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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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周末，母親一大早就去工廠加班了，方朗把碗洗了開始讀書。
萬恒睡醒的時候，外邊大太陽已經起來了。
一扭頭，他看見寫字臺上放著雞蛋、大餅和小米粥，上面蓋著玻璃罩子，興許是怕涼了。
老媽忙著另嫁，老爸忙著生意，他自生自滅，好久沒吃到這麽居家的早餐了。
萬恒啃著雞蛋晃到院子裏，看到方朗在蘋果樹底下支著小桌子，專心一意地在看書。
書名是新概念作文集。
“半獸人……”方朗本來沒有察覺身邊有人，萬恒無意識地念出了題目，“我知道我知道，周傑倫的新歌是不是！這是從歌裏找到靈感寫的吧！”
他若有所思地念出歌詞，“再也沒有純白的靈魂，自人類墮落為半獸人。我開始使用第一人稱，記錄眼前所有的發生……”
方朗“啪”地一聲合上書。
那是方朗第一次聽說周傑倫，圍繞在他身邊的音樂，來自課堂、來自收音機、來自黑白電視機，或許曾經聽過很多，但大多不知道是誰唱的。
電臺他會聽同一個頻道的同一個節目，在獨自度過的每一個靜夜聽同一個熟悉的聲音，有一次這個聲音介紹了一首歌，《Yesterday Once More》，是讓他沈醉的歌。
方朗去縣城上高中後，在校門口的音像店看見《十一月的肖邦》大幅海報貼在櫥窗裏，又想起了今天這幕，那是後話了。
萬恒感覺從頭到腳被掃視了一遍，他把大褲衩往上提了提。
“我讀書不喜歡被人打擾。”方朗不再看他。
“這你就錯了，討論和交流對讀書也很重要的。你看，一個人讀書，你想和作者交流，你摸得著他嗎？實際上還是你自己跟自己交流。我，活生生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你給我一個想法，我給你一個想法，我們每個人都有兩個想法……”
“我沒有什麽想法給你。”
萬恒一時語塞，覺得方朗這人肯定沒什麽朋友。
方朗也在想，為什麽面前這人這麽自來熟。
“我……現在想洗澡，你告訴我去哪洗，我找不著浴室。”從相市趕過來一天一夜沒洗澡，萬恒身上一陣不舒服。
“家裏沒有浴室。”方朗嘆一口氣。
“沒有浴室？那你去哪洗澡？還說要講衛生……”，萬恒掃到棗樹底下紅磚圍起來的水龍頭，“不會是在露天洗吧？”
萬恒其實說得不錯，仲夏的時候，在院子裏曬一大盆水，就能洗個舒服的澡。
不過現在這氣溫容易感冒，方朗轉身去堂屋抽屜和櫃子裏翻了半天，提了一個塑料鏤空籃子出來，籃子裏放著毛巾、搓澡巾、洗發香波、香皂等一堆物什，只是洗發香波快見底了。
萬恒手裏被塞進一張小票，上面寫著“大眾浴池”。
“怎麽只有一張票？你放心我一個人進去洗澡啊，裏邊可都是陌生人、陌生男人！”
耐不住萬恒生拉硬拽，如今兩人一齊站在了大眾浴池的大門前。
掀開浴池簾子，交了票，男士在一樓，女士在二樓。
萬恒眼睜睜看著一個婦女帶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上了二樓，門口服務員沒阻止。
正納悶，一瞅方朗，嗐，耳朵根夠紅的。
一進去，每人一把鎖、一把小鑰匙，存放衣服物品的小格子櫃排了四排。
萬恒三下五除二脫了個精光，想喊方朗一塊兒進去，沒成想他上衣還磨磨蹭蹭沒脫完。
萬恒幹脆自己先進去，裏邊雲蒸霧繞的一片，四方的布局，沿著墻一圈淋浴，中間兩個大池子可以泡澡。
周末來洗澡的人算多的，大人小孩快把噴頭站滿了。
繞了半圈，正好有一對父子洗完離開了。
等了不一會兒，方朗也摸索著走進來。萬恒怕他看不見自己，拉住他手臂引他過來。
看到少年初長成的肌肉，方朗憋紅了臉，自己似乎過於瘦弱了。
父親去世的早，他至今沒法完全適應公共澡堂，害怕在澡堂遇到熟人，尤其是長輩、學校的老師和同學。
和萬恒才剛認識兩天，就赤誠相見，以後他們倆個還要擡頭不見低頭見。
那邊萬恒打濕了頭發，剔透的水珠子一縷一縷往下掉。
“小朗，遞給我洗發膏啊！”
方朗遞給他。
過了一會兒，一只手搭在了方朗肩上，太久沒和人直接肢體接觸，在熱騰騰的澡堂登時竟起了一身冷汗。
這只手的指肚皺皺的，在光滑的皮膚上觸覺似乎被放大了許多倍。
“幫我搓搓背吧！你看咱們兩邊的大哥，都在互相幫忙，多好。洗這一趟不搓背感覺都不值啊。”萬恒看旁邊洗澡的人互相搓背搓得很帶勁兒，躍躍欲試。
他也想看看方朗能忸怩到什麽地步。
沒想到方朗拿過搓澡巾，用熱水和香皂浸透，摁著萬恒就搓起來，人看著瘦弱，搓澡的勁兒卻挺大，萬恒吃疼開始嚎。
方朗沒理他，小時候跟父親一起洗澡，小手伸進大大的澡巾裏，給父親搓背。父親幫自己搓背時，因為怕疼滿澡堂追著跑，這情景就這麽毫無預兆地闖進他的腦海。
方朗眼眶頓時酸了，或許眼淚和洗澡水流在一起，就不會被看見吧。
萬恒察覺背後停了一下，只不過沒等他扭頭，力量又起來了。
萬恒的背一片通紅，方朗停了手，重新替他打開淋浴。不得不說，水澆在背上無比酸爽。
萬恒感覺自己哼歌的沖動噴湧而出，不過一想到是在公共澡堂，還是作罷。
萬恒一臉壞笑盯著正在洗泡沫的方朗，方朗感受到目光頭也沒擡，一句“不需要”直接拒絕了他。
方朗的面頰紅撲撲地映在一片水霧中，這拒絕顯得十分可愛，萬恒心臟砰砰跳個不停，他把這歸因於洗澡超時造成的血管活性物質增加。
洗完澡正逢艷陽當頭，沿著十字路口的長街上趕集的、擺攤的全上來了，琳瑯滿目，一問價錢，萬恒又興奮起來，這物價比相市可便宜太多了！
方朗買了一大瓶洗發水，又去小吃攤上點了兩份蔥油餅和蕎麥面。遠遠看見萬恒呼哧呼哧跑過來，上身已經換了一件新T恤，白底前胸印著一只大大的足球，後背一個大對勾：“小朗，怎麽樣？這件只要15塊錢你敢信？”
方朗當然敢信，集市上大部分背心都是這個價，有的更便宜，只是他當時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個叫耐克的牌子，並且被山寨到了村裏。
而萬恒呢，還以為村裏竟然有城裏都沒有的新款式，他一掃初來的陰霾，愛上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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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母親一大早就去工廠加班了，方朗把碗洗了開始讀書。
萬恒睡醒的時候，外邊大太陽已經起來了。
一扭頭，他看見寫字臺上放著雞蛋、大餅和小米粥，上面蓋著玻璃罩子，興許是怕涼了。
老媽忙著另嫁，老爸忙著生意，他自生自滅，好久沒吃到這麽居家的早餐了。
萬恒啃著雞蛋晃到院子裏，看到方朗在蘋果樹底下支著小桌子，專心一意地在看書。
書名是新概念作文集。
“半獸人……”方朗本來沒有察覺身邊有人，萬恒無意識地念出了題目，“我知道我知道，周傑倫的新歌是不是！這是從歌裏找到靈感寫的吧！”
他若有所思地念出歌詞，“再也沒有純白的靈魂，自人類墮落為半獸人。我開始使用第一人稱，記錄眼前所有的發生……”
方朗“啪”地一聲合上書。
那是方朗第一次聽說周傑倫，圍繞在他身邊的音樂，來自課堂、來自收音機、來自黑白電視機，或許曾經聽過很多，但大多不知道是誰唱的。
電臺他會聽同一個頻道的同一個節目，在獨自度過的每一個靜夜聽同一個熟悉的聲音，有一次這個聲音介紹了一首歌，《Yesterday Once More》，是讓他沈醉的歌。
方朗去縣城上高中後，在校門口的音像店看見《十一月的肖邦》大幅海報貼在櫥窗裏，又想起了今天這幕，那是後話了。
萬恒感覺從頭到腳被掃視了一遍，他把大褲衩往上提了提。
“我讀書不喜歡被人打擾。”方朗不再看他。
“這你就錯了，討論和交流對讀書也很重要的。你看，一個人讀書，你想和作者交流，你摸得著他嗎？實際上還是你自己跟自己交流。我，活生生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你給我一個想法，我給你一個想法，我們每個人都有兩個想法……”
“我沒有什麽想法給你。”
萬恒一時語塞，覺得方朗這人肯定沒什麽朋友。
方朗也在想，為什麽面前這人這麽自來熟。
“我……現在想洗澡，你告訴我去哪洗，我找不著浴室。”從相市趕過來一天一夜沒洗澡，萬恒身上一陣不舒服。
“家裏沒有浴室。”方朗嘆一口氣。
“沒有浴室？那你去哪洗澡？還說要講衛生……”，萬恒掃到棗樹底下紅磚圍起來的水龍頭，“不會是在露天洗吧？”
萬恒其實說得不錯，仲夏的時候，在院子裏曬一大盆水，就能洗個舒服的澡。
不過現在這氣溫容易感冒，方朗轉身去堂屋抽屜和櫃子裏翻了半天，提了一個塑料鏤空籃子出來，籃子裏放著毛巾、搓澡巾、洗發香波、香皂等一堆物什，只是洗發香波快見底了。
萬恒手裏被塞進一張小票，上面寫著“大眾浴池”。
“怎麽只有一張票？你放心我一個人進去洗澡啊，裏邊可都是陌生人、陌生男人！”
耐不住萬恒生拉硬拽，如今兩人一齊站在了大眾浴池的大門前。
掀開浴池簾子，交了票，男士在一樓，女士在二樓。
萬恒眼睜睜看著一個婦女帶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上了二樓，門口服務員沒阻止。
正納悶，一瞅方朗，嗐，耳朵根夠紅的。
一進去，每人一把鎖、一把小鑰匙，存放衣服物品的小格子櫃排了四排。
萬恒三下五除二脫了個精光，想喊方朗一塊兒進去，沒成想他上衣還磨磨蹭蹭沒脫完。
萬恒幹脆自己先進去，裏邊雲蒸霧繞的一片，四方的布局，沿著墻一圈淋浴，中間兩個大池子可以泡澡。
周末來洗澡的人算多的，大人小孩快把噴頭站滿了。
繞了半圈，正好有一對父子洗完離開了。
等了不一會兒，方朗也摸索著走進來。萬恒怕他看不見自己，拉住他手臂引他過來。
看到少年初長成的肌肉，方朗憋紅了臉，自己似乎過於瘦弱了。
父親去世的早，他至今沒法完全適應公共澡堂，害怕在澡堂遇到熟人，尤其是長輩、學校的老師和同學。
和萬恒才剛認識兩天，就赤誠相見，以後他們倆個還要擡頭不見低頭見。
那邊萬恒打濕了頭發，剔透的水珠子一縷一縷往下掉。
“小朗，遞給我洗發膏啊！”
方朗遞給他。
過了一會兒，一只手搭在了方朗肩上，太久沒和人直接肢體接觸，在熱騰騰的澡堂登時竟起了一身冷汗。
這只手的指肚皺皺的，在光滑的皮膚上觸覺似乎被放大了許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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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方朗拿過搓澡巾，用熱水和香皂浸透，摁著萬恒就搓起來，人看著瘦弱，搓澡的勁兒卻挺大，萬恒吃疼開始嚎。
方朗沒理他，小時候跟父親一起洗澡，小手伸進大大的澡巾裏，給父親搓背。父親幫自己搓背時，因為怕疼滿澡堂追著跑，這情景就這麽毫無預兆地闖進他的腦海。
方朗眼眶頓時酸了，或許眼淚和洗澡水流在一起，就不會被看見吧。
萬恒察覺背後停了一下，只不過沒等他扭頭，力量又起來了。
萬恒的背一片通紅，方朗停了手，重新替他打開淋浴。不得不說，水澆在背上無比酸爽。
萬恒感覺自己哼歌的沖動噴湧而出，不過一想到是在公共澡堂，還是作罷。
萬恒一臉壞笑盯著正在洗泡沫的方朗，方朗感受到目光頭也沒擡，一句“不需要”直接拒絕了他。
方朗的面頰紅撲撲地映在一片水霧中，這拒絕顯得十分可愛，萬恒心臟砰砰跳個不停，他把這歸因於洗澡超時造成的血管活性物質增加。
洗完澡正逢艷陽當頭，沿著十字路口的長街上趕集的、擺攤的全上來了，琳瑯滿目，一問價錢，萬恒又興奮起來，這物價比相市可便宜太多了！
方朗買了一大瓶洗發水，又去小吃攤上點了兩份蔥油餅和蕎麥面。遠遠看見萬恒呼哧呼哧跑過來，上身已經換了一件新T恤，白底前胸印著一只大大的足球，後背一個大對勾：“小朗，怎麽樣？這件只要15塊錢你敢信？”
方朗當然敢信，集市上大部分背心都是這個價，有的更便宜，只是他當時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個叫耐克的牌子，並且被山寨到了村裏。
而萬恒呢，還以為村裏竟然有城裏都沒有的新款式，他一掃初來的陰霾，愛上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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