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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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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前塵

“嘩啦啦……”

雷聲漸消,天幕沈沈,大雨傾盆而下。

除卻雷雨聲,還有撕心裂肺的哭聲和壓到很低的呢喃。

而淩嶼洲在這一切之外。

瓢潑大雨穿過他的身體,打在地上濺起泥點。淩嶼洲尚在凝神分析,心中卻隱隱有了猜想。

轉生鏡是很多年前的上古法器,他作為器修,自然對其多有了解。

入鏡者被稱為鏡主,他們將被抹去今生記憶,重回當年身份,並隨機經歷前世中印象深刻的片段,出來後會恢覆一切記憶。

按照轉生鏡的規矩,只有前世今生都曾相逢的二位生者才能共同入鏡。但回顧前世本就以神魂為基礎,像淩嶼洲這種只有魂體的,倒也能做個旁觀者。

“……”

即使眼前人各個熟悉,這轉生轉的也的確不是自己。

是韓鄴。

淩嶼洲看向哭聲最大的扶湘,小徒弟這時才十三四歲,正撲在她師姐懷裏發抖。三千年後壽盡的二弟子站在他們身邊,大徒弟則仍然怔怔看著天空。

還有幾位老友,是了,那天他們都知道的。

淩嶼洲目光掃過白色長胡子的道士,他這忘年交性格肖似頑童,此時居然哭得和扶湘不相上下。

幻音也在,這人平日最是瀟灑無常,原來還真流了幾滴眼淚。

淩嶼洲和幻音重逢時,對方講了許多他死後的事,期間雙手比劃眉飛色舞,跟茶館裏說書人似的。

“我當時都痛心的要死,眼淚流的那叫一個……所以我說塵業瘋的早有端倪,他是全場唯一一個面無表情的,真的嚇死人了。”

幻音和塵業向來不太對付,淩嶼洲當時還以為是誇張。

他將目光投向站在眾人後方的一個影子。

說是影子,其實只是身體被陰影罩住。

他額前碎發因雨絲而黏連,還有雨水不斷從下顎滑落,眼裏辰星閃爍,淩嶼洲卻知道不是淚。

——那是塵業自創心法運作的效果。

塵業右手緊緊攥著,裏邊大概是淩嶼洲煉的那枚玉簫。

倘若身死,便嘗試凝魂,這個他們討論過。

天色完全黑了,在這樣的氣氛下,連普通的樹丫都像鬼手,它們張牙舞爪,似乎下一刻就要取人性命。

忽地,眼前場景一換。

明亮溫暖的色塊進入視野,明黃,深綠,蒼藍,這個地方淩嶼洲也熟悉,是中州淩霄閣,後山湖邊。

秋日風涼,銀杏葉紛紛而下,曜日餘暉掛在樹梢,將滿地金黃染成綢緞。

湖邊支了張桌子,上邊鋪滿凡間買來的正紅宣紙,自己身著白衣站在桌前,手裏拈了只兼毫毛筆,正低頭寫著什麽。

塵業站在桌邊看,二人在敘話。

靜靜觀察半晌,淩嶼洲想起這一幕的前因。

——是塵業在外游歷回來,跟自己說起凡間臘月二十四後寫對聯的事。

他那時已因身體不怎麽出門,可本身喜歡書法,便又差塵業下山買東西回來寫。

那年過年,放了幾個月的對聯被送到淩霄閣十二峰,還在整個修真界掀起一陣潮流。

淩嶼洲不自覺笑了笑。

他記得,自己還單獨送了塵業一張算作跑腿費。

“好了,”淩嶼洲看著自己停筆,“不送你對聯,就這樣八個字正好。”

塵業湊過來看,自己也同時將墨痕念出。

“年年歲歲,喜樂無憂。”

曜日餘暉照耀萬物,湖邊人影重合,一旁樹枝輕動,小扇似的銀杏葉也晃晃悠悠。

他看著自己再次提筆,同時聽到林間鳥鳴,筆落如鳥兒離開飛向天空,留下寂寞零碎的聲音。

場景再轉。

是夜,四周無光,有人忽然從榻上坐起,聽動靜像是魘著了。

淩嶼洲站在黑暗中,看他起來點了座燭臺。

搖曳的燭光將房內照亮,淩嶼洲見到和自己臥房相似的布置,但床邊放了轉生鏡。

他看著塵業的側臉,心道,這時候大概是在秘境洞府。

淩嶼洲發現桌上堆滿宣紙,不過是白色的……和自己慣常練字用的一樣。

塵業走近桌案,居然開始研墨。

“……”

淩嶼洲在桌邊看著,身體融入無邊的夜色中。

塵業以前沒接觸過書法,對寫這個也不不感興趣,後來是看他寫得多了,才漸漸會了些,最後練成種很有個人特色的字體。

宣紙鋪開,墨汁落下,燭火搖動間,是半句凡間詞。

願指魂兮識路。①

對方指尖似乎有些抖,這導致最後一筆沒收好,看著不太爽利。想必握筆的人也這樣認為,於是頓住,半晌後換了張紙。

他沒直接寫,而是從櫃中拿出一張陳舊的正紅宣紙。

淩嶼洲一瞥便覺得眼熟,再看,原來就是上段記憶裏送出的那張。

當年的正紅看著已有些陳,可放在一堆雪白上,還是漂亮得醒目。

再提筆,便是臨摹。

塵業的學習天賦相當好,淩嶼洲字體明明和他不同,眼下一筆一畫卻是九成九的像。

——年年歲歲,喜樂無憂。

這次沒有敗筆了,塵業卻仍懸著手腕。

淩嶼洲感覺到,塵業身上的氣息莫名混亂起來。

四周漸漸開始有靈力波動,靈氣上下亂竄,很快形成罡風將燭火吹滅。

塵業於是放筆去點蠟燭,完了還將其擺在桌案上。

光源更近,桌案就被照得更亮,淩嶼洲看見第二張紙上泅了墨。

下一刻,骨節分明的手便將那兩張剛寫過的紙拎起來,用燭火輔以靈力燒掉。

淩嶼洲微微凝眉。

塵業在桌前站了一會,竟然再次蘸墨。

這次速度很快,和前兩次慢條斯理的練字相比更像隨手揮就,筆鋒透出股恣意偏執的勢頭。

他寫——

書不盡意,甚念。

淩嶼洲眉間刻痕愈深,然而眼前畫面又開始變幻。

塵業離開淩霄閣,淩嶼洲跟著他一路游歷,期間經過很多名山大川。

當年修習凝魂之術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知道成功概率不大,情況嚴重到淩嶼洲這種程度,在肉身泯滅之後,會有魂體沈睡、投胎轉世和魂飛魄散三種可能。

誰也無法篤定是哪種結果,塵業便用靈力溫養玉簫,同時尋找淩嶼洲的轉世。

幾百年過去,這兩方面都沒有結果。

也有變化大的地方,譬如塵業靠各種天材地寶煉出副軀體,譬如塵業的心魔越來越重。

後來他建了個洞府,並在外面設置天階,用以問心問跡、自除心魔。

天階上只有塵業一人,淩嶼洲作為旁觀者站在一邊,明顯感受到對方身上強大的心魔力量。

明明人還是清醒的,周身卻不住發出蠢蠢欲動的惡念。

塵業往前一步,是第八十一級臺階,紅色光柱亮起。

“遙遙無期之事,怎能保證如願?”

塵業擡手揉了下眉心,帶著些倦意的眉眼依舊鋒銳。

“這一世做不到,便等下一世,左右是易生心魔的命數。我會在死前將天階設置為對外開放的秘境,只要轉世有金丹境界,就必然來此地清除心魔。

“第九十級處有魂力篩選,只有我的轉世能進入洞府重溫前塵,往後再出來,便可繼續尚未完成的事。”

淩嶼洲聽得面色微沈,半晌後只得輕輕一嘆。

他死前就隱隱覺得塵業可能會過不去,果然……

眼下,第八十二級,白色光柱。

“執念愈久,心魔愈重,何必將世界覆雜化?”

“覆雜與否另說,但我不接受沒有他的世界。”

淩嶼洲看著他一步步向上走,每走一階,心魔波動的外溢便少一分。

但這種程度的心魔削減起來,大概會覺得頭痛欲裂吧。

第八十三級,白光。

“既然執意堅持……倘若失控,走火入魔為禍蒼生,又當如何?”

“不會發生這種事。”塵業勾唇輕嗤。

“他最初救我,也是不想看見這種後果。

“我會在走火入魔前自盡。”

很快便到了最後一級,這次是“問跡”。

紅光忽閃,比先前任何一個問題都要直接的話語在空中回蕩。

“未向他表明心意,可曾後悔?”

“……”心意?

淩嶼洲視線一滯。

是他想的那個心意?

修真無歲月,彈指一揮間,淩嶼洲修身養性淡然慣了,即使並非沒有感情,也不怎麽想這方面,而塵業……

雖然“問跡”這話讓淩嶼洲心中一動,可塵業對他向來禮貌聽話,沒有半分逾越。

是類似君子之交的禮貌,禮節分寸樣樣不少,至於聽話……淩嶼洲覺得那是他們的相處模式。

淩嶼洲不會提什麽過分的要求,一開始又對塵業有恩,塵業聽他的話,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即使幻音當年和塵業不對付,也不覺得這點有什麽不對。

心中思慮尚未結束,他便聽到塵業的回答。

“怎會後悔?”

淩嶼洲看他握住頸上墜著的那枚玉簫:“淩宗主姿容無雙,舉世無絕……

“百世流離,是我不配。”

“轟——!!”

塵業那句話剛剛落下,眼前畫面又完全變化。

雷聲大作,聲勢比淩嶼洲身死那天還要浩蕩。

淩嶼洲意識到什麽,迅速鎖定塵業浮在空中的身影。

粘膩的邪氣、濃厚的怨念……這些都如潮水般從塵業身上散開,可雷雲下的人仍勉力保持清醒。

他擡手,中間三指相並,薄唇在烈風中張合,一字一頓地道:

“以身作祭,以命相請。

“誓得雷罰,願噬魂教三千年不現於世。”

渡劫期修士以命相誓,天道不可能沒反應。

在瓢潑大雨造成的沙沙聲中,夜空迅速亮了一下,是閃電。

數秒後,前所未有的巨響貫徹雲霄。

“轟隆隆——!!”

***

眼前陷入短暫的黑暗,四周聲音似乎瞬間斂去。

淡然如淩嶼洲,此刻呼吸也不覆一開始那麽平穩。

他捋了捋思路。

撇去感情不談,韓鄴是塵業的轉世,塵業請了天道雷罰……

怪不得原本的韓鄴會在恢覆記憶後心魔加重。

——塵業的命數,是百世流離。

淩嶼洲教過塵業怎麽減輕,塵業之前也不曾走火入魔濫殺無辜,命數合該隨著轉世增多而變得寬松。

但韓鄴眉間的黑氣更像孤煞之兆。

是天道雷罰加重了命數,所以此後的轉生比從前更加痛苦。

轉世次數越多,痛苦混亂的記憶也越多。

在這種前提之下,從轉生鏡中恢覆記憶對韓鄴神識來說……

無疑是場滅頂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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