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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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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晴之前

淩筠又要回平安村了,這回是去吃席的,也不盡然。

是池嬸子想著家裏都是漢子,嫁進來的新婦未免局促,即便池嬸子那日在家,可喜宴上她定然是不得空的,便想著請淩筠早去兩天,到時同新婦做個伴說個話。

實則也是池嬸子想淩筠了,不然村裏合適的哥兒姐兒也有。

左右都是要去的,早去兩日也無妨,聽池嬸子托人帶的話之後,淩家夫夫也沒反對,這樣熱鬧的事,淩筠多去玩兩天也是行的。

淩筠要去的前一日開始收拾衣裳,這回去住不了兩天,不必像上次似的帶上許多東西,再說了,沒兩日淩家夫夫也下來了,淩筠就更不必麻煩了。

於小林過來幫著收拾,怕淩筠落了要緊的物件。

“你阿爹給你的藥丸是一定要拿的,一頓也不能省,夏日蚊蠅多,香囊也帶上......”於小林說完,又去淩筠的衣櫃裏看了一眼:“衣裳不必太薄,這幾日多雨,莫要貪涼。”

“知道了。”淩筠一面答應,一面將篋笥塞滿。

見哥兒收拾得差不多了,於小林才放心坐下,閑聊道:“還是搭你蘭伯的牛車下去麽,明日早起爹爹跟你一起去。”

說起這個,淩筠動作一頓,隨後才小聲道:“不用了爹爹。”

“那怎麽行,爹爹知道你能一個人去,但是......”說到一半,於小林看著淩筠的神色,回過味來:“跟鼎小子一起回去?”

見於小林猜到了,淩筠也就沒遮掩:“本來還要兩天的,但是三哥說畢竟是大哥大婚,還是早些回去幫著操持才是。”

池盛大婚,這可是全家人都十分看重的大喜事,自然得關了鋪子回去幫著操辦。

這於小林自然知道,只是他看著眉眼都是松快的淩筠道:“怎麽又一塊兒了,前幾日不是還躲著不見人?”

若說開明,於小林定然是最開明的那等爹爹,可玩笑上也是一點不差的,他就愛看自家哥兒那副難為情的樣子。

果然,這話一出,淩筠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他還是老實說了:“本不是什麽大事。”

“想是天氣炎熱,性子也跟著浮躁了,”於小林雖這麽說,但的確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到底是年輕,性子急,一點小事也值得拌嘴,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才顯得真切不是,往後回想,怕也覺著此時的自己難得。

說起這事,淩筠又回想起那夜。

淩筠隨口一句話,池鼎卻記在了心裏,本來淩筠回鎮上之前,池鼎便想過帶他去蘆葦蕩裏看宵燭,卻沒想淩筠很快便回去了。

那日聽淩筠如此感嘆,池鼎又想起這事來,便回村借著拿瓜果一事,去山裏將這宵燭捉來,用布袋裝了,想給淩筠看。

誰知一回來,小哥兒竟閉門不見了。

這宵燭本也是嬌貴之物,又在布袋裏悶了許久,恐活不到第二天,無奈之下,池鼎只能翻身上墻,讓宵燭飛進院裏。

眼看將哥兒哄高興了,他才鄭重將事情解釋清楚。

那紅娘子本就是才到鎮上不久,同商隊一起來的,若說身份,怕是商隊二把手也不為過,池鼎有意合作,這才說過兩句話。

不過平日裏同他接洽的並不是紅娘子,而是商隊的另一個,至於紅娘子,只是喜歡到粥鋪喝粥,遇上淩筠也是意外。

沒幾日,紅娘子就又要隨著商隊西行了,池鼎不想淩筠為著一個不著邊際的人不快。

淩筠被池鼎這麽一哄,早散了氣,他本就沒有一點懷疑池鼎的意思,只是事發突然,那時應當是有些氣惱的。

惱紅娘子輕佻的語句,也惱她看向淩筠時主人般的態度,更惱自己沈不下心來應對的樣子。

他覺著那時的自己應當是很失態的,再不濟,也應當以禮待人才是,可他沒有,反而小肚雞腸,很是失禮。

池鼎蹲在墻上,看著敞開心扉的哥兒數落自己的摸樣,只覺得心中一片溫熱,當即就跳下墻,將哥兒拉進了懷裏。

“我們筠哥兒已是全鎮最寬宏大量的小哥兒了。”池鼎的語氣帶著笑意。

於小林看著淩筠越來越紅的臉頰,忍不住伸手一探,將發呆的淩筠嚇一跳,他忍不住笑道:“想什麽那麽入迷?”

淩筠搖搖頭,說沒有什麽。

既如此,於小林也該走了,左右哥兒有人護送,於小林是一百個放心了:“好生歇息,明日要坐幾個時辰的牛車,夠你顛簸的。”

家裏倒是有更為舒適的馬車,但看如今這樣,淩筠怕是更願意在牛車上笑。

淩筠應了好,送他小爹爹出了門。

夏夜本喧囂,今夜卻格外寧靜,那夜的宵燭早四散了去,可那如夢般美好的畫面卻刻進了淩筠心裏。

次日清晨,淩雲起床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了,沒想竟醒得這樣遲,淩筠起身的動作都有些慌亂。

雖沒說定到底幾時走,但一般來說都是越早越好,早些出發,能涼快些。

就當淩筠匆忙帶著篋笥出門時,於小林過來,見淩筠慌慌張張的,連忙把人攔住了:“我還說來叫你呢,沒想你倒先醒了。”

“我起遲了。”淩筠十分愧疚。

於小林替哥兒將翹起來的頭發壓下去:“不遲,過了早再走。”

“不能吃了,”淩筠搖搖頭,本來就遲,再耽擱時間,更晚了,隨即想起什麽,猶豫問道:“小爹爹,三哥來了麽?”

或許他該問走了沒,可下意識覺著不會,即便他起晚了池鼎應當也不會獨自走,就是心裏始終有些不安。

果不其然,池鼎早來了。

於小林挽著哥兒的手往前廳走:“沒事,本來我早該來叫你的,偏鼎小子攔著不讓,說是讓你多睡一會兒。”

淩筠跟於小林到前廳的時候,池鼎果然在了,正在幫淩大夫搬桌子,真是一點沒閑著。

見淩筠過來,池鼎將目光投過來。

淩筠上前走了兩步,被淩大夫喊住:“東西收拾好了,去將粥喝了,鼎小子一大早起來熬的。”

熱過一回了,現下還溫熱,正好能吃。

淩筠看向池鼎,池鼎對他輕輕點了下頭,帶有安撫意味,於是淩筠只好先去喝粥。

是三伏粥,用綠豆、黃芪、薏米、紅棗等物熬制而成,用料豐富,最是調養身子。

旁邊還有一盤蓮子,還帶著水珠,看著很青嫩。

“都是鼎小子帶來的,快嘗嘗。”於小林笑著對淩筠道,他是已經喝過一碗了,別的不說,光是廚藝這點,便叫於小林這個未來岳父很滿意。

自然了,除卻好吃,於小林更看重的是這份心意,池鼎實在是個不錯的漢子。

淩筠難得將一碗粥全吃完,肚子都有些撐了。

等他過去,池鼎已經洗好了手,順手將他拿著的篋笥接過去,牛車停在鋪子外,一切準備就緒,上車就能走了。

一家人出了門,於小林讓淩大夫將早準備好的東西搬上車,糕點果子不必說,都是最出名的那幾家糕點鋪子的,還有紅燭紅紙布匹這樣的物件,於小林想著多帶些總沒錯,都是用得著的。

“就當是賀禮,一點子心意。”於小林笑著同池鼎說完,又囑咐兩人在路上當心。

池鼎點點頭,道會照顧好淩筠。

於小林看自家哥兒那樣,多半就是被照顧的,但是也不能什麽事情不管,便將水壺都給了淩筠,還有路上吃的點心。

“也不必太趕,要是累了就先歇息,總歸天黑之前能到,別苦了自己。”於小林知道依池鼎的性子定然是一個人趕牛車,自家哥兒既幫不上忙,他這個當爹的只能幫著多說些好話。

池鼎一一答應,最後看著天色不早了,於小林才催著兩人去。

等兩人一走,於小林轉頭看著還在探頭張望的淩大夫,笑:“面上擔心,怎麽剛才不多說兩句。”

“這有什麽說的,”淩大夫收回目光:“再說了,有鼎小子在,還能出什麽事不成。”

“難得聽你誇讚,如何,現下有覺出人家的好了?”於小林一邊進鋪一邊道。

淩大夫沒答,不過今日對池鼎的態度確實同從前不一樣。

他本來也沒什麽看法,不過是覺著自己捧在手心多年的哥兒被人拐了去有些鬧心,但是對池鼎這個人卻是沒什麽說的。

池鼎待淩筠的好他看在眼裏,做的事也挑不出錯處,這樣一個肯上進,踏實能幹的漢子,就是挑剔如淩大夫,也沒什麽不滿意的。

再說了,離婚嫁還有一年,池鼎定然常在身邊晃,淩大夫怎麽也把人看順眼了。

——

淩筠坐在牛車裏,一路還算平穩,雖偶有顛簸,但已算是很好了,池鼎並沒有因出發晚了便將車趕得快,反而很照顧淩筠的感受。

老天也算很給面,層層的雲將太陽遮住,一路伴著風也不算太熱。

淩筠的頭上照舊戴了個草帽,這麽搖搖晃晃的,讓他忽然想起了上回去平安村的情景,蘭伯也是這麽在前面趕車的。

池鼎背對著,淩筠只能看到池鼎寬闊的後背,怕人渴,隔一段時間,淩筠便會問池鼎一句喝不喝水。

沒有一點不耐煩,池鼎也沒客氣,若真渴了就讓淩筠遞水,淩筠很高興,覺得自己也能有一點用。

路上飛揚起塵土,池鼎叫淩筠蒙上紗巾,遮住臉也掩住口鼻,怕他吸入灰塵,淩筠乖乖照做,身上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還是有些熱,淩筠撩起衣袖露出白嫩手臂,反正路上沒人,他也不懼,伸出手還能感受到風穿過指尖。

“當心樹枝刮著。”路邊的雜草樹木沒人修剪放任瘋長,枝葉繁茂,池鼎雖走大路中央,但也避不開一些很長的。

淩筠聽話收回手,但其實心裏偷偷想著要是經過時抓一把不知會如何。

又走了一會兒,風忽然大了起來,天色也沈了。

淩筠抓著帽子擡頭,輕聲喃喃:“像是要下雨。”

池鼎也擡頭看了一眼天色,眉頭皺起,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若是真下雨了,連個避的地方都沒有。

就在這麽想著的時候,霎那間,飛沙走石。

池鼎不得不加快了速度,夏日的雨來得急,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下了。

“有水滴,”淩筠眨眨眼,感受到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臉上。

還沒等他再感受,池鼎已經眼尖看見了一間破屋,正在驅車全力往破屋趕時,驟雨落下。

淩筠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從前總以為雨是一齊落下的,可在馬車上,他分明看見豆大的雨滴從南到北落下,像是追著他們的牛車而來。

幸而還是池鼎快一步,在雨追上他們時,到了破屋。

刷刷刷——

雨很大,淩筠的發尾都濕了。

池鼎讓他躲在屋檐下,自己卻冒雨將車上的東西都搬下來,衣裳濕了大半,等找了個地方將牛拴好,池鼎才帶著一身雨水的氣息靠近淩筠。

“三哥,快擦擦。”淩筠將帕子遞出,有些心疼池鼎。

池鼎見淩筠兩條眉擰在了一起,輕聲安慰:“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屋檐下,雨滴順著飛起的檐角不斷滴落,將松軟的泥土打出一個小坑,空氣中升起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帶著濕氣。

“應當不會下太久。”

驟雨雖急,但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淩筠知道。

不知為何,明明下著雨,也吹著風,可身上還是悶熱,不僅如此,反而因為下雨更黏糊了,後頸都是汗,背上的衣裳也緊緊貼著。

淩筠剛想同池鼎說話,一擡頭,池鼎在低頭看他。

“怎麽了?”淩筠詢問。

池鼎擡手,將黏著淩筠的發絲撥開,順便將他頭上的枯葉也拿下來,淩筠見狀,不好意思道:“應當是跑得急沒註意蹭上了。”

破屋周圍的樹木很低,枝葉也很雜亂,他跑過來時,身上的衣裳不知被刮了幾回。

“若有馬車,興許不會被淋。”池鼎移開目光。

淩筠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也沾了些濕氣,一顫一顫像是蝶羽,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接雨,沒想雨勢有些大,雨滴打在手上還有些分量,手腕處的袖子很快被打濕一圈。

“被淋也沒關系啊,”淩筠的聲音像是珠落玉盤,很清脆:“有三哥陪著我。”

池鼎說不清什麽感覺,像是心湖被投擲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雖不至於波濤洶湧,可那漣漪蕩漾,卻是無窮無盡。

淩筠說完這句也有些耳熱,他將手作扇朝臉上扇了扇,有些心慌。

“進來一些,褲腳濕了。”池鼎拉著淩筠的手腕,漢子不比哥兒,身上是火熱而滾燙的,握住淩筠微涼的手腕時,兩人具是一震。

淩筠轉頭,池鼎說完卻沒有放開,淩筠也沒有掙脫,不知是誰主動,兩只手牽住了,大手包著小手,淩筠不覺得自己的手小,應當是池鼎的手太大了。

低頭偷偷瞄了一眼,淩筠偷偷勾唇,忍不住動了動手,很快又被握緊,以為自己的小動作沒被發現,可如果他擡頭,就會看見池鼎溫柔近似寵溺的眼神。

雨過天晴之前,淩筠的心裏先開滿了漫山遍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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