的水清冽涼爽，一到夏天，水龍頭周邊就成了孩子們的玩耍陣地。

萬恒加入了方朗、馬陸和馬雙雙的三人小團體，周末一起約在方朗家玩。四人在院子裏支起小圓桌玩骨牌，方朗已經贏了好幾局，萬恒第一次玩也贏了不少。

馬陸口渴了，撩起長長的塑料水管咕嚕咕嚕喝了幾口，頓感涼快。

正喝著，他突然玩心大起，用手捂住水管，水柱頓時分叉噴射出去，離得最近的萬恒瞬間成了落湯雞。

萬恒拿木瓢，舀起水盆裏的水反擊馬陸，二人瞬間混戰起來。

馬雙雙在旁邊看得咯咯直笑。

戰火很快蔓延到她和方朗這邊。不一會兒四個人衣服頭發全濕了。

方朗從雜物間裏扯出幾個癟癟的氣球，將氣球口對準水管，很快水流充到氣球裏，氣球鼓脹成了一個彈性十足的水球，摸起來柔軟但有韌性。

噴水大戰迅速轉成了水球大戰。

夏天陽光暴烈，濕透的衣服很快就晾幹了。眼看日頭越來越大，幾個人從屋外轉移到了堂屋。

萬恒看到他剛來時拆散的船已經拼好放到玻璃櫥櫃裏面了，也不知道方朗是啥時候拼的，也許是趁自己睡覺時偷偷弄得。

方朗從寫字臺抽屜裏拿出自己從小學到現在積攢的箱子，裏邊裝滿了各種小玩意兒。

馬陸和馬雙雙早知道這個寶箱，萬恒直接傻眼，方朗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

箱子裏堆滿了各種小兒書，楊家將、霍元甲、陳真……裏邊一個透明盒子裏全是嵌著彩色波紋的玻璃彈珠，一個看似藥盒的裏面是一套水滸卡……

“這是什麽？”萬恒拿起一個線縫的本子，翻開一看，原來是一個剪報本，每頁上都頗有設計地貼了一篇報紙文章，有的還剪了好看的配圖貼在旁邊。兩本已經整整齊齊放起來了，第三本貼了一半。

“不愧是學霸，自愧不如。”萬恒翻完感嘆一聲，“那我們現在玩什麽？”

馬陸見狀趕緊說，“我要看霍元甲！”

馬雙雙說，“我要看動畫片！”

方朗從櫥櫃頂上翻出一盒象棋，盒子上面落了一層灰。

萬恒眼看著大家要分道揚鑣，他盯著方朗說，“你不會要拉我下象棋吧？”

他著重強調了一下“我”這個字，內心卻摩拳擦掌，小學時他曾代表學校參加區小學生象棋賽，這下這個高傲的小子要向自己低頭了。

萬恒臉上浮現一絲壞笑。

方朗沒擡頭，兀自擦著象棋上的灰塵，“你不會就算了。咱們可以玩這個。”

一盒大富翁游戲棋出現在萬恒眼前。萬恒很不屑地把游戲棋推到一邊。

兩人擺開棋盤，列開陣勢。

那邊馬陸已經進入了霍元甲的世界，而馬雙雙打開電視機搜索頻道，停在一個叫百變小櫻的動畫片上。

隨著布陣越來越深入，二人之間的殺氣逐漸彌漫在空氣中，馬氏兄妹倆饒是不懂象棋，也被這種氛圍吸引，湊到了棋盤邊。

萬恒執紅，方朗執黑。

黑棋除了相在界河，圍著將的兵車馬都縮在九宮裏，紅棋則顯得咄咄逼人，除了老將軍留在九宮，其他兵馬全過了界河，朝黑棋圍攻。看樣子黑棋已經四面楚歌。

萬恒心裏自是得意，方朗那邊托著下巴，並未打算投降。

本來萬恒只要嚴防死守，壓著方朗不讓他出宮，這局棋是必贏無疑了。錯就錯在他得意過頭，急於下馬進軍，反而給了方朗一條生路。

這一招錯得離譜，方朗以為萬恒故意讓自己，翻眼看了一下萬恒，輕吐一聲：“我輸了。”

馬陸兄妹一臉不可思議，似乎還沒見過方朗做什麽事主動認輸過。

“小恒你牛啊！”馬陸拍著萬恒肩膀大聲感嘆。

“你這謙虛過頭兒了吧？這把明明是我輸了，我可不想勝之不武啊！”

“嗐，既然你們倆搶著認輸，那不如再來一局唄！誰怕誰啊，對吧？”馬陸慫恿起來。

戰場重開，任何一方損兵折將都喚起旁觀者的一陣驚呼，馬陸已經稍看出一些門道來，馬雙雙則一鼓作氣給方朗加油。

窗外太陽開始西斜，雙方殺得難解難分。

方朗本以為萬恒是一套花架子，一個不事學業的紈絝子弟，沒成想他能夠在這方面源源不斷地散發出能量。

萬恒呢，當然也對方朗刮目相看，他雖然身處鄉村，但萬恒能感受到他跟很多鄉村的孩子不一樣，跟他曾經接觸過的城市的孩子也不一樣。重要的是，他不是一個高冷迂腐的書呆子。或許是，一個有趣的書呆子？

萬恒瞇著眼睛看向方朗，那天在澡堂的場景突然闖進腦海，一抹傻笑掛到臉龐，恐怕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你輸了。”方朗正色道，額頭上汗珠滴下來，砸到了透著少年骨架輪廓的短袖襯衫上。

“方朗哥贏了！我要吃雪糕！”馬雙雙歡呼起來。

“走，咱們買雪糕去！”萬恒輸得嬉皮笑臉。

買了冰棍兒，馬陸提議去村南的河邊玩。

萬恒一聽來了精神，馬雙雙也拍手讚成。

方朗有些猶豫，他聽母親說過那條河淹死過小孩，孩子父母和鄉親們一起尋了七天才在下游淺灘找到了孩子的屍體，浮腫地看不出樣子。他把憂慮告訴了夥伴們。

萬恒只當他膽子小，三個人興致很高，一心要去，方朗默默走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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