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趴在床上，萬恒琢磨著，自己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上了雨鎮中學的期末來。

距離暑假還有一個多月，直接放飛自我的美夢算是破滅了。

初中生活遵循著嚴格的節律：七點半到校早讀，八點開始上課，下午五點放學。

正處於青春期左奔右突的孩子們被時間表和作業困住。

雨鎮中學位於水末村村北，學校的師資和教室只有條件辦起初中，想繼續升學的孩子只能去縣城上高中。接受完法定的義務教育，達到法定勞動年齡，很多孩子放棄升學，在鎮上或外出打工。

家裏有課外書的孩子不多，像方朗父親那樣專門帶他去逛書市買書的長輩就更少了。

但稀有的小兒書和武俠小說就像變戲法似的藏在大家的桌鬥裏、裝滿課本的書包裏，互相傳閱，當然，不走運的話，它們還會擺在班主任的辦公桌上。

方朗愛讀書，他在家裏讀的課外書不會帶到學校。

學校生活循規蹈矩、周而覆始，書裏的世界卻是新鮮的、神奇的。

他懷著矛盾的心情看待二者之間的界限，他向往書中更遼闊的世界，同時知道堅持嚴格紀律的學習是通往那個世界的前奏。

而那個向往中的世界實際怎麽樣，是懵懂的，一無所知。

或許現在能做的，是走出雨鎮的山丘，實現母親的期待，壓制叛逆的魔鬼，無聲地和自己較勁兒。

萬恒可沒有方朗那般苦行僧一樣的緊張，他故我地悶頭大睡。

方朗反覆叫醒失敗，兀自上學去了。

大課間班級抄作業的同學會掀起一個小高潮，尤其當下節課是李老師的數學課時。

李老師每堂課開頭兒必檢查作業，沒寫就要到教室後邊罰站。

張浩洋擠到方朗身邊，這小子的課後作業似乎從沒完成過，不願意動腦筋但吃得多，如果說他什麽能在年級排上名次，那一定是體重。

對於方朗來說，請教題目可以，抄作業一概拒絕。

張浩洋這是抄無可抄，自撞槍口尋找一線生機來了。

方朗不喜歡投機取巧，單純的抄寫不會讓人學會做題，如果不會做就誠實地承認。

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道德感折磨著他自己，也爭取不來融洽的同學關系。

不料，沒等他開口拒絕，張浩洋就被提溜走了。萬恒不知道啥時候進了教室。

“別湊我兄弟這麽近，他的作業從今兒起只能借我一個人抄，懂不懂？”

張浩洋一看是生面孔，登時來氣：“我懂什麽啊？你是哪根蔥？”

“嗐，承認自己不懂了吧？看見教學樓大門上新裝的那塊大屏幕了沒有？那是我爸讚助的。”萬恒最後一句講得鏗鏘有力，一字一頓。

方朗知道他又要拿錢臭屁，如果可以，寧可不認識他。

張浩洋倒是也不吃這套，鼓鼓腮幫回敬他：“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嗎！我抄方朗作業關你屁事！方朗，你說吧，你到底借我抄不抄？”

正吵著呢，班主任梁老師已經邁上了講臺，班裏頓時鴉雀無聲，來回串悠的同學各自歸位，萬恒找了個空桌子坐了下來。

“同學們，大家安靜一下，今天咱們班從相市轉來了一位新同學，下面就有請這位同學上來為大家做一個自我介紹。大家歡迎萬恒同學。”

掌聲中萬恒利索地上了講臺，全然沒有到一個新環境的陌生感，講話聲音清亮而有磁性：“大家好，我叫萬恒。萬箭穿心的萬，我心永恒的恒。我平時最主要的愛好呢就是玩。”

底下傳來一陣哄笑。

“學習上沒多大長勁。以後全靠在坐的兄弟姐妹們幫襯啦！”

話說完，他也不知從哪提溜出一大包酒心巧克力，老師同學人手有份。

那時候這可是稀罕零食。

到張浩洋那桌，萬恒放下又想拿走，瞬間被一雙肉肉的手捂住了，“瞧你那出息。”

他索性多拿了幾塊放桌上，張浩洋瞇著眼睛樂起來。

這一波萬恒把男同學女同學的心都收攏了，李老師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什麽，這節課沒有檢查作業。

萬恒走到哪兒似乎都是中心點，一下課，他就被一撮兒同學圍了起來，問東問西。

方朗坐在座位上，盯著手裏的巧克力，紮起的糖紙彩色透明、亮晶晶的。

“方朗，你要去看看新同學嗎？”同桌張琨問他。

張琨是班裏的“書呆子”，別人玩的時候他在讀書，每天抱著課本，但學習成績在班裏勉強算中等。

“你去吧。我想休息一會兒。”

人群中已經聊到了下一波，諸如萬恒為什麽從市裏到小鎮上來上學？他穿的衣服鞋子是什麽牌子？新校服拿了沒？他住在哪？離學校遠不遠？

萬恒一一應承著，往旁邊瞥了一眼方朗的背影，“暫住在親戚家，不遠不遠”。

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留著利落短發的女同學從人群中擠出來，一伸手，“我是咱們班的班長關馨月，認識一下吧？”

“那必須認識。以後一定配合好班長工作！”

“那…咱們班男班長是誰呀！”萬恒心想，不會是方朗那小子吧，脾氣那麽臭。

戴著厚厚黑框眼鏡的張琨舉手了，說話也慢條斯理、溫吞有餘：“是我，是我。同學，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跟我說。”

方朗默默看著萬恒，到學校的第一天，他心思全然沒在課堂上，班裏的同學倒是social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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