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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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雨鎮是北方平原一個傳統的農業鎮，轄著三五個村落。
從天上往下看，鎮子仿若一條長了翅膀的魚，往東南斜飛著。
蜜水河像魚脊一樣在鎮上橫亙而過，又像一根玉線，將水末村綴在魚首上，仿佛鑲嵌了一粒未打磨的玉石。
村民們世代務農，生活在屬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
生產隊的建制從建國後一直延續到現在。雖然城市化大潮開始讓一部分村民走進工廠、走進城市，但村民們心中的家鄉仍在雨鎮。
方朗是雨鎮土生土長的男孩，是水末村裏少數幾個考進城市，有機會接受大學教育的孩子。
大一的寒假終於來了，方朗歸心似箭。他提前半個月在售票窗口買了返鄉的火車票，四四方方的紅色紙卡，背面印著乘車的註意事項。
雨鎮距離相市大學大約400公裏，從相市出發返回離雨鎮最近的顰縣，綠皮車晃晃悠悠要開8個小時，且只有早晚兩次列車。坐全程的乘客如果不提前買票，運氣不好要站到終點站。
方朗這次比較幸運，買到了坐票。
他白白瘦瘦地縮在窗邊座位裏，手裏撐著一本《希臘神話選》，看得著迷。
身邊人聲嘈雜，有家長在哄哭鬧的孩子，有人外放看節目，還有列車推銷員變戲法似的推銷小玩意兒，有斜紋閃閃的立體畫、保健品，還有紀念章。
有幾個旅客旅途無聊，隨著推銷員的講解不時問問題，其他旅客興趣了了。
有人興許是趕火車沒來得及吃早餐，午飯時間沒到就開始掰開香腸泡面，佐料香味兒彌漫了一整個車廂。
方朗完全進入了書中世界，仿佛在車廂中建立了結界，沈浸在特洛伊戰爭曠日持久的慘烈中。
列車走到中途，窗外的景色已經由城市密集的樓房切換為一片原野，地平線處有零零落落的居民房，偶爾會掠過田裏橫著的幾塊墓碑。
陽光從車窗反射進來，有些刺眼，方朗合上書，靜靜地欣賞著流動的風景。
在雨鎮時，想早些考上大學逃離母親的視線；真的考上之後，反而總惦念家裏想盡快放假。回想起當初高考時自己興沖沖的樣子，不禁莞爾。
出神間，兩個放滿鴨貨鹵肉的塑料袋湧到眼前，原本逼仄的列車桌板瞬間一點兒空間也沒了，坐在對過兒嗑瓜子、滿頭棕黃卷發的阿姨見狀，囑咐道：“小夥子，你這一會兒整座位底下啊，要不大家夥兒沒地兒泡面了。”
“得嘞。阿姨，我放完行李馬上整。”小夥子回答得挺爽利。
方朗聽這聲音有些熟悉，轉頭一看，這男孩微胖身材，一頭黃色燙染，比對面阿姨的頭發還要高調。他穿著黑色皮夾克，裏邊一件淺駝色套頭毛衫，加上方格子的羊絨西裝褲，完全一副時髦的裝扮。相比之下，方朗的襯衣牛仔褲顯得過於樸素清秀了。
放完行李這男孩一屁股坐到了方朗身邊，座位靠布被蹭掉了，方朗往上提了提又重新掛好。
“你是馬陸嗎？”
方朗打算確認一下，以防自己認錯人，因為眼前這人和他記憶中的陸哥形象差距有點兒大，不，是很大。
“方朗？方朗是你吧！我乘車之前有直覺指定能遇到熟人，沒想到是你啊！虧你還記得哥們兒！”馬陸見了方朗頓時激動起來。
“好久不見啊陸哥……你變化好大。”方朗也有些興奮，眼前這人正是小時候的鄰居、初中時隔壁班的學長，方朗在初一二班，馬陸在初一三班，是的，馬陸留級了。
那時的馬陸瘦高黝黑，穿著肥大的校服晃晃蕩蕩，留著青年頭但頭發仿佛永遠不洗，但不影響他在小夥伴們心目中的地位。
“你小子高中去縣城上學就摸不著了，上了大學更是遠走高飛，初中那次……之後，這都有四五年了吧！”
馬陸掃了一眼方朗閃亮的眸子，不敢直視他太長時間，利索地收拾塑料袋子放到腳下。餘光瞥到桌角的書，方朗這麽多年，不管去哪兒都帶本書的習慣沒變。
“陸哥，你這些年……”
馬陸知道他想問自己初中被迫離校的事情，很幹脆地說，“學了理發，盤了個店，就在咱們村委後邊的農貿大街上，看見哥這沒？”他戳下自己腦袋，“到家哥給你剪一更好看的發型。”
說著，他把帶的真空鹵肉遞給方朗，方朗默契地從包裏抽出一瓶純凈水遞給馬陸。
“這次放假回去多長時間啊？”
“半個月。”方朗有很多話想問馬陸，想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麽樣，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半年的大學生活並沒有改變他的靜默。好在兒時的夥伴都清楚彼此的性格。
“那敢情好啊！趁你有時間，回去約上大夥兒一起聚一聚。”
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方朗才知道，馬陸的大姨淋巴癌去世了，家裏女兒才上小學，他參加完葬禮，協助姨夫料理完雜事之後才往回返，姨夫給馬陸裝了兩大包自己家做的鹵肉。
小時候馬陸的父母鬧離婚吵得兇，去大姨家住過一陣兒，對他很親。
馬陸講著，眼眶發紅，不願在發小面前落眼淚水。方朗咬一口鹵肉，假裝沒看見，又掰給馬陸一塊。
馬陸問起方朗的大學生活，方朗講起大學的老師同學，學習的課程，語氣很輕，眼睛亮瑩瑩的。馬陸聽著，知道大學對於自己來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但他不嫉妒方朗，他為朋友能上到一所好大學而高興。
他們又聊起兒時的玩伴，馬陸突然提到那個城裏的“闖入者”，一個富家子，卻跑到水末村，和土裏趴泥裏滾的娃們待了半年。
“方朗，你和萬恒還有聯系嗎？”
聽到萬恒名字，方朗面色紅紅的，有些許出神，後面馬陸說了什麽他也沒有聽清。馬陸以為方朗已經記不清這個人了，也沒再問。
綠皮車過站多，車廂裏人來人往一直很熱鬧，馬陸斜倚在座位上睡著了，他這些天累得夠嗆，剛才強打著精神跟方朗聊天。
快到顰縣火車站時，方朗才把馬陸叫醒。馬陸起身去解手。二人一起下了車。
從顰縣火車站到水末村還要坐一個小時多些的客車。太陽沒下山，興許是黃昏前的倔強。
客車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山勢陡的路盡頭，仿佛只有車前的白雲，車兩邊是陡坡和峭壁，路邊只有成人膝蓋高的、銹跡斑駁的圍欄，有些路段還有滑坡堆積的痕跡。
一條山間公路的通車不容易。初中時，這條路開通，村委會舉辦了隆重的慶祝會。
那時候，這條路只通到了村邊上，要進村回家還要步行一段泥土路。
就是這樣的路，載來了萬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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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鎮是北方平原一個傳統的農業鎮，轄著三五個村落。
從天上往下看，鎮子仿若一條長了翅膀的魚，往東南斜飛著。
蜜水河像魚脊一樣在鎮上橫亙而過，又像一根玉線，將水末村綴在魚首上，仿佛鑲嵌了一粒未打磨的玉石。
村民們世代務農，生活在屬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
生產隊的建制從建國後一直延續到現在。雖然城市化大潮開始讓一部分村民走進工廠、走進城市，但村民們心中的家鄉仍在雨鎮。
方朗是雨鎮土生土長的男孩，是水末村裏少數幾個考進城市，有機會接受大學教育的孩子。
大一的寒假終於來了，方朗歸心似箭。他提前半個月在售票窗口買了返鄉的火車票，四四方方的紅色紙卡，背面印著乘車的註意事項。
雨鎮距離相市大學大約400公裏，從相市出發返回離雨鎮最近的顰縣，綠皮車晃晃悠悠要開8個小時，且只有早晚兩次列車。坐全程的乘客如果不提前買票，運氣不好要站到終點站。
方朗這次比較幸運，買到了坐票。
他白白瘦瘦地縮在窗邊座位裏，手裏撐著一本《希臘神話選》，看得著迷。
身邊人聲嘈雜，有家長在哄哭鬧的孩子，有人外放看節目，還有列車推銷員變戲法似的推銷小玩意兒，有斜紋閃閃的立體畫、保健品，還有紀念章。
有幾個旅客旅途無聊，隨著推銷員的講解不時問問題，其他旅客興趣了了。
有人興許是趕火車沒來得及吃早餐，午飯時間沒到就開始掰開香腸泡面，佐料香味兒彌漫了一整個車廂。
方朗完全進入了書中世界，仿佛在車廂中建立了結界，沈浸在特洛伊戰爭曠日持久的慘烈中。
列車走到中途，窗外的景色已經由城市密集的樓房切換為一片原野，地平線處有零零落落的居民房，偶爾會掠過田裏橫著的幾塊墓碑。
陽光從車窗反射進來，有些刺眼，方朗合上書，靜靜地欣賞著流動的風景。
在雨鎮時，想早些考上大學逃離母親的視線；真的考上之後，反而總惦念家裏想盡快放假。回想起當初高考時自己興沖沖的樣子，不禁莞爾。
出神間，兩個放滿鴨貨鹵肉的塑料袋湧到眼前，原本逼仄的列車桌板瞬間一點兒空間也沒了，坐在對過兒嗑瓜子、滿頭棕黃卷發的阿姨見狀，囑咐道：“小夥子，你這一會兒整座位底下啊，要不大家夥兒沒地兒泡面了。”
“得嘞。阿姨，我放完行李馬上整。”小夥子回答得挺爽利。
方朗聽這聲音有些熟悉，轉頭一看，這男孩微胖身材，一頭黃色燙染，比對面阿姨的頭發還要高調。他穿著黑色皮夾克，裏邊一件淺駝色套頭毛衫，加上方格子的羊絨西裝褲，完全一副時髦的裝扮。相比之下，方朗的襯衣牛仔褲顯得過於樸素清秀了。
放完行李這男孩一屁股坐到了方朗身邊，座位靠布被蹭掉了，方朗往上提了提又重新掛好。
“你是馬陸嗎？”
方朗打算確認一下，以防自己認錯人，因為眼前這人和他記憶中的陸哥形象差距有點兒大，不，是很大。
“方朗？方朗是你吧！我乘車之前有直覺指定能遇到熟人，沒想到是你啊！虧你還記得哥們兒！”馬陸見了方朗頓時激動起來。
“好久不見啊陸哥……你變化好大。”方朗也有些興奮，眼前這人正是小時候的鄰居、初中時隔壁班的學長，方朗在初一二班，馬陸在初一三班，是的，馬陸留級了。
那時的馬陸瘦高黝黑，穿著肥大的校服晃晃蕩蕩，留著青年頭但頭發仿佛永遠不洗，但不影響他在小夥伴們心目中的地位。
“你小子高中去縣城上學就摸不著了，上了大學更是遠走高飛，初中那次……之後，這都有四五年了吧！”
馬陸掃了一眼方朗閃亮的眸子，不敢直視他太長時間，利索地收拾塑料袋子放到腳下。餘光瞥到桌角的書，方朗這麽多年，不管去哪兒都帶本書的習慣沒變。
“陸哥，你這些年……”
馬陸知道他想問自己初中被迫離校的事情，很幹脆地說，“學了理發，盤了個店，就在咱們村委後邊的農貿大街上，看見哥這沒？”他戳下自己腦袋，“到家哥給你剪一更好看的發型。”
說著，他把帶的真空鹵肉遞給方朗，方朗默契地從包裏抽出一瓶純凈水遞給馬陸。
“這次放假回去多長時間啊？”
“半個月。”方朗有很多話想問馬陸，想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麽樣，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半年的大學生活並沒有改變他的靜默。好在兒時的夥伴都清楚彼此的性格。
“那敢情好啊！趁你有時間，回去約上大夥兒一起聚一聚。”
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方朗才知道，馬陸的大姨淋巴癌去世了，家裏女兒才上小學，他參加完葬禮，協助姨夫料理完雜事之後才往回返，姨夫給馬陸裝了兩大包自己家做的鹵肉。
小時候馬陸的父母鬧離婚吵得兇，去大姨家住過一陣兒，對他很親。
馬陸講著，眼眶發紅，不願在發小面前落眼淚水。方朗咬一口鹵肉，假裝沒看見，又掰給馬陸一塊。
馬陸問起方朗的大學生活，方朗講起大學的老師同學，學習的課程，語氣很輕，眼睛亮瑩瑩的。馬陸聽著，知道大學對於自己來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但他不嫉妒方朗，他為朋友能上到一所好大學而高興。
他們又聊起兒時的玩伴，馬陸突然提到那個城裏的“闖入者”，一個富家子，卻跑到水末村，和土裏趴泥裏滾的娃們待了半年。
“方朗，你和萬恒還有聯系嗎？”
聽到萬恒名字，方朗面色紅紅的，有些許出神，後面馬陸說了什麽他也沒有聽清。馬陸以為方朗已經記不清這個人了，也沒再問。
綠皮車過站多，車廂裏人來人往一直很熱鬧，馬陸斜倚在座位上睡著了，他這些天累得夠嗆，剛才強打著精神跟方朗聊天。
快到顰縣火車站時，方朗才把馬陸叫醒。馬陸起身去解手。二人一起下了車。
從顰縣火車站到水末村還要坐一個小時多些的客車。太陽沒下山，興許是黃昏前的倔強。
客車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山勢陡的路盡頭，仿佛只有車前的白雲，車兩邊是陡坡和峭壁，路邊只有成人膝蓋高的、銹跡斑駁的圍欄，有些路段還有滑坡堆積的痕跡。
一條山間公路的通車不容易。初中時，這條路開通，村委會舉辦了隆重的慶祝會。
那時候，這條路只通到了村邊上，要進村回家還要步行一段泥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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