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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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
六年前的初夏，是淺風沈醉、槐花泛香、白雲悠悠的時節。
初一眼看要結束，方朗的成績和小學一樣在班級數一數二，沒有讓母親操過心。
水末村是雨鎮人口最多的村子，也是鎮上唯一建了初中的村子，因此，鎮上幾個村的孩子基本都到水末村來讀初中，成績好的繼續到縣城讀高中。
鄰村的孩子路程比較遠，幾乎人人有自己的一輛自行車，無論新舊，騎著車子結伴上下學。
這讓方朗和同村的小夥伴們很是羨慕，學校在村北，即使家住村南，走路十幾分鐘也能到學校，家裏不會掏出積蓄單獨給孩子添一輛自行車。
方朗家裏有一輛帶大梁的二八車，車後座兩邊還懸著兩個車筐。
年幼時方朗經常坐在左筐，右邊框裏時而是父親架線的工具和材料，時而是幾捆報紙或書。
父親出門時總會喊小朗一聲“跟不跟？”
跟著父親出門常常會有他平時吃不到的零食，還會逛到鎮上很多新奇好玩的地方，每年在縣城廣場上舉辦的書市，是方朗最喜歡去的，父親也從不吝惜給他買書看。
當年騎自行車的人已經走了。
現在的方朗仍然駕馭不了這個龐然大物。
布谷鳥“咘咕”叫了幾聲，隔壁二嬸子騎著自行車突然出現在地頭兒，朝母子倆揮手。
周末方朗和母親在田裏澆麥子。
冰涼清澈的水突突地從機井往外冒，沿著水渠流進田間。
方朗觀察著每塊田的灌溉進度，澆完水堵上田埂，母親則在前面翻開一個新的豁口，這樣每塊田都能澆到水。
“看來是你小舅說的朋友到了，小朗，你先跟二嬸回去，我收拾一下就回。”
方朗站起身，褲管上粘滿了土，雨靴底也踩了厚厚的一層泥。他在水渠裏搓幹凈手，才跟二嬸回了家。
家門口停著一輛閃亮的黑轎車。這在村裏可不常見。
小時候在街邊玩，偶爾看到開過的汽車，小夥伴們想看究竟又被大人們呼喝著老實地閃到一邊。
車裏車外的人仿佛在兩個世界。
掀開堂屋簾子，裏邊坐了好幾個人。
八仙桌兩邊的太師椅上分坐了小舅和一個陌生的、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西式沙發上坐著班主任梁老師，寫字臺旁邊背坐著一個男孩，方朗想他應該就是小舅說的那個要來住家的“朋友”。
小舅王駿在家裏是老小，也是上一輩唯一考到外面上大學的孩子。方朗的母親排行老二，大姐王蕊嫁到了隔壁鎮上，三妹王瑩中學時和老師鬧矛盾喝農藥走了。五年前方朗的姥爺冬天跌倒去世，姥姥在兩年後也跟著走了。父母死後，小舅很少回雨鎮。
乍一見這麽多人，方朗有些害羞，放下簾子準備退出去。
沒想到二嬸子也要進來，往前推了他一把，小舅遂招呼方朗和那個男孩認識認識。
旁邊的中年男人也堆起笑喊道：“小恒！你快過來認識一下新朋友。”
萬恒有些不耐煩地將椅子往後一退，站起來比方朗還高半頭。
棒球帽壓下劉海兒遮住了眼睛，墨綠T恤深色短褲，一雙很炫的運動鞋，渾身幹凈清爽。
他不屑地沖方朗伸出手，擠出一聲“你好”。
方朗正準備擡起手，對方手已經放下了。
他擡頭盯著萬恒，感覺到無來由的敵意。
對方遇見他的目光，似乎也感覺有些無趣，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兩個人，一個渾身是土，一個滿身時髦，沾著泥巴的雨靴立在纖塵不染的運動鞋前。
那邊二嬸子打破了沈默：“聽說小恒比小朗還要小一歲，這個頭兒指定還得長。小朗這孩子從小就內向，不愛說話。小恒來了倆孩子正好做個伴兒，準能玩到一塊兒去。”
小舅也興沖沖地說起來，“小恒這段時間就轉學到小朗他們班。轉學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梁老師，今後得拜托您在學校多照顧小恒了！”
方朗坐在堂屋默默聽大人們聊天，摳著袖口幹了的泥。大概聽出來萬恒是小舅公司老板的兒子，老板生意正在初創期，要在國內各地開拓市場，一時顧不上孩子，所以送到鎮上生活一段時間，什麽時候接走還不知道。
這種情況，萬恒司空見慣，只覺得無聊。小時候父母做生意，帶著他在全國遷徙，每所學校都待不了太長時間，年紀小小的他不得不重新適應一個又一個陌生的環境。
今年父母離婚矛盾爆發，為公司財產相持不下，更拿他這個兒子沒辦法。這次是他主動提出走遠點兒，眼不見心不煩。等他們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再考慮回去。臨走，父親給了他一張卡支取生活費。
此時，他摁著寫字臺上的一個輪船模型快拆解地差不多了。
一只指甲還略帶泥土的、瘦小的手突然覆在了模型上，萬恒眉頭皺了一下，回頭看見眉頭皺得比他還緊的方朗。
“幹嘛，這是你小舅讓我玩的。”萬恒憋著嗓子。
“我沒同意。”方朗做個口型，開始收拾零件。
萬恒捂住不放，倆人在模型上開始角力。
方朗沒有萬恒力氣大，萬恒占了優勢，稍一松手，模型零件撒了一地。
萬恒嘴角一撇，有點兒得意。
大人們的目光都掃過來。
方朗漲紅著臉蹲下撿零件。
萬恒也蹲下來，邊撿邊傻笑：“小朗想幫我拼，我沒接住，不好意思啊！那個小舅”，萬恒跟著方朗稱呼他，“我晚上住哪？您讓小朗帶我過去唄！我想先收拾下行李。”
“小朗，你媽之前跟我說，讓你和萬恒住東廂房！那屋寬敞，裝兩個人綽綽有餘。”
東廂房是方朗上小學後，母親專門收拾出來給他住的。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父親在高空架線時發生意外走了。母親一直沒改嫁，一人將他養大。
村裏普遍會生二胎、三胎，同齡人大多和兄弟姐妹、父母擠在一間屋裏，而方朗已經有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方朗想懟一句，憑什麽讓我跟他住一屋。但想到家裏確實沒有其他合適的屋子，他“嗯”了一聲，對萬恒說：“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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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的初夏，是淺風沈醉、槐花泛香、白雲悠悠的時節。
初一眼看要結束，方朗的成績和小學一樣在班級數一數二，沒有讓母親操過心。
水末村是雨鎮人口最多的村子，也是鎮上唯一建了初中的村子，因此，鎮上幾個村的孩子基本都到水末村來讀初中，成績好的繼續到縣城讀高中。
鄰村的孩子路程比較遠，幾乎人人有自己的一輛自行車，無論新舊，騎著車子結伴上下學。
這讓方朗和同村的小夥伴們很是羨慕，學校在村北，即使家住村南，走路十幾分鐘也能到學校，家裏不會掏出積蓄單獨給孩子添一輛自行車。
方朗家裏有一輛帶大梁的二八車，車後座兩邊還懸著兩個車筐。
年幼時方朗經常坐在左筐，右邊框裏時而是父親架線的工具和材料，時而是幾捆報紙或書。
父親出門時總會喊小朗一聲“跟不跟？”
跟著父親出門常常會有他平時吃不到的零食，還會逛到鎮上很多新奇好玩的地方，每年在縣城廣場上舉辦的書市，是方朗最喜歡去的，父親也從不吝惜給他買書看。
當年騎自行車的人已經走了。
現在的方朗仍然駕馭不了這個龐然大物。
布谷鳥“咘咕”叫了幾聲，隔壁二嬸子騎著自行車突然出現在地頭兒，朝母子倆揮手。
周末方朗和母親在田裏澆麥子。
冰涼清澈的水突突地從機井往外冒，沿著水渠流進田間。
方朗觀察著每塊田的灌溉進度，澆完水堵上田埂，母親則在前面翻開一個新的豁口，這樣每塊田都能澆到水。
“看來是你小舅說的朋友到了，小朗，你先跟二嬸回去，我收拾一下就回。”
方朗站起身，褲管上粘滿了土，雨靴底也踩了厚厚的一層泥。他在水渠裏搓幹凈手，才跟二嬸回了家。
家門口停著一輛閃亮的黑轎車。這在村裏可不常見。
小時候在街邊玩，偶爾看到開過的汽車，小夥伴們想看究竟又被大人們呼喝著老實地閃到一邊。
車裏車外的人仿佛在兩個世界。
掀開堂屋簾子，裏邊坐了好幾個人。
八仙桌兩邊的太師椅上分坐了小舅和一個陌生的、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西式沙發上坐著班主任梁老師，寫字臺旁邊背坐著一個男孩，方朗想他應該就是小舅說的那個要來住家的“朋友”。
小舅王駿在家裏是老小，也是上一輩唯一考到外面上大學的孩子。方朗的母親排行老二，大姐王蕊嫁到了隔壁鎮上，三妹王瑩中學時和老師鬧矛盾喝農藥走了。五年前方朗的姥爺冬天跌倒去世，姥姥在兩年後也跟著走了。父母死後，小舅很少回雨鎮。
乍一見這麽多人，方朗有些害羞，放下簾子準備退出去。
沒想到二嬸子也要進來，往前推了他一把，小舅遂招呼方朗和那個男孩認識認識。
旁邊的中年男人也堆起笑喊道：“小恒！你快過來認識一下新朋友。”
萬恒有些不耐煩地將椅子往後一退，站起來比方朗還高半頭。
棒球帽壓下劉海兒遮住了眼睛，墨綠T恤深色短褲，一雙很炫的運動鞋，渾身幹凈清爽。
他不屑地沖方朗伸出手，擠出一聲“你好”。
方朗正準備擡起手，對方手已經放下了。
他擡頭盯著萬恒，感覺到無來由的敵意。
對方遇見他的目光，似乎也感覺有些無趣，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兩個人，一個渾身是土，一個滿身時髦，沾著泥巴的雨靴立在纖塵不染的運動鞋前。
那邊二嬸子打破了沈默：“聽說小恒比小朗還要小一歲，這個頭兒指定還得長。小朗這孩子從小就內向，不愛說話。小恒來了倆孩子正好做個伴兒，準能玩到一塊兒去。”
小舅也興沖沖地說起來，“小恒這段時間就轉學到小朗他們班。轉學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梁老師，今後得拜托您在學校多照顧小恒了！”
方朗坐在堂屋默默聽大人們聊天，摳著袖口幹了的泥。大概聽出來萬恒是小舅公司老板的兒子，老板生意正在初創期，要在國內各地開拓市場，一時顧不上孩子，所以送到鎮上生活一段時間，什麽時候接走還不知道。
這種情況，萬恒司空見慣，只覺得無聊。小時候父母做生意，帶著他在全國遷徙，每所學校都待不了太長時間，年紀小小的他不得不重新適應一個又一個陌生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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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摁著寫字臺上的一個輪船模型快拆解地差不多了。
一只指甲還略帶泥土的、瘦小的手突然覆在了模型上，萬恒眉頭皺了一下，回頭看見眉頭皺得比他還緊的方朗。
“幹嘛，這是你小舅讓我玩的。”萬恒憋著嗓子。
“我沒同意。”方朗做個口型，開始收拾零件。
萬恒捂住不放，倆人在模型上開始角力。
方朗沒有萬恒力氣大，萬恒占了優勢，稍一松手，模型零件撒了一地。
萬恒嘴角一撇，有點兒得意。
大人們的目光都掃過來。
方朗漲紅著臉蹲下撿零件。
萬恒也蹲下來，邊撿邊傻笑：“小朗想幫我拼，我沒接住，不好意思啊！那個小舅”，萬恒跟著方朗稱呼他，“我晚上住哪？您讓小朗帶我過去唄！我想先收拾下行李。”
“小朗，你媽之前跟我說，讓你和萬恒住東廂房！那屋寬敞，裝兩個人綽綽有餘。”
東廂房是方朗上小學後，母親專門收拾出來給他住的。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父親在高空架線時發生意外走了。母親一直沒改嫁，一人將他養大。
村裏普遍會生二胎、三胎，同齡人大多和兄弟姐妹、父母擠在一間屋裏，而方朗已經有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方朗想懟一句，憑什麽讓我跟他住一屋。但想到家裏確實沒有其他合適的屋子，他“嗯”了一聲，對萬恒說：“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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