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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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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姜三桉猛得一擡頭,看向此時已經面無表情垂下眼睛的胡恒之。

是……他?

檢察組代表表情嚴肅,幾個負責的工作人員二話不說就帶走了面色陰沈的胡恒之,事情做得非常幹脆利落,而坐在一邊的喬孜桁看上去則十分淡定,一點都不奇怪剛剛發生的事情。

底下眼裏裝滿震驚和疑惑在大廳淩亂的觀眾選手有點錯亂,腦子裏的弦還沒搭上,喬孜桁緩緩站起身,拿起手邊的話筒,掃了一眼,淡淡開口:“我們繼續。”

所有人張了張嘴巴,沒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主持人內心震驚,但好在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專業素質過硬,一看喬孜桁發話了,他也立馬接上控場。

“好的,讓我們接著恭喜陳帆女士和柯澤先生,上臺領獎。”

這下大多數人都回過味兒來了,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昨天轟轟烈烈的紅油漆事件,心裏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努力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接著鼓掌。

小插曲前後不過五分鐘,頒獎繼續。

姜三桉機械地鼓掌,思緒進入了死胡同,如果說真的就是胡恒之的話,他這麽做的理由到底是什麽?

為什麽就看重了他的《春色滿園》?《春色滿園》在還沒有被侵染之前,拿金獎的概率,憑良心說,只有百分之五十不到。

在他看來《子孫滿堂》,反而是更有拿金獎可能性的作品。

這些他目前都無從知曉,他不是當事人,也沒有辦法知道對方心裏最真實的想法,一切都得等到審查結果出來再說,有可能是誤傷也說不定。

但姜三桉又想起了剛入場時胡恒之回頭那個意味不明的笑,這讓他的直覺,在感性的推測下,先一步敲定了本次事件的幕後主謀。

半個小時之後,所有的頒獎流程結束,排名前五十的選手順利晉級本次的加賽,現場木雕決賽,比賽的具體流程和內容,都將在明天一早私信通知公布。

主持人正式宣布可以離場之後,選手們都陸陸續續離開。

姜三桉剛站起身拿回手機,還沒來得及給秦拘煬還有其他親友分享好消息,就看見喬孜桁在眾目睽睽之下向他招手,他楞了一下,把手機放到褲兜,在其他人探究的目光裏,走過去。

等到其他選手還有工作人員終於走幹凈,只剩下姜三桉和喬鯉,喬孜桁才再次滿懷歉意地說道:“姜先生,還是很抱歉發生了這次的事情,事情的幕後主使已經確認,現在是否有空和我們一起去審訊廳?”

姜三桉聽到對方這麽說,就知道胡恒之確實就是幕後主使沒錯了。

“有的,”他點點頭,“這麽快就找到了嗎?”

畢竟昨天剛抓到那人的時候,對方的嘴還嚴得不行,就算死也不會說出口的樣子,沒想到今天就找到人了,還是位算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嗯,其實我也沒想到,我們也是在頒獎前十五分鐘收到的消息。”喬孜桁邊走邊點頭。

這時,本來在邊上沈默的喬鯉突然笑了一下:“這還多虧了你的家屬。”

“哎?”姜三桉腦子一閃而過秦拘煬的臉,什麽叫多虧了秦拘煬?

喬鯉說得神秘,留了個懸念:“待會兒去那邊,或者你自己問問就知道了。”

姜三桉懷著一肚子疑問,跟著二人坐上準備好的車子,剛坐上車,他就沒忍住,掏出手機連拿了金獎的好消息都沒來得及告知盧棗承和沈惠珍,直接點開了和秦拘煬的聊天框。

姜三桉:我結束了,聽喬鯉說,人是你幫忙查到的?

秦拘煬回得很快,也承認得幹脆。

秦拘煬:嗯,用了點小人脈。

姜三桉心道果然,但用這麽短的時間就查到,那可不是可不算“小”人脈了吧?

姜三桉轉念想到什麽,顫顫巍巍打字。

姜三桉:不違法吧?

秦拘煬:當然^^

姜三桉:那就好那就好^^

姜三桉想到了秦拘煬受傷的那只手,心裏的氣浮上來了,他接著問。

姜三桉:你現在在哪?

秦拘煬:還在酒店,乖乖等你。

姜三桉看到這句話時,沒忍住嘴角上挑,心裏的霧霾被沖淡些許。

而邊上的喬鯉看到他這副樣子,不動聲色地捋了捋頭發,猜到了姜三桉估計是在和某個家屬聊天。

“姜先生,還沒來得及說恭喜。”喬鯉開口。

姜三桉給秦拘煬回了個“好”,擡起頭看向她,微笑著說:“謝謝,也恭喜你。”

“期待和你下一輪切磋。”喬鯉也笑。

姜三桉和她握了握手:“我也很期待。”

從風華組會中心到審訊室的路程不長,姜三桉和喬鯉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句,五分鐘不到車子就到了檢察組會大廳的門口。

姜三桉朝外看去,已經有人穿著制服站得筆挺在門口等候。

“三位請。”三人一下車,工作人員就帶著他們往審訊室走去。

喬孜桁點點頭,喬鯉和姜三桉緊隨其後。

到達審訊室門口時,姜三桉還有些緊張,他恍惚間想到,這樣對峙的場景,好像已經是第二回發生在他身上了。

上一回朱鵬令人惡心的嘴臉好像還歷歷在目,姜三桉在心裏嘆口氣,至少,胡恒之看上去不是會突然發癲喊他小三的那種人。

上次那個“小三”喊得姜三桉腦仁都痛了,不過當時對著不文明的人一頓不文明的輸出倒是真爽。

推開審訊室的門後,姜三桉看到,胡恒之原先很安靜地低著頭,對方聽見聲響,微微擡頭,精準地捕捉到了姜三桉的目光,卻始終沈默。

“恒之,我們也認識快二十年了吧。”三人落座後,喬孜桁率先開口,語氣不緊不慢,還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是啊……二十年了,”胡恒之看向喬孜桁,突然自嘲一笑,“二十年了,還沒撈到一個金獎,你說可不可笑。”

喬孜桁沒接話,他認識胡恒之,是在二十年前了,到現在,風華杯已經又過去了十屆,“十年無金”,在旁人看來,都於心不忍,但再怎麽樣,也只能隨口感慨終究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但喬孜桁面容溫和,說出來話卻冷厲直戳人心窩:“所以,你才想出來用這樣下作的手段嗎?”

胡恒之眼神變沈,又看向姜三桉,嗤笑道:“我當時,確實沒想到,我要毀掉的作品,是你這個大網紅的啊。”

一句話說得陰陽怪氣,讓邊上的喬鯉忍不住皺起眉頭,胡恒之話裏的意思,帶著瞧不起的意思。

“那也是您瞧上了我這個大網紅的作品,胡老師。”姜三桉也笑了一下,不甘示弱。

一個“胡老師”的稱謂,在此刻顯得諷刺至極。

胡恒之看著面前這個面容清俊、態度從容的青年,喉頭哽住,笑不出來了。

姜三桉因為胡恒之的一句話,就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就像之前秦拘煬猜測的那樣,胡恒之是運氣不好,給撞上他這個“大網紅”了。

一想到秦拘煬當時血流不止的傷口,姜三桉接下來說的話,都帶著尖銳的刺,毫不留情地紮向罪魁禍首。

“‘十年無金’又如何,多的是一直出不了頭,一生郁郁不得志的人,您倒是有了個名號,多的是同行可憐您敬畏您,覺得您了不起,有毅力,但那又怎樣?”姜三桉一字一句地說著,“從您參加風華杯開始到現在為止,每一屆拿金獎的選手,都拿得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四個字,直戳胡恒之的脊梁骨。

“你站著說話當然不腰疼,你不是也拿了這次金獎嗎,你幾歲!我幾歲!”胡恒之眼睛紅了,臉上的黑痣好像又變大了一圈,怒斥著,“你知道我這二十年,每年有多煎熬嗎,你們不會懂的!你們永遠都不會懂的!”

喬孜桁沈默不言,他覺得現在在他面前的胡恒之,和往日和藹可親的模樣大相徑庭,讓他感慨人性的多面,現在的胡恒之,讓他感到陌生。

“我們當然不懂,”姜三桉眼神平淡無波,“不懂承認永遠有人比自己優秀,很難嗎?我花了三年就明白了這個道理,胡老師,您花了這麽多年,還不明白嗎?”

“就算今天沒有我,沒有被你派人侵染後變得更耀眼的《春色滿園》,這次金獎的位置,也不會是您,還有《步步生蓮》和《消失的高樓》,”姜三桉冷靜地闡述著,一點一點瓦解胡恒之的盔甲,“也正是因為,您覺得自己勝算不大,對《子孫滿堂》不夠自信,所以才選擇去毀掉別的作品吧?”

“不過我真的是很幸運呢胡老師,被您挑中,而我的作品,也沒有辜負您的期待,拿了金獎,還得謝謝胡老師那一桶紅油漆,讓它更上一層樓,要不然這個獎還不知道花落誰家。”姜三桉一番話說得過分殘忍至極,說得對面的胡恒之眼睛越來越紅,像要滴出血來。

天知道胡恒之當時在大屏幕上看到被油漆潑完後的《春色滿園》心裏有多恨,這讓幾乎做事情不後悔的他,平生第一次恨自己做出的決定。

不是恨這個行為不道德會有被人查到的風險,他恨的,是他本想把他心裏最有可能拿到金獎的作品拉下馬,卻幫它添了把火,這把火,也沒放過放火的人。

“恒之,你被困住太久了,”喬孜桁無奈嘆息,“不可否認你的《子孫滿堂》也很優秀,技藝比年輕一輩要精湛,但你被困住太久了。”

喬孜桁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緊盯著胡恒之。

“在你依舊還在刻畫民樂安生子孫滿堂的時候,他們已經把眼光放在痛苦掙紮的新世紀人群、不斷攀登高峰的女人還有偉大的母體上了。”

“不要看不起任何一個資歷比你年輕的人,世界永遠會繼承給下一批新生的人,恒之啊,你在往回看的時候,永遠不要忘記往前看。”喬孜桁的話語變得如尋常一樣溫和,說完這句之後,他沒再開口。

“胡伯伯,”喬鯉在一邊舒展眉頭終於開口,“您當初教我的刀法我現在還在用,對我雕刻生涯受益匪淺。”

胡恒之看向這個他幾乎看著長大如今已經亭亭玉立的女孩,幾近哽咽。

“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再和您分享我最近的雕刻心得吧,就像和從前一樣,”喬鯉笑了一下,“應該還會有那麽一天吧?”

胡恒之落下一滴淚來,半響,他終於重新擡起頭,用像被沙石碾過的嗓子啞聲對著姜三桉,說了一聲很輕的,對不起。

十分鐘後,審訊正式結束完畢,喬孜桁三人站起身,準備離開。

胡恒之又變成了他們剛進來時,那個沈默寡言的樣子,姜三桉在徹底走出房間之前,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胡老先生,您還欠我家屬一句‘對不起’,我希望您能當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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