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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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最後一公裏路的問題解決了，公路通到村口，設了站牌。村民們比前些年更頻繁地往返於縣城，甚至更大的城市，走得遠的，去了南方。
剛下車，方朗就看見母親在站牌旁邊張望，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棉大衣，這大衣是去年方朗考上大學時一起去縣城買的。旁邊停著熟悉的摩托三輪，藍色的車身漆開始掉了，它是父親去世後留下的。
“媽。”方朗喊了一聲。
“芳嬸！”馬陸的聲音依舊洪亮。
“好小子。”王芳應了一聲，算是同時應了兒子和馬陸，“上車一起走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啊芳嬸。”馬陸邊說著，攆著行李已經蹲車上了，順手也把方朗拉上了車，本就不大的三輪車廂瞬間滿了。小時候這輛車可以裝四個小孩，現在裝下他們兩個都勉強。
摩托穿過田間，路邊樹枝黑禿禿的，樹下偶爾堆放著黃枯的玉米稭稈，流動的綠色麥苗上留戀著入冬後第一場雪的痕跡，蕭瑟中平添一抹生機。
一路上王芳和街坊親戚不時招呼著，有人稱嘆“大學生回來了”，方朗從後視鏡看到母親臉上掛著笑。
拐進紅星巷子，再走約莫三百米，有一個十字路口，連接東西的巷子路鋪上了水泥，能容得下一輛小貨車掉頭，通南北的小路還是顛簸不平的土路。
水末村保持著坐北朝南的居住習慣，零星幾戶東西開大門。多數村民住在四合院，隨著外出打工的村民越來越多，富裕起來的人開始翻修四合院、加蓋兩層樓，有的甚至接了三層樓。兩百多戶村民，沿襲著歷史上生產隊的組織方式，劃分了十個村民小組。雖然村民們如今的生計五花八門，但有事了還是習慣性地找自己的生產隊隊長拿主意。
位於小路口西南端的四合院便是方朗家，轉到房子後面就到了馬陸家。臨下車，馬陸又放了些鹵肉在車上。
方朗家大門從東南進，門楣上瓷磚砌著“家和萬事興”幾個大字，門側兩邊是去年貼的紅對聯，風吹日曬已經泛白起皺。門洞裏同樣是瓷磚拼的影壁，黃果樹瀑布傾瀉而下，鑲邊的兩側白磚上寫著行書“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老房子的物件都還在，只是父親無法“壽比南山”，“家和”成了母子兩人的相依為命。
方朗幫著母親把摩托三輪推進門洞，在院子裏停定。四方院子裏種著三棵樹，靠北邊堂屋走廊兩側種著蘋果樹和棗樹，靠著西廂房是一顆不大的石榴樹。
王芳一刻不閑，開始為兒子張羅飯食，擔心兒子在火車上沒吃好。
粉條白菜燉肉，蒸米飯，是熟悉的家鄉味。北方以面食為主，小時候家裏蒸大米飯是隔一段時間才有的飲食改善。
王芳生於60年代，初中畢業後覆讀了一年仍然沒有考上高中，十年前丈夫去世，她一個人將方朗帶大。如今四十大幾的年齡，已經輾轉過各式各樣的工種，在不同的作坊和工廠做過工。
她問方朗“學得累嗎？跟老師同學關系好嗎？”。
方朗點頭說“挺好的。”他瞧見母親發間多了許多白發絲。
母子間沒有說很多話，飯後方朗把碗刷了，母親斜倚在炕角歇息。
自從高中考上了縣城中學，寄宿在學校以後，方朗跟母親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碰上母親在工廠忙碌時，周末回家一次他也常常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覆習功課。
大學開學前，方朗有了自己的第一個手機，六百多塊的國產手機，一半兒屏幕，一半兒按鍵。
電話打到家附近的小賣鋪，店主再轉告母親打回去。或許是有些麻煩，或許是要節省電話費，方朗沒事很少往家打電話，母親也沒給他打過，怕打擾他學習。
回到東廂房，翻開行李，除了換洗衣服和書，還有一捆相市特產，是方朗做家教掙錢買的。
遮風的土簾掀開了，王芳端來了一杯熱水，左胳膊揣著兩個紅潤潤的蘋果。
“媽，你坐下歇會兒吧，喏，給你這個。”方朗把特產遞過去。
王芳說一聲“別亂花錢。”還是順手接了過去。
方朗往寫字臺上擺書，瞟到桌面玻璃底下壓著一封信，是從相市寄來的，信封上浮著泛黃的水漬。
“這是你二叔拿過來的。沒人寄信，郵局清理廢棄郵筒，看到就給我了。”
郵戳是八月的，沒寫寄信人。封面右下角手繪著一只枕著桃花的魚。
桃花魚是只有他和萬恒知道的暗號。
在萬恒剛離開雨鎮的一年中，方朗按照他留下的地址，接連寫了三四封信，都石沈大海，杳無回音。
那時的他，還想繼續了解萬恒的生活，但萬恒並沒有回應。或許他只是來雨鎮玩耍一趟而已吧！
落寞和無來由的憤怒環繞著方朗，萬恒像一顆流星劃過了他的生活，剎那的光亮之後，又陷入了黑暗。
課業繁忙起來之後，方朗放棄了對回信的期待。在腦海不被課文和公式占據的時候，還是時常會想起萬恒。他甚至有種沖動去相市找萬恒。方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想法。
高考填志願時他報了相市的一所大學。
臨睡，王芳給方朗鋪好了棉被，拿來了熱水袋放到被頭兒暖腳。方朗鉆進被窩，王芳給他掖了掖被角，讓他別亂踢被子，順手摸了摸暖氣熱不熱，這才掛上門出去了。
每次母親給掖被子，方朗都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母親把能給他的愛都給他了。
當年萬恒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小朗，羨慕你有那麽愛你的媽媽”。
方朗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封信。既期待打開，又害怕打開。
他盯著那條魚。這麽多年，萬恒會在信裏說些什麽呢。
躑躅良久，還是打開了，抽出信紙，上面只有簡單的兩行字：
加我□□：20002001。
萬恒。
名字寫得龍飛鳳舞。
過了這麽久，這家夥仍然離譜得可以，方朗一時氣滯，想把信揉了扔進垃圾桶，猶豫了一下甩到了寫字臺上，熄了燈。
月光透過西窗滲進來，白花花一片。
床上的被子翻了個個兒，有人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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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最後一公裏路的問題解決了，公路通到村口，設了站牌。村民們比前些年更頻繁地往返於縣城，甚至更大的城市，走得遠的，去了南方。
剛下車，方朗就看見母親在站牌旁邊張望，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棉大衣，這大衣是去年方朗考上大學時一起去縣城買的。旁邊停著熟悉的摩托三輪，藍色的車身漆開始掉了，它是父親去世後留下的。
“媽。”方朗喊了一聲。
“芳嬸！”馬陸的聲音依舊洪亮。
“好小子。”王芳應了一聲，算是同時應了兒子和馬陸，“上車一起走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啊芳嬸。”馬陸邊說著，攆著行李已經蹲車上了，順手也把方朗拉上了車，本就不大的三輪車廂瞬間滿了。小時候這輛車可以裝四個小孩，現在裝下他們兩個都勉強。
摩托穿過田間，路邊樹枝黑禿禿的，樹下偶爾堆放著黃枯的玉米稭稈，流動的綠色麥苗上留戀著入冬後第一場雪的痕跡，蕭瑟中平添一抹生機。
一路上王芳和街坊親戚不時招呼著，有人稱嘆“大學生回來了”，方朗從後視鏡看到母親臉上掛著笑。
拐進紅星巷子，再走約莫三百米，有一個十字路口，連接東西的巷子路鋪上了水泥，能容得下一輛小貨車掉頭，通南北的小路還是顛簸不平的土路。
水末村保持著坐北朝南的居住習慣，零星幾戶東西開大門。多數村民住在四合院，隨著外出打工的村民越來越多，富裕起來的人開始翻修四合院、加蓋兩層樓，有的甚至接了三層樓。兩百多戶村民，沿襲著歷史上生產隊的組織方式，劃分了十個村民小組。雖然村民們如今的生計五花八門，但有事了還是習慣性地找自己的生產隊隊長拿主意。
位於小路口西南端的四合院便是方朗家，轉到房子後面就到了馬陸家。臨下車，馬陸又放了些鹵肉在車上。
方朗家大門從東南進，門楣上瓷磚砌著“家和萬事興”幾個大字，門側兩邊是去年貼的紅對聯，風吹日曬已經泛白起皺。門洞裏同樣是瓷磚拼的影壁，黃果樹瀑布傾瀉而下，鑲邊的兩側白磚上寫著行書“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老房子的物件都還在，只是父親無法“壽比南山”，“家和”成了母子兩人的相依為命。
方朗幫著母親把摩托三輪推進門洞，在院子裏停定。四方院子裏種著三棵樹，靠北邊堂屋走廊兩側種著蘋果樹和棗樹，靠著西廂房是一顆不大的石榴樹。
王芳一刻不閑，開始為兒子張羅飯食，擔心兒子在火車上沒吃好。
粉條白菜燉肉，蒸米飯，是熟悉的家鄉味。北方以面食為主，小時候家裏蒸大米飯是隔一段時間才有的飲食改善。
王芳生於60年代，初中畢業後覆讀了一年仍然沒有考上高中，十年前丈夫去世，她一個人將方朗帶大。如今四十大幾的年齡，已經輾轉過各式各樣的工種，在不同的作坊和工廠做過工。
她問方朗“學得累嗎？跟老師同學關系好嗎？”。
方朗點頭說“挺好的。”他瞧見母親發間多了許多白發絲。
母子間沒有說很多話，飯後方朗把碗刷了，母親斜倚在炕角歇息。
自從高中考上了縣城中學，寄宿在學校以後，方朗跟母親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碰上母親在工廠忙碌時，周末回家一次他也常常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覆習功課。
大學開學前，方朗有了自己的第一個手機，六百多塊的國產手機，一半兒屏幕，一半兒按鍵。
電話打到家附近的小賣鋪，店主再轉告母親打回去。或許是有些麻煩，或許是要節省電話費，方朗沒事很少往家打電話，母親也沒給他打過，怕打擾他學習。
回到東廂房，翻開行李，除了換洗衣服和書，還有一捆相市特產，是方朗做家教掙錢買的。
遮風的土簾掀開了，王芳端來了一杯熱水，左胳膊揣著兩個紅潤潤的蘋果。
“媽，你坐下歇會兒吧，喏，給你這個。”方朗把特產遞過去。
王芳說一聲“別亂花錢。”還是順手接了過去。
方朗往寫字臺上擺書，瞟到桌面玻璃底下壓著一封信，是從相市寄來的，信封上浮著泛黃的水漬。
“這是你二叔拿過來的。沒人寄信，郵局清理廢棄郵筒，看到就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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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萬恒剛離開雨鎮的一年中，方朗按照他留下的地址，接連寫了三四封信，都石沈大海，杳無回音。
那時的他，還想繼續了解萬恒的生活，但萬恒並沒有回應。或許他只是來雨鎮玩耍一趟而已吧！
落寞和無來由的憤怒環繞著方朗，萬恒像一顆流星劃過了他的生活，剎那的光亮之後，又陷入了黑暗。
課業繁忙起來之後，方朗放棄了對回信的期待。在腦海不被課文和公式占據的時候，還是時常會想起萬恒。他甚至有種沖動去相市找萬恒。方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想法。
高考填志願時他報了相市的一所大學。
臨睡，王芳給方朗鋪好了棉被，拿來了熱水袋放到被頭兒暖腳。方朗鉆進被窩，王芳給他掖了掖被角，讓他別亂踢被子，順手摸了摸暖氣熱不熱，這才掛上門出去了。
每次母親給掖被子，方朗都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母親把能給他的愛都給他了。
當年萬恒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小朗，羨慕你有那麽愛你的媽媽”。
方朗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封信。既期待打開，又害怕打開。
他盯著那條魚。這麽多年，萬恒會在信裏說些什麽呢。
躑躅良久，還是打開了，抽出信紙，上面只有簡單的兩行字：
加我□□：20002001。
萬恒。
名字寫得龍飛鳳舞。
過了這麽久，這家夥仍然離譜得可以，方朗一時氣滯，想把信揉了扔進垃圾桶，猶豫了一下甩到了寫字臺上，熄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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