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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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陸
雨鎮中學的男生廁所是兩排整齊的蹲坑，墻上齊腰以下寫滿了各種字跡，有許下的願望也有罵人的臟話，有的地方塗塗抹抹疊了好幾層，有的地方則被汙穢遮住了。
萬恒第一次進這麽敞亮的廁所，彼此之間仿佛沒有了秘密。就像昨天和方朗一塊兒進公共澡堂，大家赤誠相見，默契得與日常面貌隔離，這讓萬恒覺得鄉村生活比城市狂野多了。
後來一次夏夜乘涼，鄰居一位大叔說家裏訂閱的報紙最後全撕成條兒做了廁紙，在萬恒表示震驚後，大叔說小時候他們都用土坷垃擦屁股，現在已經不錯了。
萬恒聽了立馬激動地轉身握住方朗的手，因為方朗家廁所底下雖然有一頭行蹤不定的母豬，但總還是有一卷衛生紙靜靜地趟在那裏。
解完手正準備出去，萬恒餘光突然瞄到墻上模模糊糊地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定睛一看，不知是誰用小刀在墻上刻了一排字：“方朗我喜歡你”。
這排字刻在不顯眼的角落，不是偶然瞥見還真不容易看到。
萬恒一臉“好啊，你小子終於讓我逮到秘密了”的表情，轉念一想“不對啊，我嘈，這不是男廁所嗎？！”
從洗手間出來，萬恒便看見方朗和一個高他大半頭的男孩在三班門口說笑，那男孩皮膚黝黑，肥大的校服耷拉在身上看起來比方朗還瘦，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斑斕地灑在倆人身上。
“方朗！你在三班幹嘛呢！”萬恒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萬恒，這是陸哥，就住在我家屋後。這是萬恒，他轉學過來之後就住在我家。”
“你好，我是馬陸。”
“你好，我是萬恒。”萬恒狐疑地盯著對方。
“不是，你握個手使那麽大勁兒幹嘛。”
“這不是第一次見到哥你比較激動嘛。哥你這不會是在走廊罰站吧？”萬恒本想給他一個下馬威，沒想到馬陸這小子真是因為課堂背不出課文被攆出來了。再一深聊，敢情還留了一級。
上課鈴很不巧地響起來，萬恒還有一堆話想問。馬陸繼續在門口靠著，方朗和萬恒則不得不回二班。
今天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課。
在一天精神最萎靡的時刻，最期待放學的時刻，老師竟然還要檢查背課文，背不出還不準放學！
萬恒早已神游天外，寫了一串有關方朗和馬陸的問題，攢成紙團，拋物線到方朗桌上。
方朗看見直接扔進了桌下的垃圾桶，旁邊的張琨扶了扶眼鏡。
“方朗，你來背這首。”
語文老師點背誦第一個叫起來的必定是方朗，一是她認為學習委員要起到表率作用，二是方朗每次都能背出來，以至於讓她布置的背誦作業不會“出師未捷身先死”。
好像第一個同學能背誦，第二個也能背出來似的。
只聽方朗站起來，不疾不徐背道，“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好，背得不錯。張浩洋，你來背下一首《峨眉山月歌》。”
張浩洋才默記到第二首，誰知道老師開始倒著點了。天熱了，教室也悶，他頭頂上汗珠噌噌往外冒，重覆了三遍標題也沒蹦出一個字。
語文老師不再等他，“張浩洋後面那位同學，你來背！”
萬恒瞧了一下老師目光的方位，確認喊得是自己，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
剛要開口說話，關馨月同學發言了，“老師！他今天才剛來！”
萬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這話兒要是自己來說可真就磨面兒了。
語文老師連挫兩棋，她示意關馨月來背這首，一波兒檢查完畢，沒通過的同學課後都要背過才能走，監督的任務就交給了學委。
萬恒有點兒同情方朗了，他幹得都是沒朋友的活兒，甚至開始覺得這孩子和隔壁班馬陸交上朋友是上帝開得一扇窗。
好在今天要求背誦的都是古詩，有磕絆的同學溫習一會兒也馬上會背了。張浩洋不知道是咋地，每背一遍總有記錯的地方，肚子還不爭氣地叫囂起來。
方朗耐心地舉著書，翻眼看他。
“這……餓著肚子讓人背書可有點兒喪心病狂了啊，不至於不至於，今天就到這兒吧！”一番話，讓張浩洋淚眼婆娑地望著萬恒。
“那你先背。”方朗轉向萬恒。
“我今天剛來唉，老師都不檢查我你檢查！”見方朗雙目圓睜，眼神不善，萬恒把後半句硬生生吞進肚裏了。
他低頭翻書看了兩遍，加上剛才聽別人背誦也記得八九不離十，便倒篩子似的一軲轆全背出來了，饒是方朗也沒了話說。
張浩洋在一旁又快哭了，滿臉寫著驚訝加放我回家，在他許諾晚上回去一定背熟之後，方朗才作罷。
二人鎖上教室門出去，走廊暗下來了，學校人走得也差不多了。
方朗見萬恒沒背書包，以為他忘記了，讓他回去拿也不回去。
萬恒壓根沒打算回家寫作業。
方朗朝三班望了一眼，教室貌似早已關燈鎖門了。
傍晚，王芳做了涼拌扒糕，讓方朗給二嬸子家和馬陸家各送去一碗。
還沒走到馬陸家大門口，兩口子的吵架聲和狗叫聲就紛紛雜雜地隔墻傳了老遠，他倆一個沒天沒夜地搓麻將，一個沒白沒黑地跑貨車，生活有時差，但一旦時間線重合，見面就吵。
除了為錢吵，就是為馬陸的妹妹馬雙雙吵，偶爾惦記起馬陸的學習成績，也是為了指責對方不好好管孩子。
或許是基於想要兒女雙全的考慮，亦或許只是偶然，馬雙雙比馬陸晚兩年出生。
馬雙雙出生時不足月，在保溫箱待了兩個月，育紅班時無人在意成績，上到小學成績單屢屢倒數，才讓兩位父母發現妹妹的智力發育比一般孩子要差，註意力經常不集中，重覆多少遍也學不會這個年齡孩子本該掌握的拼音和漢字，算算術更別提了。
方朗敲了幾下窗戶，喚馬陸出來，馬陸倒沒有那麽愁眉苦臉，可能是習慣了，只是額頭上似乎掛了彩。
方朗把扒糕遞給他，剛想問他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馬雙雙從門縫兒擠了出來，小黑也跟著從門檻跳出來，蹲下搖起尾巴。
馬雙雙梳著兩只羊角辮，眼睛圓溜溜，個子快趕上她哥一般高了，只是四肢不是很協調，講話憨憨的。
她塞給方朗一個透明的玻璃藥瓶，“給你”。
馬陸也憨笑一下，“你上次不是教雙雙寫作業嘛！這是她在手工課上做的，課後又買了一堆塑料管，天天折，你收下吧。”
方朗垂眼細看，裏邊裝得是一個個彩色晶瑩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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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恒聽了立馬激動地轉身握住方朗的手，因為方朗家廁所底下雖然有一頭行蹤不定的母豬，但總還是有一卷衛生紙靜靜地趟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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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排字刻在不顯眼的角落，不是偶然瞥見還真不容易看到。
萬恒一臉“好啊，你小子終於讓我逮到秘密了”的表情，轉念一想“不對啊，我嘈，這不是男廁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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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朗！你在三班幹嘛呢！”萬恒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萬恒，這是陸哥，就住在我家屋後。這是萬恒，他轉學過來之後就住在我家。”
“你好，我是馬陸。”
“你好，我是萬恒。”萬恒狐疑地盯著對方。
“不是，你握個手使那麽大勁兒幹嘛。”
“這不是第一次見到哥你比較激動嘛。哥你這不會是在走廊罰站吧？”萬恒本想給他一個下馬威，沒想到馬陸這小子真是因為課堂背不出課文被攆出來了。再一深聊，敢情還留了一級。
上課鈴很不巧地響起來，萬恒還有一堆話想問。馬陸繼續在門口靠著，方朗和萬恒則不得不回二班。
今天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課。
在一天精神最萎靡的時刻，最期待放學的時刻，老師竟然還要檢查背課文，背不出還不準放學！
萬恒早已神游天外，寫了一串有關方朗和馬陸的問題，攢成紙團，拋物線到方朗桌上。
方朗看見直接扔進了桌下的垃圾桶，旁邊的張琨扶了扶眼鏡。
“方朗，你來背這首。”
語文老師點背誦第一個叫起來的必定是方朗，一是她認為學習委員要起到表率作用，二是方朗每次都能背出來，以至於讓她布置的背誦作業不會“出師未捷身先死”。
好像第一個同學能背誦，第二個也能背出來似的。
只聽方朗站起來，不疾不徐背道，“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好，背得不錯。張浩洋，你來背下一首《峨眉山月歌》。”
張浩洋才默記到第二首，誰知道老師開始倒著點了。天熱了，教室也悶，他頭頂上汗珠噌噌往外冒，重覆了三遍標題也沒蹦出一個字。
語文老師不再等他，“張浩洋後面那位同學，你來背！”
萬恒瞧了一下老師目光的方位，確認喊得是自己，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
剛要開口說話，關馨月同學發言了，“老師！他今天才剛來！”
萬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這話兒要是自己來說可真就磨面兒了。
語文老師連挫兩棋，她示意關馨月來背這首，一波兒檢查完畢，沒通過的同學課後都要背過才能走，監督的任務就交給了學委。
萬恒有點兒同情方朗了，他幹得都是沒朋友的活兒，甚至開始覺得這孩子和隔壁班馬陸交上朋友是上帝開得一扇窗。
好在今天要求背誦的都是古詩，有磕絆的同學溫習一會兒也馬上會背了。張浩洋不知道是咋地，每背一遍總有記錯的地方，肚子還不爭氣地叫囂起來。
方朗耐心地舉著書，翻眼看他。
“這……餓著肚子讓人背書可有點兒喪心病狂了啊，不至於不至於，今天就到這兒吧！”一番話，讓張浩洋淚眼婆娑地望著萬恒。
“那你先背。”方朗轉向萬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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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朗見萬恒沒背書包，以為他忘記了，讓他回去拿也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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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朗朝三班望了一眼，教室貌似早已關燈鎖門了。
傍晚，王芳做了涼拌扒糕，讓方朗給二嬸子家和馬陸家各送去一碗。
還沒走到馬陸家大門口，兩口子的吵架聲和狗叫聲就紛紛雜雜地隔墻傳了老遠，他倆一個沒天沒夜地搓麻將，一個沒白沒黑地跑貨車，生活有時差，但一旦時間線重合，見面就吵。
除了為錢吵，就是為馬陸的妹妹馬雙雙吵，偶爾惦記起馬陸的學習成績，也是為了指責對方不好好管孩子。
或許是基於想要兒女雙全的考慮，亦或許只是偶然，馬雙雙比馬陸晚兩年出生。
馬雙雙出生時不足月，在保溫箱待了兩個月，育紅班時無人在意成績，上到小學成績單屢屢倒數，才讓兩位父母發現妹妹的智力發育比一般孩子要差，註意力經常不集中，重覆多少遍也學不會這個年齡孩子本該掌握的拼音和漢字，算算術更別提了。
方朗敲了幾下窗戶，喚馬陸出來，馬陸倒沒有那麽愁眉苦臉，可能是習慣了，只是額頭上似乎掛了彩。
方朗把扒糕遞給他，剛想問他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馬雙雙從門縫兒擠了出來，小黑也跟著從門檻跳出來，蹲下搖起尾巴。
馬雙雙梳著兩只羊角辮，眼睛圓溜溜，個子快趕上她哥一般高了，只是四肢不是很協調，講話憨憨的。
她塞給方朗一個透明的玻璃藥瓶，“給你”。
馬陸也憨笑一下，“你上次不是教雙雙寫作業嘛！這是她在手工課上做的，課後又買了一堆塑料管，天天折，你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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